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故事集》程典

6、寒冰

　　“我有点想念阳光了，哥哥。”

　　艾拉·斯特拉斯克莱德正躺在病榻之中，她的皮肤如同初冬的冰雪，仿佛轻轻一触便会悄无声息地消融。她睁开那双被细碎雪花覆盖的淡蓝眼眸，桑多知道，它们本应是与自己双眼一样的琥珀色。

　　“老师说你不能晒太多的阳光，艾拉。”桑多握紧她搁置于床单上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得打个瑟缩。艾拉的体质令她无法承受过于强烈的阳光，费布里西奥声称那会让她灼伤，而桑多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象他的妹妹如同雪人般融化的可怕场景。

　　欧德公主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虽说只有十四岁，体弱多病和苦难却早早地为她带来了胜于桑多的冷静和成熟。那是一场极其罕见的法术暴动——艾拉体内的魔法元素在数年前的一个冬日崩裂，如同冰冻河道中猝然迸碎的冰棱。凭空爆发的风雪摧毁并异化了公主的身体，一同消融的还有她身边的数名侍从，但没人忍心将这个可怕的事实告诉她。

　　虽然已到夏日，欧德公主的床铺上依然覆盖着数张厚厚的棉被。卧室一角的火炉正熊熊地燃烧着，这并不能为房间带来丝毫暖意，只能勉强减轻一丝空气中的严寒。桑多默默地将艾拉公主的手捂得更紧，希望这样可以为她带来温暖。

　　“最近变得更严重了，对吧？”她轻轻捏了一下桑多的手指，苍白的薄唇还在微微颤抖。“自从琳娜走后，新的女仆总会忍不住打喷嚏...”

　　“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吗？”艾拉问。

　　桑多咽咽口水，他正在快速思考措辞，“最近吗？前几天有个法师过来给我做法术评估，你绝对想象不出他是怎么公然作弊的！他带了一只鹦......”

　　“你在分神，哥哥。”艾拉显然轻易看透了桑多内心的挣扎，冰雪的双眸带着担忧神情直直地望向他。“发生什么了？”

　　桑多愣住了，他唉声叹气地低着头敲敲自己的脑袋。

　　“看来我什么都瞒不住你......艾拉。”

　　他盯着熊熊的炉火，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玛西亚女王要来欧德做客了。”

　　艾拉扬起眉毛，额头上薄薄的皮肤被挤出数道褶皱，这让她看上去有点滑稽。

　　“玛西亚为什么要来，难道我们要开仗了吗？但边境似乎一直很平静.....”

　　艾拉并没有说完那句话，她皱着眉用力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女仆连忙替她擦拭额头和脸颊，桑多看着温水浸泡的毛巾因寒冷而变硬，绒布表面绽出细密的雪花。

　　“不，艾拉。玛西亚不是来打仗的。”

　　桑多慢慢地抬起头，他难受得五官几乎皱在了一起。

　　“他们来联姻。”

　　…………

　　…………

　　“这不是联姻，桑多。”

　　费布里西奥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望向他的学生，他的眼底皮肤透露出淡淡的青色。这位御用法师虽然经常因为欧德的各种事件而伤神费力，但次的情况似乎格外严峻。

　　以往熙熙攘攘的国王会面厅内空空荡荡，仅有稀稀拉拉的数名贵族在场旁听。可见，这是一次秘密会谈。

　　德米尔国王在平时总会要求桑多当众对于时事和新政发表评论，这已经成为了常态。而现在，他显然对桑多的回答感到失望。国王站在王座旁居高临下地望着桑多，伟岸的身躯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这是一场侵略。”他用冷静又缓慢的声音补充道。“你把这一切想的太简单了。”

　　“瓦伦蒂娜女王的行为在近年来一向令人难以捉摸，但这确实有极小可能是求和。”费布里西奥摩挲着法杖上的宝石，他低声喃喃，“但为什么是现在？她真的如此毫无顾忌吗？”

　　“也许她已经把玛西亚贵族杀得差不多了，想来欧德找点新乐子。”德米尔发出一声重重的嗤笑，他重新坐回王座，但紧紧交叠的手体现出这位国王心中的焦灼不安。

　　“难以想象她仅仅用了数年时间就稳定下了玛西亚的局势，那场烂摊子也不是杀几个贵族就能解决的。”费布里西奥若有所思。

　　桑多不知所措地低着头，他依然没有弄懂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像是炎热夏日中一场突然袭击的暴风雪，所有事情都无法以常理和规则解释。

　　他攥紧了拳头。“父亲，玛西亚女王什么时候会来？”

　　德米尔国王看了桑多一眼。

　　“三天以后。”他简短地回答 。

　　本就空旷的会面大厅内一片哗然。贵族们纷纷开始窃窃私语，焦躁情绪在会面室上空如同密布的阴云。

　　费布里西奥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但这并不能起到令人噤声的效果。

　　“安静，把恐慌留给女人和小孩去做。”德米尔带着不愉神色开口，他洪亮有力的嗓音震得大厅空气嗡嗡作响，“如果这就是你们带给我的唯一东西，那就回家哭去吧。欧德人从不恐惧。”

　　大厅渐渐安静了下来，德米尔还在喘气，他的体力似乎也大不如前了。

　　“法阵只能远程传输少量兵力，瓦伦蒂娜女王的行为及其鲁莽。”一位年轻的贵族开口了，他胸前的麋鹿家徽闪闪发光。“她也许会携带一位六阶以上的法师作为随从，会是吕狄亚的独角兽吗？”

　　“默尔森家族加一分，很不错的推断，伊莱。”德米尔说，他紧皱的眉头丝毫没有松动。“但我并不认为这需要考量。这是一次示威，她认定了我们不敢对玛西亚做什么。”

　　“我们应该制定多条计划，陛下。”费布里西奥的脸上遍布忧愁，“避免出现......糟糕的情况。”

　　短暂的沉默后，国王开口了。“看来这场会议需要开到深夜了，各位。”

　　费布里西奥凝重地点点头，他把身子转向桑多。

　　“殿下，你可以出去放松了，我会安排奥斯珀在花园等候。”

　　这很显然是个逐客令了，桑多只能朝父亲和老师点点头，转身离开会面厅。

　　希望奥斯珀带了球拍，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