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弈者》小王先生

14、不欢而散 相见争如不

　　【相见争如不见兮】

　　盏中温热的苏游龙井袅袅水汽已渐散，茶汤缓缓凉透，段玄胤收回漫无边际飘远的思绪，目光落回眼前的宴席。

　　菜品已经全部上完，筱霏慵懒拈起竹筷漫不经心地在盘边划了圈，随意夹了两口菜放进嘴里，咀嚼两下便没了胃口。她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若我没记错，当年我闻人棋馆与段先生约定的借谱期限是五年，如今七年已过，《炼弈者》却迟迟未还，不知您作何打算？”

　　段玄胤神色依旧是云淡风轻，他抬起手，用公筷为她添了一筷刚端上来的清炒时蔬：“放心，我不会让你此番白回国的。”

　　筱霏猛地将竹筷往桌上一掷，清脆碰撞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她杏眼圆睁，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听闻家父两年数次派人登门讨谱，却都被贵馆以各种理由敷衍了事，可有此事？”

　　段玄胤迎着她的怒火，坦然颔首，没有半分掩饰：“的确。”

　　筱霏死死攥紧了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我还听说，您给出的说法是，《炼弈者》当年是我亲手所借，自然该由我亲自取回，现在我回来了，就坐在你面前，段先生打算何时归还？”

　　他不急不慢地夹了一口面前的菜，细嚼慢咽后，才平缓开口，字句从容：“那要看闻人小姐自己了。”

　　“什么意思？！”筱霏猛地前倾身体，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段玄胤抬眸，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一字一句道：“看闻人小姐，何时肯原谅我。”

　　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国外留学时进修了心理学，常人的心思她几乎一眼就能看穿，可唯独他，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任她用尽手段也探不透半分……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么些厚颜无耻的话？

　　“段玄胤你听着，”她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闻人筱霏，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

　　他缄默片刻，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淡漠的笑，眼尾卧蚕轻轻颤动，却终究掩不住眸底深藏的那丝不易察觉的悲伤：“闻人小姐的态度不是很诚恳。”

　　“诚恳？”筱霏恨极了他这油盐不进、四两拨千斤的强盗模样，声音陡然拔高，“原则问题不可触碰！我与阁下不同，我闻人筱霏这辈子，决不会为了得到某物不择手段！”

　　段玄胤只觉心脏骤然一紧，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闷痛蔓延开来。

　　沉默片刻，他声音里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既然如此，那闻人小姐请回吧，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寒舍取谱。”

　　“你……”筱霏被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道德说教，从来只对良善之人有用，闻人小姐难道不知？”他漠然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莫不是在你心中，我段玄胤，还算得上是良善之辈？”

　　无可救药！筱霏狠狠剜了他一眼，再也不想多说一个字，她猛地起身，转身扬长而去，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院内，柳月生撞见筱霏气冲冲往外走的身影，下意识脱口喊道：“顾筱霏！”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筱霏猛地回头，那双眼里满是怒火，像点着了引线的火药桶随时要炸开，看得他心里一突。

　　“叫我闻人筱霏！”她咬牙纠正，语气里的冰冷几乎能冻伤人。

　　不是道歉宴吗？怎么还适得其反了？柳月生满脸困惑，追上前问：“筱霏，我师兄跟你说什么了把你气成这样？”

　　筱霏停下脚步，转过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柳月生，我真不明白，你们兄弟二人跟着这种道貌岸然的馆主能有什么好前途？你姐都嫁去我们闻人棋馆了，你为何不干脆弃暗投明跟她一起过来？柳初合冥顽不灵就罢了，你还有救啊！”

　　柳月生最怕她提这话，连忙摆着手往后退，语气带着哀求：“筱霏你就放过我吧！师兄待我不薄，懿卿棋馆是我家，我不能走啊！”

　　“哼！一丘之貉！”筱霏见状转身就走。

　　“筱霏！”柳月生急忙喊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挽留。

　　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柳月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七年前。

　　七年岁月漫长，像一轴被拉长的画卷，许多记忆早已模糊褪色，可初见筱霏的情景，却清晰得如同昨日，那个时候的她，不是现在这般尖锐带刺的模样。

　　也是一个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刚补完堆积如山的作业的柳月生被派来接“大小姐”放学。

　　他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座上，将胳膊搭在副驾窗外晃悠，转头问身旁司机：“陈叔，这个顾筱霏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我哥跟我说，她一举拿下了师兄的芳心，真的假的？早知道我就早点把作业写完了，也不至于错过这么一出好戏。”

　　陈叔握着方向盘，憨厚地笑了笑：“是个水灵灵的姑娘，懂礼貌，有分寸，就是性格太安静了，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爱笑。”

　　“寡言少笑？”柳月生摸着下巴琢磨片刻，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这不跟我师兄一模一样嘛！哈哈哈，这么说，他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天，他揣着满心的好奇与八卦，终于见到了传说中让师兄“铁树开花”的顾筱霏。

　　隔着老远，只看那纤细身形他就断定是她，身姿挺拔，冷艳疏离，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活脱脱一个性转版的段玄胤。“天造地设”四个字，果然不是随便说的，这世上能让两个同样优秀、同样清冷的人这般登对契合，多难得啊。

　　她们渐渐走近后，是慕琪先开口调侃的：“月生哥，怎么是你啊？你那堆能堆成山的作业这么快就补完了？”

　　“听说那棵千年铁树开花儿了，我连夜奋笔疾书地赶完了作业，特地来瞧瞧这位让师兄动心的姑娘长什么样，”柳月生玩心大起，想试试这姑娘是不是徒有其表，故意摆出了一副肃穆的样子上下打量着筱霏，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顾筱霏？依我看，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话音刚落，就见她不卑不亢地回：“您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柳月生？恕直言，柳先生的情商同令兄相比，稍逊一筹。”

　　柳月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得，师兄的眼光，果然够犀利，这姑娘不仅长得好，嘴皮子也厉害，一点儿亏都不吃。

　　慕琪见状，一边骂骂咧咧地拉开车门，一边瞪着柳月生：“让你嘴欠，被怼了吧？活该！”

　　柳月生连忙对筱霏抱拳，笑着谢罪：“失礼失礼！是我唐突了，顾小姐莫怪。”

　　她却只是淡淡一笑，平和道：“无妨无妨，玩笑话罢了。”

　　那时候的她，面对调侃与挑衅，会举重若轻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有分寸知道点到即止，不让人觉得睚眦必报。年纪虽小，为人处世的悟性却很高。

　　柳月生从未见她跟谁红过脸、动过怒，温柔得像只布偶猫，可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尖锐、易怒，像只长满刺的刺猬，再也不见当年半分温柔。

　　柳月生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心里满是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