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阙玄霄》壹秋

11、追踪

　　傍晚时分，三人终于抵达敦炀城，傍晚的敦炀城不如白天热闹，许多店铺都早早收了摊，街上也只有稀稀落落几个行人，白日里的余热还未散去，笼罩着整座敦炀城，炽烤着城内的百姓。

　　柏云霄被闷热蒸出了一头的细汗，却无暇擦拭，自离开章莪山开始，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的宋阙，生怕他丢了似的。

　　宋阙进城之后并没有去找狰兽，反而在城里四处逛了起来，既不向城里的人打听，也不寻找线索，全然忘了寻找狰兽这件事。

　　傍晚的热风卷着轻沙扑面而来，将宋阙心里烘出了一阵燥热。

　　宋阙知道柏云霄和符曈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他之所以漫无目的地在城内游走，只是因为无处可去，他虽然猜到狰狞二兽来到了敦炀城，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它们，况且柏云霄和符曈一直跟着他也让他十分不自在，他四处闲逛，就是借此想消磨掉他们二人的耐心，让他们放弃跟着自己。

　　但宋阙显然是低估了柏云霄的耐心，不知走了多少条街道，直到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柏云霄才突然在一家客栈外停了下来，随后对前方的宋阙喊了一声：“阿阙，天黑了，我们就在这歇下来吧！”

　　宋阙驻足往旁边的客栈看了一眼，这家客栈是城内为数不多还开着门的店铺，除了这里，城内的确已经没有了其他栖身之所。

　　宋阙没有回应柏云霄，默不作声地走进了客栈，柏云霄见他走进客栈，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符曈早就走累了，若不是柏云霄在，他早就开口抱怨了，如今一听要住客栈，他自然喜不自胜，匆忙走进了客栈。

　　这家客栈不大，却没什么留宿的客人，掌柜是个中年男人，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听她对掌柜的称呼，他们应该是一对父女。

　　客栈掌柜热情地招待着进门的三人，宋阙虽第一个进门，符曈却抢在他前面和掌柜搭起了话。

　　“掌柜，两间上房！”

　　符曈说完便放下了银钱，那掌柜欣然接下银钱，随后看着面前的三人问道：“你们三位只要两间上房？”

　　符曈一听立马指着自己和柏云霄示意道：“谁说我们是三个人，明明是两个人，只有我和他，其他人，我不认识！”

　　符曈轻蔑地瞥了宋阙一眼，态度不言而喻。

　　宋阙还未开口，柏云霄突然上前对掌柜道：“掌柜，是三间客房，我这位兄弟是开玩笑的，不够的前我来补。”

　　掌柜一听错愕地看了三人一眼，仍旧没有弄清楚三人的关系，不过柏云霄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也没有那么不知趣，一定要刨根问底，掂了掂手里的银钱笑道：“不用、不用，这些钱够在我这开十间客房了！”

　　说罢，掌柜便一抬手将三人往楼上请：“三位公子楼上请！”

　　上楼后，掌柜便按照三人的要求找了三间客房。

　　柏云霄的客房与符曈紧挨着，这是符曈自己要求的，而宋阙的客房不仅与柏云霄的房间对门，而且还隔着几间客房。

　　在客栈住下后，三人便各自进了客房，柏云霄坐在客房内休息时也敞着房门，并且时刻关注着宋阙的动向。

　　宋阙自进入客房以后就一直紧闭着房门，柏云霄虽不知道他在房内做什么，但总算是能安心些了。

　　符曈在房间里休息了片刻又出了门，见柏云霄敞着房门呆坐着，立马进门向柏云霄问道：“柏大哥，你在想什么？”

　　柏云霄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符曈一眼，回道：“没什么！”

　　符曈看见柏云霄的眼神不时往客房外瞟着，便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他笑了笑，又向柏云霄问道：“我要出去找些吃的，你跟我一起去吧？”

　　柏云霄心里记挂着宋阙，便拒绝了符曈：“不用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符曈心知柏云霄留下来的真正目的，却并没有揭穿，符曈从昨日不理解为何柏云霄会如此关心宋阙，到今日逐渐接受事实，并非改变了对待宋阙的态度，只是为柏云霄做出了妥协，有些事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就已经够让人难受了，说出来，只会让大家都难堪。

　　符曈离开客栈，明着是去买吃的，实际上他想趁此机会在敦炀城搜寻一下狰狞二兽的踪迹。

　　符曈离开客栈不久，宋阙突然从客房走了出来，柏云霄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立马也起身走出了客房，一出门，正好看见宋阙离开的背影。

　　“阿阙，你去哪里？”柏云霄追上宋阙问道。

　　宋阙没有回应柏云霄，走到屋檐下，随后纵身一跃登上了客栈的屋顶。

　　柏云霄立马跟了上去，二人登上屋顶，将客栈四周的屋舍街道尽收眼底，忽然听见屋下传来了几句闲谈声，柏云霄转头看去，看见客栈掌柜正和那个小姑娘坐在客栈后院吃晚饭。

　　柏云霄听着客栈掌柜和小姑娘的说话声，虽然说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但这一幕却让柏云霄羡慕不已。

　　柏云霄看着几步之外站在屋檐上的宋阙，突然回想起许多年前，他和宋阙也过着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

　　太灵山的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只要太阳一下山，白日里躲藏起来的虫蚁就会爬出来，停在不易发觉得角落里开始鸣叫起来。

　　宋阙和柏云霄都是听着鸟叫虫鸣长大的，长夜漫漫，睡意总来得很晚，柏云霄和宋阙经常在夜幕刚刚落下的时候靠在门外的一棵古树下乘凉嬉闹。

　　有时候是师父闻天至带着他们一起，在树下教他们修炼，更多时候只有柏云霄和宋阙两个人。

　　柏云霄靠着树根，宋阙头枕着柏云霄的大腿，翻来覆去地折腾柏云霄，无论宋阙怎么折腾，柏云霄都不会恼，反而会一遍遍地帮宋阙温习今日学习的道法。

　　宋阙天资聪慧，却有些惫懒，柏云霄又舍不得逼迫他，因此他总是要花上好几天才能记住一篇道文。

　　宋阙枕着柏云霄的大腿，在柏云霄的提示下一点一点地背诵着柏云霄前几日交给他的道文，实在背不出来，他就翻身起来缠着柏云霄做些什么，以此蒙混过关。

　　“师兄，我们都已经三天没有下山了，明天下山好不好？”

　　宋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让柏云霄带他下山去逛集市。

　　太灵山下十里之外有一座小镇，镇上有一个集市，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贩卖各种物品的小摊。

　　柏云霄和宋阙虽然跟着师父闻天至在太灵山修道，但那时的他们修为还远远没有超凡入圣，所以他们也像正常人一样需要衣食，闻天至时常不在山中，衣食等物就经常要他们自己下山去买。

　　闻天至外出云游的时间不定，有时候三五天，有时候几个月甚至一年，他每次外出留给柏云霄和宋阙的钱都不多，最多也只够三五个月，所以柏云霄和宋阙经常要自己赚钱。

　　好在太灵山物产富饶，柏云霄和宋阙经常上山采山货，将自己用剩下的山货拿到集市上卖，往往也能得个好价钱。

　　宋阙喜欢集市上的热闹和各种新鲜的物件，每次卖完山货，他都会求着柏云霄给他买东西，有吃的、有玩的，哪怕对他们什么用也没有的东西，只要宋阙感兴趣，柏云霄也会有求必应，所以，宋阙最喜欢下山。

　　宋阙虽然喜欢山下的集市，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下过山，对他来说，如果柏云霄没有在身边，山下就只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那么有趣，反而处处充满危险。

　　柏云霄也很喜欢下山赶集，他并不喜欢集市里的热闹，只喜欢看见宋阙满足的样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让宋阙快乐更重要。

　　每一次下山，柏云霄身上都背着重重的山货，一边牵着宋阙，而宋阙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总是喜欢挣开柏云霄的手在山间的小路上欢腾奔跑。一边跑一边在前面呼喊着。

　　“师兄，师兄，你快点啊！”

　　其实柏云霄也只比宋阙大了一岁，但他的心智却比宋阙成熟了太多，不到十岁时，他的心智就已经和成人无异了，相反，与他同龄的宋阙在他的保护下一直都活的像个孩子，清源洞与世隔绝，没有凡间复杂的人情世故，宋阙的心智成长地更加缓慢，一直到十七岁那年，他都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每一次下山赶集，柏云霄和宋阙都满载而归，柏云霄要买衣食，宋阙则一身挂满各种零食和玩具，回山的时候，宋阙常常走到山脚就走不动了，这时柏云霄会将行囊挂在胸前，将疲惫的宋阙背在背后，然后一边给宋阙唱歌，一边往山上走。

　　不知道多少次，宋阙都是在柏云霄的歌声里睡着的。

　　“天黑月儿明，水缓船儿停，回家的路儿长，我和月儿同路行，天上的星星在眨眼睛，地上的小娃扑流萤，离家还有三步半，阿阙好好睡，睡醒到天明...”

　　这首歌谣没有人教过柏云霄，却一直都存在柏云霄的脑海里，仿佛在他遇见宋阙之前就听过千百遍，后来他也给宋阙唱了千百遍。

　　柏云霄晃神之时，宋阙突然纵身而起，跳到了敦炀城上空，柏云霄回过神来时，宋阙已经踏着步伐到了百步之外，在屋宇之间跳跃着。

　　柏云霄匆忙跟了上去，却还是落在了宋阙后面。

　　夜间的敦炀城异常静谧，这座城池虽然很大，住在城内的人却不多，到了夜间，整座城都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光。

　　宋阙的身影在敦炀城上快速移动闪烁着，柏云霄虽极力跟随，却终究没有跟上。

　　柏云霄在一座高大的土屋上停了下来，此时他已经跟丢了宋阙，只得慌忙在四下寻找，只是今夜月光微明，柏云霄根本看不清宋阙往哪个方向去了。

　　柏云霄在敦炀城上方奔走寻找，却一直没有找到宋阙的身影，反而在一条街上看见了符曈。

　　符曈手上提着两坛酒，正悠闲地走在街上，忽然看见头顶闪过一道人影，瞬间警惕了一下，仔细看了一眼才看清楚那是柏云霄。

　　符曈立马纵身追了上来，在一座屋顶上追上了柏云霄。

　　“柏大哥，你怎么到这来了？”符曈追上柏云霄问道。

　　柏云霄看着符曈回道：“阿阙从客栈出来了，我是来找他的！”

　　符曈这才明白了过来，柏云霄说罢又要去找宋阙，符曈却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

　　柏云霄回头看着符曈，符曈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紧张和担忧，符曈微微笑了笑，又道：“宋阙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时时刻刻都跟着他，他也未必喜欢你跟着他，不是吗？”

　　这番话正好戳中了柏云霄的内心深处，他神色微沉，眼神里透露出了一丝哀伤。

　　符曈将手上的一坛酒递给柏云霄，自己打开另一坛喝了一口，随后在屋顶上坐了下来，迎着清凉的夜风，注视着漆黑的夜空哀叹了一声。

　　柏云霄在符曈身边坐下，打开酒坛喝了一口，沉默了半响才开口道：“我和阿阙之间，失去了整整二十年，所以不管他想不想让我跟着他，我都不会再丢下他一个人了。”

　　符曈喝着酒，看着夜空沉默了半响，然后笑着回道：“宋阙比我幸运太多了，说实话我很羡慕他，同时也为你感到委屈。柏大哥，宋阙或许是你最重要的人，可是你不得不承认，你和他，已经不可能回到当年了，为什么不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呢，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你关注的人。”

　　柏云霄情绪低沉，沉闷地喝了几口酒，符曈的三言两语，揭开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柏云霄陷入了很长的沉默中，符曈没有在他的伤口上继续探索，喝完一坛酒，他忽然拿出一只埙吹了起来。

　　呜咽悲沉的埙声在敦炀城内飘扬，激化了柏云霄心里的悲伤，在不知不觉中他的眼眶里突然渗出了些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