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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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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学校发生了枪击案,死了一对情侣,我没有看见,也没听见响声。
大学的校园和以往一样平和,正午的阳光很灿烂,窗外花圃里的茶花开得正好。
大理的茶花名声在外,和所有大理的学校一样,我们学校最多的花也是茶花。
因为枪击案,国庆又快到了,学校就直接放了假,一直放到国庆结束。官方消息是学校要进行统一消毒,消毒期间,不允许任何人留在学校;小道消息是警方要破案,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学校组织统一放假。
边境地区这几年的枪支已经很少了,正规途径买来的枪支登记在案上,陆陆续续被收缴上去,剩下零星一些从黑市买来的黑货,藏得隐秘,如今讲究法治,派出所听到风声来收缴也不能强行搜查,因此这枪是怎么查也查不完。
我打电话给爸爸,说学校发生枪击案,死了两个人,学校提前放假,我明天就回去。
电话那头爸爸安慰我说,别怕,你先收拾东西,爸爸开车来接你,到了给你打电话。
我笑着跟爸爸说,我才不怕呢,小时候你不是还带着我去打猎,猎枪都摸过,还怕现在的枪
猎枪用的是散弹,打猎误伤也是常有的。现在的枪都不用散弹了。
爸爸说了声,好孩子。
从我家到学校,距离不远不近,如果搭动车就更快了。也许是家里有车的缘故,爸爸更喜欢开车来接我,而不是让我独自回家。
晚上九点多打的电话,我估计着最快也是明天中午到,也没在意,趁着放假和舍友在宿舍聊天。
考研的许璐说要在外面租个房子住,余佳佳要去找男朋友,袁子仪和同专业的金青青约好搭伴去玩。
我劝她这段时间去玩泼水,不如去看苗族的采花山,那儿美人多。
袁子仪表示苗族的人太排外,她又听不懂苗语,去了没什么意思。
这种民族偏见言论听多了也就习惯了,我懒得反驳,也不想再继续,另挑了话题来聊。
爸爸的电话在第二天中午九点多打进来,我刚吃完早餐回宿舍,无聊的清点带回去的行李。临走前,我叮嘱舍友早点离开,学校估计是不安全的。
许璐问,“青青,你爸是开车来吗?我东西有点多,能不能用下你家的车”
我有点不高兴,但又不好拒绝,只能笑着说好。许璐收了一大箱书,沉得让人怀疑装了石头。
我和她一起抬着书下去。
爸爸和妈妈都站在车子边等我。爸爸见我出来,紧紧捏在手里的车钥匙一放开,钥匙扣挂在拇指上,钥匙悬在空中,风企图吹动它,却没有成功。
我高兴的喊爸爸妈妈。
妈妈笑着回应。
爸爸迎上来帮忙搬东西。
我搂着妈妈问,“你怎么也来了”
妈妈摸着我的头发问,“有没有吓到?”
我笑着抬头撒娇,“才没有,我都没有看见,只是听别人说。”
“那就好,没事了。”妈妈抱着我。
我跟爸妈介绍说这是我舍友许璐,她要去外面租房子学习。
爸爸邀请她去我们家住。
许璐拒绝道,“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叔叔,我在外面租房子挺好的。”
我们上了车,我和许璐坐在后面,妈妈坐在副驾驶上。我习惯性摇下窗子,爸爸说别开后面,我给你开前面。
学校很大,车子走在路上的时候,爸爸还在劝许璐,“你也不回家,去我们家住几天多好,和庄青青也有伴。”
我小名叫青青,爸妈和亲戚都这么叫我,但在外面,爸爸和人说起我,总是叫我庄青青。
见许璐有些动摇,我忙开口喊,“爸爸,我们要尊重人家的决定,你这样会让许璐很为难的,她要学习,我们不该打扰她。”
爸爸不再劝。
许璐因犹豫而闪着光的眸子又恢复成一贯的死灰。
妈妈含笑,侧过身子问,“你不想有人陪你”
我故作矛盾,“那也不能打扰人家啊。”
为了尽快揭过话题,我趴到爸爸旁边说,“爸爸,我想去看采花山,我们去看嘛。”
妈妈皱眉,“采花山有什么好看的,家里没人,早点回去也安心。”
爸爸笑着问我,“到时候一群小咪哆叽叽喳喳围过来找你要微信号,你怎么应付”
许璐是个心里只有学习的人,即便在多民族聚集地云南待了两年,对这边的了解也不过是“好多民族”四个字。
许璐疑惑道,“小咪哆是什么”
我收起不耐烦,“小咪哆就是指苗族的男性。”
“那女性呢?”许璐问。
“小咪猜啊。”
“那为什么这么叫呢”
“习惯,大家都这么叫。”
许璐嗯嗯哦哦两声,我没理她,继续趴在爸爸那边说,“如果有喜欢的就给,没有就拒绝。”
车子转了个弯,再过几分钟就能出西门,西门外的宾馆最多。
“你又听不懂人家讲话。”
我嗔怒道,“他们不会讲汉语吗”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乱七八糟的什么话都学!”妈妈提高声音。
我有些不高兴。
妈妈哼了一声对父亲说,“你也是,什么都惯着她,她要星星月亮你也去摘”
妈妈总有破坏我好心情的本领。
爸爸见我不开心,笑着说,“好,那我们下午去看采花山。”
我又振奋起来,“去哪里看”
爸爸想了想,“去树平,他们昨天斗牛,今天采花山。”
我欢呼起来,“好哎!”
车子出了西门,我指着前面一家宾馆说,“那里那里,停那里!”
爸爸问许璐,“你住哪家?”
许璐语气没什么起伏,“就青青指的那家吧。”
我的意思是放下许璐就走,反正她一个成年人,剩下的事能自己处理。
但爸爸坚持帮她办好入住手续,登记的时候还对老板说,多多照顾这个女孩,她是我们庄家的人。
爸爸总是这样多事,我也懒得说,以免他认为我对人不够友好。我站在一边和妈妈说话,许璐脚下放着行李站在一边,妈妈虽然疼我,这时候却不肯陪我说话。
她认为许璐是我的朋友,我至少该跟她说些离别的话,或者热情邀请她去我们家住。
我只好对许璐敷衍几句,无外乎什么照顾好自己呀,这么多书你看得完吗,加油我相信你之类的。
离开宾馆,妈妈说要去买几件衣服,穿成这样去树平白给人家笑话。
晚上我们就住在树平的亲戚家,为了迎接我们,亲戚杀了一只鸡,又打电话叫了些人来作陪。有人过路,听见里边热闹,也进来吃吃喝喝胡吹海聊一会,流水席上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到半夜一点多才算结束。
第二天一大早,妈妈按着礼仪叫我起床。
在人家住是不能赖床的。
我不情不愿的起床洗漱,早饭又成了早宴,村里人听说某家来了亲戚,都热情的上门打招呼,也不管姓什么叫什么,哪个民族,认识不认识,上来就是拍肩,拉手,喊着也去我家坐坐。
妈妈很反感这种要走走不掉,拖拖拉拉的感觉。她常在家里抱怨说,这是少数民族的陋习,她最讨厌这样。
我有时也为少数民族辩解几句,说大概全中国的人都这样,妈妈听不进去,我也没多讲。
但这“少数名族”的陋习是改不掉的,妈妈又是重礼的,自然不方便在外面抱怨。事实上,她只是笑着,偶尔劝爸爸少喝点。
我和一群妇女说说笑笑的吃菜,她们问我还没放假怎么就回来了。
我把昨天的话重复了一遍,学校请人来消毒,提前放假。
包着花头巾的彝族妇人问我什么是消毒。
有些事情本来简单,对完全不懂的人解释起来又很麻烦,我敷衍着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每次消完毒,整个学校都有股奇怪的味道。
彝族妇人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叫我吃慢点,慢慢吃。
我笑着说好,把速度又慢下来些,用吃一个红富士苹果的时间来吃一根豆芽。偶尔笑着给围在妇女身边的孩子夹菜,逗逗他们。
我不是能在短时间内让孩子喜欢上的类型,只是夹菜逗孩子也是礼貌的一部分,不过是顺便,免得落下口舌让人说某某家的孩子没有礼貌。
尽管大部分客人只是过来打个招呼,喝上几杯水酒,吃几口菜就走,但因为一直有人来,这饭便从早上九点吃到了下午两点。
流水席上陪客的人免不了一醉。
还没完全醒酒的爸爸又醉了,我们只好又住了一天,第二天一早起来,妈妈说什么也不肯留下吃饭,爸爸也推辞说家里没人,牲口饿着也不像话。
男主人抓着爸爸的手,女主人抓着妈妈的手,没人管我,我就站在一边看。
男主人道,“打电话给姜瑜家爸,让他去喂!昨天能喂,今天怎么不能喂!草不够你就从我这拉走,我楼上多!”
女主人也拉着妈妈,“我说你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来一趟,来了也不多住几天,心里嫌弃我们就不要来嘛。”
爸爸那边在和男主人讲,妈妈这边就和女主人说,“哦,嫌你们,嫌你们我就不来了!”
最终以爸妈答应过年再过来住收场。
车开出去好大一段,妈妈冷着的脸才缓和些。“这都是你们少数民族的陋习,”她说。
妈妈是汉族,爸爸是彝族。
往常妈妈这样说,爸爸最多不理睬,今天也是酒上头,道,“嗳嗳,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是少数民族的陋习,陋习,对对,你们汉族最好,什么陋习都没有!”
我从后座上爬起来,凑到前面去,笑着岔开话题,“妈妈,我们今年国庆怎么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