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孑然江南 不理江北万 ...
-
【不理江北万金郎】
慕琪看着碟子里五花八门的甜品,连费列罗都有?心思也太明显了,要知道平时家里来客人,这位可是躲清闲的主儿,一个从不碰零食的钢铁直男如今却这般上心,慕琪暗自叹气,她这红娘当得鸡肋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来筱霏,吃块点心。”
“谢谢。”筱霏漫不经心地捏起了一块抹茶马卡龙,眼神却飘向了不远处的书桌——
那里铺着一张雪色宣纸,上面的毛笔字小巧隽秀,却透着股力道,一眼望去就让人心旷神怡,纸上是一首诗,题为《偷度》:
孑然江南幽篁旁,既无嘈然无虚忙,
夜烹新茗听虫唱,晨启疏牖绘山光;
琴拂松风惊鹤梦,弦摇竹露释尘殇,
心随清曲追云漾,意逐闲风脱俗常;
轻披素缟寻幽巷,偶折青筠插瓷缸,
纵使前尘多跌宕,丹心未改向潇湘;
休萦世务牵尘网,且趁今朝享馥芳,
迢迢年华如是藏,不理江北万金郎。
诗带着股泓峥萧瑟的劲儿,看似轻狂放纵,实藏被禁锢的无奈,筱霏忽然懂了,原来“鬼才棋手”也有烦恼,从小看他的比赛,她就觉得他的棋风与他人不同,诡谲无章又变幻莫测,落下的每颗棋子,都像反抗命运的“呐喊”。
段家开席时,天色已微微泛青,筱霏以慕琪同学身份入席,认识了段家的其他人。
段玄嗣,段老爷子长子,慕琪的父亲,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五官周正,脸上总挂着笑容,一点儿架子都没有,筱霏早听过他的名字,浣阳小有名气的商贾。
洪倩妮,慕琪的母亲,举止婉约气质出众,完全撑得起段家的排面,一看就是出身大家闺秀。
而段家的“女东家”,当属坐在段懿老爷子身旁的“段闫氏”。
筱霏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姓闫,段老爷子的妻子,段玄嗣段玄胤的母亲。她神态肃穆不苟言笑,嘴角自然下垂,气场比段老爷子还强,筱霏恰好坐在她的对面,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除了段家人,席上还有段玄胤的两位好友:一位是林致,浣阳房地产大亨林国栋独子,如今已是林氏集团总经理;另一位是柳初合,段老爷子双胞胎徒弟中的一个。
这大概是筱霏见过最不像家宴的家宴了。
“丫头,别拘束,当在自己家,多吃点。”段老爷子对她寒暄。
“谢谢段老前辈。”
“慕琪说你成绩很好,以后费心带带她。”老爷子言笑晏晏。
“哪里哪里,慕琪她很优秀的。”筱霏连忙摆手。
随后,老爷子话锋一转,看向次子:“行李都收拾好了?”
他神色变得穆然,完全没了对她和对慕琪的亲切和蔼,筱霏都看愣了,难道这小儿子是捡来的?
“您放心,收拾好了。”段玄胤语气恭敬,不卑不亢。
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慕琪扒着碗里的饭漫不经心地问:“爷爷,我二叔要去哪儿啊?”
“你二叔要去首尔听一位前辈的讲坛。”段老爷子笑盈盈地说。
慕琪怀疑自己听错了:“听讲坛?我二叔都这个级别了,谁能教得了他啊?”
段老爷子佯怒瞪她:“你这孩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怎么能骄傲自满?仲永的故事没听过吗?身为懿卿继承人一刻都不能懈怠!”
“知道了。”慕琪哪怕再受宠,涉及围棋的事,她也不敢顶嘴。
林致下意识瞟了眼段玄胤,心里叹气,这话哪里是说给慕琪听的,分明是说给玄胤的他这么多年的压抑隐忍他全看在眼里,赶紧打了圆场:“叔叔您放心,玄胤一直很努力,从没懈怠过。”
“是啊师父,”柳初合也跟着帮腔,“师兄一直是我们的榜样,做事有分寸,您就别老给他施压了。”
“呃爸,我看玄胤他……”段玄嗣也想帮着说两句。
“好了!”段老爷子突然打断,“棋艺没见多精,手足情谊倒处得不错,我才说两句,你们就一股脑护着他!”
棋艺不精?!筱霏当场愣住怀疑自己的三观——段玄胤棋艺不精?谦虚也不是这么谦虚的吧!
“哈哈哈,大家快看,段老先生吃自己儿子的醋咯!”柳初合的突然调侃打破了尴尬到冰点的气氛,满桌人都笑了起来。筱霏心里对柳初合有了第一印象:这人挺有情商。
“初合啊,”这时段老夫人开口了,“到了首尔,你和玄胤互相照应着点。”
“师母,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师兄的。”柳初合连忙应下。
“玄胤,”段老夫人又看向次子,“听完了讲坛就快回来,别在外面耽搁时间。”
段玄胤点头:“知道了妈。”
“妈,您别担心,”段玄嗣安慰道,“玄胤又不是第一次出国了,这些年到处比赛,有分寸的。”
段老夫人冷哼一声:“你当初要是肯好好学围棋,棋馆的担子何至于全压在他身上?”
段玄嗣一脸无辜:“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
段老夫人没再说话,只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
段玄胤蹙起眉,绝美的五官添了几分凝重:“妈,哥的特长不在围棋,这不是他的错,您以后别再责备他了。”
他太清楚自由的可贵,自己已经被束缚住,实在不想让哥哥也体会这种窒息感。
其实他很羡慕哥哥的潇洒,自己肩上的担子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连片刻松懈都丝毫不敢有。
“鬼才棋手”,这个在外人眼中无上荣光的称号,对他而言却是一副冰冷沉重的枷锁,牢牢拴着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自由。
他卸不下这个枷锁,只能朝着所有人期待的方向,步履维艰地负重前行。可他望向前路,却像置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看不到一丝光亮。
直到某天,一个女孩出现,就像一道微弱的曙光,毫无征兆地照进了他漆黑的世界,他却像抓住了希望,想拼命靠近,又害怕自己的莽撞会把她吓跑。
绿筱摇风映清涟,云霞漫卷收夕霏……默念着她的名字,他眼底泛起一丝自己未察觉到的温柔。
宴后大家散了开,偌大的段府在沉沉夜色里更显空旷,夜幕如同厚重的墨色绸缎,悄然铺展,微风携着夜的清凉拂过,天空中悬着一轮镰刀似的弯月,皎洁得如同雕琢精美的白玉,将清辉肆意洒在府邸的每一处角落,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段玄胤独自伫立在阳台的落地玻璃前,本是借着夜色来赏庭院景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阳台两个鲜活的身影勾了去。
不远处两个女孩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笑意偶尔顺着风飘来,撞碎了夜的静谧。
慕琪说得没错,她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姑娘,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举手投足落落大方,更难得的是,整个浣阳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像她这样,轻描淡写解开困扰自己多日的僵局。
他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不自觉地追着筱霏的身影流转,这种魂不守舍,目光无法移开的感觉,他从前从未有过。
不知不觉间,他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脚步循着心的方向,缓缓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