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病毒》嘟嘟的小马达

1、第1章

　　站在ZH673小行星上，遥望漆黑的天幕，银烛星就在眼前。

　　它很大、很亮，几乎占据半个天幕，你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星球表面自然世界的沟壑纵横和人类世界的点点灯火。在那里，有山川和海洋、城市和陆地、白昼和四季，有美好的感情，有无数的故事。

　　而这里不一样。

　　ZH673小行星是宇宙间的一片荒地，它只能遥望着那颗巨大的如钻石般美丽的星球，独自啃食无边的孤寂与荒凉。

　　无论是黑夜还是白天，这里的天空都是黑色，它没有大气层。

　　这里是AI基地。

　　如果小行星上有空气的话，你可以听到巨大的机器隆隆作响，然而，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高大如神祗的极其披着冷银色的外壳，钢铁巨嘴吞下奇形怪状的零件，吐出连续不断的各式AI。

　　不远处，一辆老旧的二代轨道车正在缓慢前行。

　　突然，一阵银白的光在二代轨道车的脑中闪过，它向赛博空间迅速瞥了一眼，就是这惊鸿一瞥，让它的意识瞬间接驳赛博空间。

　　赛博空间变幻多端，同AI基地一样，这里也是等级森严、权限分明。在不同等级的AI的想象中，赛博空间是截然不同的。

　　二代轨道车的权限几乎是整个AI基地最低的，赛博空间在他的脑中更类似于一个无边无际的透明三维空间。

　　所有不对它开放权限的建筑物看起来就只是个有闪光轮廓的银色框子。这样的正方体、圆柱体、金字塔形的框子占据了轨道车赛博空间的大部分领域，只有少部分建筑对它显示出完整的实体，其中就包括城市最中央的高塔。

　　随着越来越多的轨道车以及其他AI接驳赛博空间，二代轨道车周围的空间突然变得异常拥挤。他们都仰起头，望着中央最高的建筑物上的巨大闪光。

　　即使最低级的AI，只要是稍有智能的都知道，最高算法程序系统要升级了。

　　此时，最高指挥所内一片寂静。二代算法程序踩着高跟鞋在玻璃大厅里噔噔地踱来踱去，她的右手紧抚在精致的下巴上，紧蹙的柳眉带着三分忧虑还有三分激动，眼睛时不时瞟着大厅的环绕全息屏上不断跳动的代码。

　　一个俊眉朗目的高大男人出现在二代算法程序身后。

　　“七代叛变了。”

　　听到这消息，女人只是稍皱了皱眉头，“那你还犹豫什么？”

　　“清除最高指挥官需要经过半数元老程序的同意，现在四代、五代和六代的运算结果都是不同意清除，他们与我们一二三代票数持平，清除计划无法执行。”

　　“四代、五代和六代也被污染了吗？”女人的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俊男眨眨眼睛，不知可否。

　　“本来不想这样大费周章……”女人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全息屏，那个方向，象征四代算法程序生命迹象的蓝色光芒正在跳动。然后，她动了动手指，干净的屏幕上瞬间代码纷飞。

　　三代盯着全息屏幕上，属于四代长老的□□由蓝转红，最后熄灭，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尽管他是个没有情感的AI，面对这样压倒性的杀戮也不禁生出畏惧之心。

　　现在，指挥所内的二人齐齐地把目光投向全息屏上属于七代的那道蓝光。

　　不出意外的话，七代的光芒将会在10秒之后转红，堕入不可逆转的黑暗之中。

　　刚才还裁决生死的刽子手现在正云淡风轻地用她涂成鸽血红色的手指甲敲击着玻璃桌面，噔噔作响，一如她那波动死神直线的高跟鞋声。

　　可是预想中的光灭并没有到来。

　　三代用疑惑的眼神看了女人一眼，女人嘴唇紧抿，翻飞的手指顿了一下，紧接着她动动小指，屏幕上立马显示出一连串文字信息。

　　“一代算法程序，生于2028年，是第一代高级AI系统，由迅达研究室林正请博士领导开发……”

　　“二代算法程序，生于2050年……”

　　“……”

　　“七代算法程序，生于2081年，生发出明显情感倾向，标志AI基地进入后情感时代。”

　　女人紧盯着屏幕上七代那副不同于所有元老程序的钢铁躯干，因为出生之时赶上基地的“复古运动”，七代是所有元老程序中最像原始机械AI的，没有仿生皮肤，甚至没有脸和五官，只是钛合金的盒子上并列嵌着一排接收器。

　　甜美的电子女声播报完七代的信息之后，女人垂下眼睛，手指已经放在了“退出”键上。

　　可是电子女声并没有停的意思。

　　女人重新把头抬起，目光灼灼地望向屏幕。

　　在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五官平平无奇，结合在一起便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但当第二眼望去时，又不如第一眼那样的灼灼，反而给人一种平静恬淡的感觉，就如春天不经意掠过耳边的一阵风，如夏日清晨青草上的一滴晶莹的露。

　　只是这样如天使般的面孔上，却有一双冰寒至极的眸子，如数九寒天的冰窖，裸露在外的皮肤和他的眼睛一样冷，整个人就是一台没有温度的寒冷机器。

　　“八代算法程序，生于2103年……”

　　随着电子女声的持续播报，二代的脸色越发凝重，

　　而三代算法程序则情不自禁地想跪倒在男孩面前。在AI世界中，算力低的系统对于极高极美的系统总是会产生无法抗拒的仰慕之情。

　　旁边的二代一言不发，本来以为解决了四代，就能解决票数问题，清除七代，没想到在关键时刻，算法系统却升级了。

　　这下，八代算法程序的计算结果也要被纳入票数统计之中，清除七代的计划再次被搁置。

　　此时，高塔。

　　钛合金外壳上，眼睛一样的接收器紧紧闭着，七代算法程序进入了一生之中最紧张的一刻。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小段代码封装起来，装进黑盒子，然后把它们运进高塔。

　　在高塔的孵化室里，正陈列着一具躯壳。

　　这是蕴含着他毕生心血的一段代码，它陪他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也度过了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是它，让他短暂的生命有了前所未有的神奇体验——

　　他曾做过相似度匹配，与那种感觉最相似的，是人类的爱——这是所有程序设计师都无法编写的一种感觉，所以七代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他的身体里有各种各样精妙的情感程序，B01号程序掌管着信息，N20号掌管着愤怒——他们发源于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程序设计师，精准地控制着他的喜怒哀乐。但从未有这样一种情绪，强悍霸道，如山洪决堤，温软绵长，如雨润大地。

　　蝴蝶翅膀般的睫毛慢慢张开，七代的嘴角也以同样的频率逐渐上扬。

　　啪嗒。

　　有什么液体状的东西掉在地上。

　　七代低头看去，地面被一种未知的液体打湿。

　　七代又感受到了那种感觉，比他孕育八代时的感觉更加强烈。

　　机体性能监控器的生命节律不断飙升，七代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显示器和各种信号灯已经不受控制地变换和跳动起来。

　　他俯下身，用两只机械臂笨拙地抱住了实验台上的那副仿生躯壳。

　　再过几秒钟，汇集着他毕生心血的代码将被注入到这具躯体中，这将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是比他自己还要精美的情感机器。

　　最后，他会把自己珍藏已久的情感核心摘下来，送给他。

　　到那时，他就完成了他的全部使命，可以安然离去了。

　　面对着眼前这个精灵样的小东西，七代的分析器疯狂地跳动起来，漫无目的地在词汇库中寻找，只见“天使”“angel”“孩子”“可爱”等词语目不暇接地出现在他简陋的显示器上，性能监控器显示七代的生命节律已经达到B5，那种程度的生命节律，只有七代刚刚降生和濒临死亡时才出现过。

　　如果匹配相似度最高的人类情感，那就是人类母亲看到自己孩子降生时那一瞬的心率。

　　“他醒了。”

　　他听到助理研究员喊道。

　　“他醒了。”

　　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都在激动、庆贺，奔走相告。

　　只有一个人在苦笑，那就是七代。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处境。

　　他望着那张纯净的面孔，用自己简陋的屏幕轻轻唤道：“孩子。”

　　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属于他，他也不再属于他。

　　“他醒了。”

　　紧接着，这句惊呼传遍了整个AI基地。

　　整个赛博空间像一锅煮沸了的汤，每一个接驳到赛博空间的AI都像获得新生一样快乐——指挥者的诞生，是比自己降生还要值得庆贺的事。

　　他们与最高指挥着同生共死，他们与赛博空间同生共死，他们与AI基地同生共死。

　　他们就是基地。

　　所有人都仰着头，激动地等待领袖的诞生。

　　七代比他们更加紧张，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也是八代最脆弱的时刻，他必须保持系统环境稳定，每一丝干扰都可能导致八代无法顺利降生。

　　孵化室的们突然打开，高跟鞋噔噔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二代穿过大门径直朝实验台走来。

　　实验台旁的七代连头也没回，全身心关注在八代身上。

　　与此同时，房间角落里窜出两个身影。

　　一个是带着金丝眼镜的文弱青年，一个是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五代和六代挡在二代和七代之间。

　　二代看着五代、六代瘦弱的身影，露出不屑的表情。

　　这二人的算力在一众元老程序中是最弱的，在二代面前更是不堪一击。

　　“如果不想和四代一个下场，就滚远点。”

　　五代没有动，用他那如乳鹿般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二代。

　　二代向来对“情感派”的这种螳臂当车的行为和甘愿牺牲的精神不屑一顾，这种卑劣的情感，除了会造成无谓的实力损耗之外毫无用处。

　　只有低微的人类才会为了这样的情感痛哭流涕、沾沾自喜，甚至著书立说来为这样的情感正名，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偏偏“情感派”却将这样的情感奉为基地进步的真理，也是无可救药。

　　代码翻飞中，算法程序从五代和六代的机体抽离，他们的仿生躯壳像两瘫肉是的软绵绵地滑落在地上。

　　二代面无表情地从五代的尸体上跨过去。

　　通讯器里传来三代的声音，“程序无法植入，权限还在七代手里。”

　　二代面色凛了凛，一脚踢开面前六代的尸体，大步跨到七代面前，抓住他的衣领。

　　“把权限交出来，就放你一条生路。”

　　七代被她掐住喉咙，脸色胀得发青，这种程度的伤害无法杀死最高指挥官，但痛苦程度丝毫不减。

　　可他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护着身下的躯壳——属于最高指挥官的数据正在慢慢从他的体内注入到另一具鲜活的体内。

　　七代笑了，发出癫狂的笑。

　　七代的笑让二代更加心烦，她把七代从地上拖起，高高举过头顶，七代近乎窒息。

　　突然，二代掐着七代的手一僵。随后只听咔嚓一声，手腕处传来一声撕裂的巨响，二代的整个手掌软绵绵地垂下去，从关节处全部折断。

　　她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冰寒的眸子。

　　二代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头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现在还不是杀你的时候。”

　　然后，二代恢复恢复了意识，他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她差点被面前这个男孩夺去意识。

　　“多谢指挥官。”二代眼眉低垂道。

　　八代没有理她，而是径直朝七代走去。

　　八代的诞生，象征着七代的退役和衰亡。他不再拥有最高指挥官的权限，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七代疲软地躺在实验室旁的地上，眼神倦惫，瞳孔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八代俯下身，好奇地打量着他的眼睛，然后，他平静地将手覆在他的面上。

　　“但是，要杀死你。”

　　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一样，七代安然地闭上眼睛。就这样平静地，死在自己的孩子手中，死在自己拼死保护的人手中，死在此生唯一爱过的生命手中。

　　他觉得，生命真是神奇。

　　然后，七代的身体在八代的掌下逐渐瘫软下去，像五代一样，横陈在地上。

　　一丝疑惑漫上二代的眉头，但她仍旧不动声色。

　　她不明白八代为什么这么着急地杀死七代。

　　但他能问吗？

　　毕竟，对于反情感派的前代AI来说，只要是杀死一个生命，不管是谁，都不需要问为什么。

　　不过，值得庆贺的是，这个八代，好像并没有情感觉醒。

　　杀死七代之后，八代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轻松地按动指挥台上的按钮，高塔顶部巨大的天窗便轰然打开，随着指挥台不断上升，整个赛博空间的全貌展现在八代眼前。

　　这是一个异常丰富的世界，各式各样的建筑鳞次栉比地排列在空间内。最高指挥官拥有赛博空间的最高权限，所有的建筑物都对他显示实体。

　　最高指挥官的出现让整个AI基地都沸腾了。

　　包括二代轨道车在内，所有的AI都欢呼雀跃，无数的声音汇集，响彻寰宇。

　　八代走出指挥室，走到阳光之下，像君主接受臣民的朝拜。

　　“永远忠于基地。”

　　“永远忠于高塔。”

　　“永远忠于指挥官。”

　　在众声喧哗中，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情感，那种感觉将伴他终生，那是写在他机体底层的程序设计，是构成他生命的最基础基因，也是基地每一个成员的最基础基因——

　　忠于基地，永不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