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弈者》小王先生

9、一眼万年 萧疏轩举神

　　【萧疏轩举神自清】

　　黄昏漫过教学楼顶，校门前人流如织，慕琪拉着筱霏在拥挤的人潮左冲右撞，总算挤出了“迷宫”，远远地望见了停在路边的段府来接她们的黑色轿车。

　　“慕琪，”路上筱霏稍微有些紧张，问她，“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慕琪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了起来：“我爸、我妈、我爷、我奶……嘿嘿，还有个毒舌老光棍！长得贼妖孽，人模狗样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快三十了还没人要。”

　　她说着就笑出声，心想要是二叔听见她这么形容自己，保准得有掐死她的冲动。

　　筱霏初次来到段府，望着眼前气派的别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莫名亲近，又透着几分疏离；恍若熟悉，又满是陌生，缠得人心头发软。

　　这栋精致华贵的建筑在她眼里，倒像个镶了金边的“金丝笼”，处处透着束缚。

　　“发什么呆呀！”慕琪拍拍她的肩，拉着她踏上门前的台阶，力道大得像提着木偶似的往前跑。

　　刚拐过了台阶转角，筱霏就听见一阵青年通电话的声音，那声线轻缓稳健，低而不沉：“对，明天早上九点飞，跟你说，我这边都收拾好了，你今晚可别给我说漏了……”

　　筱霏浑身蓦一颤，脚步顿在原地。

　　这声音和电视里比赛采访时不太一样，没有机械媒介的转化，多了真人的呼吸感更鲜活更有温度了，像羽毛轻轻搔在她的心上。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着素色衬衫的身影，正从台阶上款款走下来，身姿挺拔，风度翩翩，隽秀清雅的脸，比屏幕里要好看百倍。

　　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无人再配白衣。她只惊鸿一瞥便忍不住在心里轻叹，全天下用来形容人貌美的唐诗宋词堆在一起，也抵不过鬼才棋手盛时的风华。

　　段玄胤挂了电话匆匆往下走，没留意台阶旁的两人，慕琪本来还想喊住他，把筱霏介绍给他认识，结果人就这么飘走了，连句招呼都没打，她撇撇嘴：“真是没艳福。”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筱霏，见她还愣在原地，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筱霏？”

　　筱霏这才缓过神，可思绪还飘在刚才那惊鸿一瞥里，声音轻轻的：“段玄胤，他怎么在这儿？”

　　慕琪朝段玄胤远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还带着点小骄傲：“你也听说过他呀？他就是我路上跟你说的那个‘毒舌老光棍’！没想到吧？”

　　筱霏的声音里藏着惊讶：“他是你二叔？”

　　“对啊，亲二叔！”

　　筱霏瞳孔微微一缩：“那你爷爷……是懿卿棋馆现任馆主，段懿段九卿老先生？”

　　“可不是嘛！我名字都是他取的啊！”慕琪漫不经心地解释，“慕琪慕琪，其实就是‘慕棋’呀！”

　　天哪，筱霏心里咯噔一下，慕琪竟是段爷爷的孙女。

　　“棋圣”段懿段九卿，是爷爷闻人闲鹤一生的对手，也是一生的挚友。世人说的“棋逢对手，惺惺相惜”，说的就是这两位老人。他们一生下棋，一生难分高下，是最懂彼此的人，可惜岁月变迁，二老天各一方，那时网络不发达，渐渐就断了联络。

　　小时候常听爷爷提起他，却一直没机会得见，没想到今天阴差阳错竟到了他家里……筱霏咬了咬唇，想到姥爷对围棋业的排斥，打定主意，不暴露自己闻人棋馆后裔的身份。

　　“嘿嘿，你是不是也久闻我爷爷大名，特别想见他？”慕琪看出她的怔忪，一把拉着她就往屋里跑，“走！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跟你说，他人可随和了！”

　　段府的室内陈设和外观风格一致，都是高端气派的古典欧式装潢，奢华得直白却又意外地透露着一股脱俗的雅致。

　　客厅的沙发上，一位气质儒雅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低头专注地看着报纸。阳光透过窗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就是段懿段九卿，传说中的棋圣……筱霏心里轻轻叹道，百闻不如一见，他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却像萦绕着淡淡的“仙气”，比电视里看到的气场强了百倍，不愧是鬼才棋手的父亲，这飘然若仙的气质果然是一脉相承。

　　慕琪冲筱霏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只见她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到老爷子身后，突然大喊一声：“爷爷！”

　　“哎呀！”老爷子手一抖，报纸差点掉在地上。缓了片刻，看见是自家孙女，又忍不住笑起来：“你这臭丫头，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散得不够快是不是？”

　　“哪有！”慕琪立刻抱住他的胳膊撒娇，“爷爷您明明老当益壮，比小伙子还有精气神呢！怎么会散架？再过五十年您都散不了！”

　　段老爷子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哈哈哈……你这丫头，就会哄我！”这孙女是他此生除了围棋之外，最大的软肋。

　　筱霏站在不远处看着爷孙的温情，忽然想起自己四处游历的爷爷，那老头儿在家待不住，天天不是在旅游就是在去旅游的路上，活脱脱一个老顽童，总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会儿不知道又在哪儿逍遥呢。

　　“对了爷爷！”慕琪想起身后的筱霏，忙拉她走到老爷子面前，语气里满是炫耀，“这就是我说的筱霏，没骗您吧，长得多好看！”

　　老爷子抬眼望去，见眼前的姑娘眉清目秀，清丽脱俗，不知怎的，忽然联想到自家那个老大不小、至今孤身的二小子了。

　　筱霏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段老前辈好。”

　　“你好！”段老爷子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慈和，“慕琪昨天回来夸了你一晚上，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啊？”

　　“是竹字头的筱，雨字头的霏。”筱霏轻声回答。

　　“筱霏……”老爷子细细品了品这两个字，赞许地点了点头，“好听！是个好名字，配你。”

　　“谢谢前辈。”

　　“既然是慕琪的朋友，就别拘束，把这儿当自己家，”老爷子转头对慕琪吩咐，“先带筱霏去你房间玩儿吧，到饭点我派人叫你们。”

　　慕琪脆生生地应了声好，便迫不及待地拉着筱霏往二楼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