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弈者》小王先生

4、怨憎会苦 错把鱼目当

　　【错把鱼目当珍珠】

　　筱霏一看她紧张的样子就懂了，这丫头跟来这“鸿门宴”，八成冲的是骆羲诚。

　　骆羲诚作为目前浣阳市响当当的天才棋手，身后迷妹拉起手来能绕浣阳一圈，不输……当年的“鬼才棋手”段玄胤。

　　她眼珠一转，抿唇作出思索状：“我跟他是什么关系，得看你啊。”

　　“什么意思？”林萱皱着眉追问。

　　筱霏语气平和，话里却藏着机锋：“你要是对他没什么想法，那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你要是对他有点感情，那我跟他就是恋人；你要是对他喜欢得紧——说不定明天，你就可以喊我一声‘骆太太’了。”

　　林萱气得脸都白了：“不要脸你这个贱……”

　　“萱萱住嘴！”林致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打断她，他真后悔带这口无遮拦的丫头来。

　　他用余光瞟了眼旁边的段玄胤，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稍稍松了口气。

　　段玄胤固然温和，当了馆主后更显沉稳，可林致认识他多年，清楚他的温和有个底线，只要不涉及闻人筱霏怎么都好说；一旦沾了她的边，后果不堪设想。

　　筱霏没被林萱的脏话激怒，反而提高声音，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字字铿锵：“我若算‘贱’，那敢问此室之内，有谁敢站出来说自己高尚？”

　　直到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之前的讽刺，不过是她的小试牛刀。

　　若言语也算暴力，此刻竟是施暴者义正词严，受害者百口莫辩，只能面面相觑。

　　可转念一想，七年的积怨摆在那，她是闻人棋馆的千金，他们都是懿卿棋馆的人，就算她言辞再激，也情有可原。

　　段玄胤凝望着眼前一袭黑衣的少女，脸还是一如当年的娇俏，眼里却没了往日的清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怒火。

　　她恨他，纯粹得不含杂质，这谁都看得出，可段玄胤见她不再强颜欢笑，心里竟然松了口气，他不怕她恨，恨也是种感情，有感情就有余地。

　　“吓到你们了吧？哈哈哈哈……”筱霏突然转怒为喜，笑得没心没肺，“跟你们开玩笑呢！今天咱们只聊开心，不提过去，都入坐吧！”

　　只聊开心，不提过去。如今的她，似乎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能怼就怼，半分不饶。

　　这大概是史上最尴尬的宴席，琳琅满目的菜摆得精致，却没人动筷。

　　“怎么都不吃，不合口味吗？回头我跟羲诚说说这儿的厨子。”筱霏无视满桌的尴尬，随手转了转餐盘。

　　一盘雪色甜品缀着几丝金黄，稳稳地停在了慕琪面前。桂花糕……慕琪瞬间红了眼眶，这么多年过去，筱霏还记得她喜欢吃这个，说明那段嗜甜的青涩岁月她还放在心上。她一直都知道筱霏不是无情的人，是他们，配不上她的真心。

　　“大家动筷吧，”段玄胤打破沉默，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闻人小姐是大家闺秀，就算跟我有仇，也不会在菜里动手脚。”

　　话锋一转，他看向筱霏，“闻人小姐，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谈谈。”

　　道貌岸然，让人无端恶心，筱霏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悠悠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内阁里，两人隔桌对坐。

　　筱霏为他斟了杯茶，眼神直勾勾：“段先生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退役？难道我闻人家的《炼弈者》不好用？”

　　重逢以来，她的话句句带刺，他早已习惯，唯独这句，令他最为折煞。

　　《炼弈者》，闻人家世代相传的棋谱，棋界公认至宝，民间传，得此谱者，难求一败，就是这本人人趋之若鹜的“奇谱”，造就了他此生最大的耻辱。

　　“小姐这次回国，闻人前辈一定劝了很久吧。”他避开话题。

　　她轻敲桌面，语气随意：“是啊，我爸我哥轮流轰炸我手机，烦得要死。”

　　“所以，你确为《炼弈者》而回？”

　　她不可思议，一个人的脸皮得厚到什么程度，才能在做出了那种事后，还能这么平静地提起这三个字？

　　她压下火气，语气像拉家常：“知道我爸多荒唐吗？居然想让我跟你复合，他觉得这样既能拿回棋谱，还能给闻人棋馆找个优秀的女婿！简直离谱到家了，你猜，我是怎么回他的？”

　　他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告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

　　木桌下，他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脸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

　　她继续道：“我爸知道我倔强，就跟我各退一步，让我回国讨回棋谱，就算完成任务。可我哥说，哪有那么容易，要是简单，棋谱早拿回来了。我说没关系，我见到他就跟他讲，‘段玄胤，你要是还有半点良知，就把棋谱还我，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他安静听完，沉默会儿，竟笑了笑：“倘若，我没有那个良知呢？”

　　“什么？”她愣住，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一次次刷新自己的认知，承认当年的自己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成珍珠，对高傲的她来说，实在残忍。

　　“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什么好人，”他语气平淡，“你这么在乎这本棋谱，我怎么可能轻易放手，毕竟，它是我唯一的筹码。”

　　他清楚，一旦还了棋谱，就再也没理由见她了。干脆把这个“坏人”做到底，反正在她心里，他早就不是什么正面角色了，无所谓更糟。

　　他无视她的怒火，慢悠悠给自己斟了杯茶，喝完放下杯子：“闻人小姐若真心取谱，也不是不行，只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请屈尊，明天晌午亲自来我馆一趟。”

　　他缓缓起身离开，身后很快传来了杯盘碎裂的声响。

　　如果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我只好让你先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