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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花夕拾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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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
“闻人小姐在此稍候,我师兄马上就来。”柳月生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糖,活脱脱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分明从前是勾肩搭背的关系,怎么从国外回来就翻脸不认人了?伤她的是师兄,又不是他们兄弟,凭什么把他们也划入“仇人”行列?
筱霏自打踹完门,小腿就像敷了一层滚烫的辣椒面,阵阵灼痛往上窜,她懒得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自顾自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捏住踢门时蹭破的裤腿猛地一撕,一道蜈蚣似的血口子就赫然露了出来,皮肉翻卷着,渗着细密的血珠。
柳月生眼睛瞪得溜圆,拔高了声调惊呼:“啊啊啊你受伤了!”
筱霏斜睨他一眼,眼底满是鄙视:“嚷什么,不就擦破点皮嘛,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柳月生凑上前定睛瞅了瞅,见伤口确实不算深,才松了口气:“谁让你踹我们馆门的,这是自找的。”
“就知道说风凉话,跟你那哥一个德行。”其实比起柳初合,她向来更待见直率的月生,她知道柳初合人不坏,就是总爱端着副高人一等的架子,还喜欢耍些小聪明,那股作派她打心眼儿里看不惯。
“我们是孪生兄弟,脾气当然差不离。”
筱霏又白了他一眼,干脆转过头不搭话,又猛地想起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行卡,递过去:“喏。”
柳月生像被烫到似的往后跳了半步,警惕地盯着银行卡,眉头拧成疙瘩:这是想收买他?
她翻了个大白眼,无奈地叹口气,声音软了些:“一念让我转交的,说你俩一人一张。我跟那个柳初合没话说,你替我给他吧。”
柳一念,长她七岁的后妈,她对她始终这般直呼其名。记起多年前父亲第一次提起这个名字时,语间满是笃定:“你小柳妈妈叫柳一念,她性子温柔,我相信你认识她以后,肯定会喜欢她的。”
小柳妈妈?当时筱霏心里憋着股拗劲,下巴微抬:“尊夫人年纪那么小,我那么叫恐怕不合适吧。”
闻人羡南沉默片刻:“你去了美国,可不许欺负她。”
“您放心,我没那么无聊,不过要是尊夫人先让我不好过……那我就不会客气了。”
“你放心,她绝对不会。”
后来的日子,柳一念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印证了父亲的话,她是个善良通透的女人,既有柳初合的沉稳智慧,也有柳月生的热忱真诚,处理任何事物总能游刃有余,嫁入闻人家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能从她身上挑出半分错处。
柳月生犹犹豫豫地接过银行卡,还没攥热,就见段玄胤提着只深棕色木箱,迈着沉稳的步子款款而来。
他将木箱轻放在桌上,抬手掀开盖子,没有说话,只从箱里取出碘伏和棉签,单膝微屈,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易碎品,小心翼翼地给她小腿的伤口擦拭消毒。
筱霏僵在椅上,目光落在他低眉顺目的侧脸上,那真是张足以祸国殃民的脸,比荧幕上的流量明星还要精致几分,眉如远山,眼若桃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连下颌线都锋利得恰到好处。偏偏他不靠脸吃饭,一个运动员,长这么好看,简直是浪费。
段玄胤的容颜,不是西方棱角分明的英气,他面部折叠度虽然高,五官却透着江南男子的柔美,没有半分压迫感,倒像块温润的玉,尤其那双桃花眼,清澈得像刚融的春水,不含半分世俗的铜臭,干净得如同婴儿,让人见了忍不住生出保护欲。
当年的她,就是栽在这双眼睛里步步沦陷的。
此刻天已大亮,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金箔似的光落在她脸上晃得她眯起眼,鬼使神差,竟没推开他,任由他用纱布一圈圈缠好了伤口。
“嗡”的一声,筱霏猛然清醒,打了个寒颤,好险,差点又被这张脸迷惑了!以貌取人是她年少时犯过最蠢的错,她不再是当年的顾筱霏了。
她猛地抬手,狠狠撕下刚缠好的纱布,见段玄胤指尖微颤,仍觉得不解气,抬手一扫,桌上的药箱“哐当”一声翻倒,玻璃瓶、棉签盒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药液顺着地板缝渗进去,留下深色的痕迹。
柳月生站在一旁,眉头皱成了川字,这碎的哪是药罐,分明是师兄七年的痴心啊,可是转念回到七年前,站在筱霏的角度,他又能完全理解这份怒火。
唉,这对苦命人,一个藏着委屈,一个憋着无奈,感情的事本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一个局外人哪插得上嘴。
席间,段玄胤提起青瓷茶壶,沸水注入茶杯,茶叶在水中舒展,未等凑近,一股清冽的茶香就扑面而来,苏游龙井,承载着他们感情最初模样的江南名茶,连冲泡的手法,都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没多久,女佣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摆着四五碟甜品,清一色的翠绿,抹茶粉撒得均匀,还缀着几颗红樱桃。
段玄胤唇角噙着浅淡的笑,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记得你喜欢抹茶味的点心,特意让厨房做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她垂眸望着眼前的翠绿,睫毛在眼下投出了淡淡的阴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那就拜段先生所赐了。”
这般折煞的言辞,两天来从她口中听了无数次,他已经快免疫了。
驯良的顾筱霏早就“死”在了七年前的浣阳,亲手将她“杀死”的就是他自己,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是从美国回来的闻人筱霏,是与他毫无情分的闻人棋馆千金。
可若苍天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能改变结局吗?他不能。因为他心里翻涌的痛苦,从不是后悔,而是无能为力的无奈。
七年前的初春,乍暖还寒的时节,一年一度开学季,黄昏时分,浣阳第一高中的校门前堵得水泄不通,汽车鸣笛声、学生的说笑声、十字路交警急促的哨声,搅成一团嘈杂的洪流。
放学铃声“叮铃铃”响起,校门口瞬间涌出深蓝色的人海,一个个青春的身影蹦跳着,青春的笑脸映着夕阳,像一朵朵迎着光绽放的花,拼成一幅鲜活又靓丽的画卷。
排队等候的车流中,一辆黑色保时捷低调地混在其中,车头悬挂的“懿卿”招牌格外惹眼。
车窗半降,驾驶座上的男人二十多岁,墨镜遮住半张脸,却掩不住贵气,未刻意打理的大光明发型露出饱满的额头,简单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被衬得格外挺括,袖口卷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他不知看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朝窗外轻唤了一声。不远处,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身影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地朝他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