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故事集》程典

7、光明

　　瓦伦蒂娜躲在走廊的拐角处，蹑手蹑脚地探出半个脑袋窥视着不远处的背影。她自小便喜欢研究和观察新鲜事物，从魔法、龙、到各种各样的玛西亚传说都是她喜爱钻研的领域。而她也热衷于观察王宫内形形色色的人们，也许再来点恶作剧——她没少因为这个被母亲禁足过。

　　那是“白骑士”。男人似乎感觉到身后的动静，正转头望向她所在的地方。瓦伦蒂娜一个闪身躲回了走廊的角落，她用后背紧紧靠在墙壁上，缓缓变红的脸颊皮肤带来了些许烧灼感。

　　很显然，大名鼎鼎的“白骑士”泽列格·怀特是一名精灵，这可以从他那对标志性的尖耳看出。白骑士留着一头熠熠生辉的金色长发，大理石一般细腻洁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晕。瓦伦蒂娜对这位贵族中少有的非人类感到无比好奇，她甚至在少女时期对他产生过若有若无的情愫。

　　她并不会因为这种情绪感到困扰。没有人不喜欢白骑士，这不仅出于泽列格作为精灵拥有的英俊外表，更是因为这位绅士的优雅谈吐带来的个人魅力。

　　瓦伦蒂娜从小就喜欢跟踪白骑士，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习惯。她扒着以华丽壁纸包裹的墙边，小心翼翼地又等待了数秒，这才探头重新看过去。

　　一只手铁钳般抓住她的小臂，瓦伦蒂娜以极其不文雅的姿态被揪出了拐角，她的手脚还在胡乱踢蹬着试图挣脱。

　　“这可太没有人情味了，比斯曼，不该对一位淑女做出这种事。”白骑士平静地开口，他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小臂的力道松开了，瓦伦蒂娜捂着微微发红的手臂忿忿然往后望去。黑骑士无动于衷地站在她的身后，环抱着手臂，漆黑无光的双眼让她无端联想起乌鸦。

　　“你应当更注意点。”黑骑士没有理会玛西亚公主控诉的目光，他的语气如同一池死水，以至于瓦伦蒂娜不能确定那句话究竟是冲着谁说的。

　　“你不明白。“白骑士说。“这是我和殿下之间的小秘密。”

　　瓦伦蒂娜重新回过头来，正巧对上那双淡蓝的眼睛。白骑士正站在斜斜照射下的阳光中，他丝毫不在意瓦伦蒂娜的狼狈模样，正望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这张年轻的脸在她记事起就没有变化过。她不知道白骑士的具体年龄，也从来没有得到过机会询问。

　　精灵的容貌会变老吗？她在心中偷偷思索着。

　　“抱歉。”黑骑士冷淡地回答，他显然并不为此感到抱歉。

　　白骑士迈着从容的步伐走来，淡淡的茉莉精油味道充盈在空气中。

　　“你更应该向瓦伦蒂娜殿下感到抱歉，比斯曼。”白骑士将修长的手轻轻搭在公主的肩膀上，瓦伦蒂娜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她装作不在意地将脸颊边的发丝拢好。

　　她感觉到黑骑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冰凉的审视，这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殿下。”黑骑士一字一顿地重复，“抱歉。”

　　瓦伦蒂娜扬起下巴，她正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公主。

　　“那么，我接受你的道歉。”

　　黑骑士挑了挑眉，他朝着瓦伦蒂娜略微弯身行礼，黑发随着上身倾斜而垂落在额前。

　　黑骑士转身离开了。瓦伦蒂娜听着那双厚重的皮制鞋底在地板上踩踏出沉闷无生气的响声，随着漆黑身影的离去而渐行渐远，再模棱两可地消失在远方的嘈杂之中。玛西亚王宫内从不存在真正的“安静”，贵族和仆人们在这座庞大又精美的迷宫中不知疲倦地穿梭活动，而瓦伦蒂娜总能灵敏地捕捉到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细微信息：衣料摩擦的沙沙声，人们走动的脚步声，甚至是几句只言片语——这偶尔也会令她感到已经习以为常的被窥视感。

　　瓦伦蒂娜转过头望向身边的金发男人，她难得地感到难为情。

　　“谢谢你替我解围。”她说。

　　“这是我的荣幸，殿下。”白骑士朝她笑了笑。即便是在阳光不可及的幽暗之处，他的皮肤也浮现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像夏夜的萤火虫。

　　他们重新陷入了沉默。瓦伦蒂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她自小的记忆中就有这位精灵贵族的身影，但这仍是她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

　　“他们喊你白骑士。”她绞着手指在这略微僵持的气氛中安静了数秒，才放轻声音开口。

　　“但你为什么从来不穿白色？”

　　这是个蠢问题，瓦伦蒂娜的咽喉被这个念头缓慢地灼烧起来。

　　“叫我泽列格就好，殿下。”此时的白/精灵正以那双如同玻璃球般的澄澈双眼望她。白骑士喜欢直视对方的眼睛，但这并不会让瓦伦蒂娜感到压迫和紧张，反而像是迈入了一泓泉水，令人在夏日感到清凉舒畅。

　　“白骑士只是个基于种族的无关紧要的外号，但我的确不喜欢白色。”泽列格说。“白是无趣的颜色，殿下。它纯粹又笼统，包容一切却贫瘠得索然无味。当任何事物变得平凡而理所当然时，人们便会对其视而不见。”

　　瓦伦蒂娜并不能从他的表情和言语中刺探出什么情绪。她盯着白骑士那身淡蓝外衣，那是泽列格双眼的颜色。

　　白骑士又笑了起来，“殿下，您不会希望看到我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您会看到一尊巨大的人形雕塑，也许还会照得人双眼发痛。”

　　这个新奇的比喻终于令瓦伦蒂娜露出了笑容。“有道理，毕竟你的皮肤会发光。”

　　白骑士露出了然的表情。

　　“听说您的婚约取消了，恭喜。”

　　这是她身边仅有的一位知道消息后没有流露出失望神色的人。

　　“我希望可以一直留在玛西亚，如果父亲愿意的话。”瓦伦蒂娜说。

　　“一直当公主吗？似乎是个好主意。”白骑士的语气轻柔又沉稳。

　　瓦伦蒂娜抬头望向这位身材高挑的精灵，在舌尖发酵酝酿数年的语句在此刻如同洪水下的堤坝，仿佛在下一秒便会迎来胜利的溃败。这与往日她向奶娘撕心裂肺的自白不同，与她和父母据理力争的辩驳也不同。瓦伦蒂娜讶异地意识到，原来叫嚷和倾述是两回事。

　　“泽列格，我会成为玛西亚的女王。”她开口，带着与白骑士语气无二的笃定。

　　白骑士的神色似乎轻微地变化了，像是一抹转瞬即逝的风。他沉默了短短数秒，随即带着认真的神色开口。

　　“我相信您会的。”

　　玛西亚王国的“白骑士”，泽列格·怀特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