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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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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二十一年的大暑,长安的僧侣在震震雷声里撞响晨钟。
长安城下过雨,地上积着的落花碾轧成泥,宫墙下的草木兀自葳蕤地生长,连绵成一道绿色的墙,挡住投往东宫的探寻视线。
但挡不住的何止有流言蜚语。
太子李忠披着一件晨衣坐在殿里,殿下是他的侧妃挺着大肚子训斥犯错的宫女,女人凌厉的声音落在他耳里显得分外吵闹,于是把她们二人都斥退下去,身旁留下一个清秀的小宦官给他捶腿。
小宦官入宫不过俩月,表情仍怯生生的,不仅惹人怜爱,温柔的眉眼还让李忠想起东宫某个病逝的宫女。故李忠待小宦官格外好,而小宦官也着实可人,不吵不闹,乖巧聪慧。
如今,再贴心的伺候也难消李忠心中郁结,他周遭的气势太迫人,小宦官再谨小慎微也难免出岔子,误端上滚烫的茶水,被发怒的李忠泼了一身的滚茶。
小宦官颤抖着匍匐在地,一个劲儿告罪,幸亏主子是个善人,准许他换一身干净衣服再来伺候。连滚带爬出了殿,没来得及细品劫后余生的侥幸,就遇上未经通传往里闯的义王李思,小宦官慌忙请了安,但义王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径直往主殿走,脚下生风,而且是飓风。
李思自从知道他娘亲——王皇后,因莲子羹里的□□获罪后便怒不可遏,险些要去永王府里用拳头找李惑理论,但他稍一动脑也明白了,郑修容没傻到往自己亲手做的莲子羹里下毒,若真伤及龙体,她讨不得半点好处不说,李惑恐怕也难逃一劫。
李思虽然名儿里有个“思”,但他自认不善思考,动脑想不通的事全丢给别人,小事交给翠影,大事来找太子。
反正东宫上下他都熟。
太子见同胞兄弟前来,胸中暴戾不减,甚至愈发烦躁,脸上涌出一片暴怒:“你怎么来了”
李思的脾性不属炸药桶,平日对太子心存敬意,但这回他本就怀有一腔怒火,被呛了几句后再忍不住,管面前的人是何身份地位,先反唇相讥一顿再说。
二人互不相让,险些要在东宫大打出手,原本侯在殿外待命的宫人全散开,怕一个不小心自寻晦气。
最后还是李思做出让步:“我不是来找大哥吵架的。”
他半低下头,偃旗息鼓的模样勉强让李忠暂收怒火,揉了揉蹙起的眉心,问:“究竟何事?”
李忠转身坐下,单手撑着头等这个过得糊里糊涂的五弟说明来意。
若又因当街与人斗殴这等小事来扰人清闲,他就把他丢进东宫的蓄水池里。
李思挑了个离得近的位置坐下,好声好气地低头认错,待李忠面色稍霁后才继续说道:“我听说了玉坤宫发生的事……”
刚提及王皇后所居的玉坤宫,李思便被飞来的几把眼刀子扎得噤声,只好含糊地另挑重点:“起因是□□……”
“这我知道。”李忠烦躁地继续揉眉心,示意长话短说。
李思顿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慢吞吞道:“误服下□□之毒的是瑶光,圣人并无大碍,但瑶光说,带毒的羹汤是郑修容端来的。”
“哼,”李忠嗤笑一声,“你想说,郑修容才是幕后主使?杀了老皇帝扶我登上皇位?”
被长兄语气中饱含的怨毒惊到,李思微微皱起眉:“她自然不会,那会是谁?”
“谁得利,自然就是谁。”李忠冷笑,手指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出一道弯弯的月亮。
李思却正儿八经地反驳了长兄给出的答案,他道:“经过玥贵妃之手的东西,郑修容焉能不起疑心?”
“那毒就是李瑶光下……”李忠愕然。
自己毒自己?
不,李瑶光应该不舍得把命仅仅牺牲在一次栽赃嫁祸上,这家伙最是古怪精明,能把李思诓得晕头转向。
紫宸殿里定然发生了更为重要的事情,让李瑶光不得不求死……
又或者,投下□□的人不是李瑶光。
李忠忽然问:“你去瞧过李瑶光了?”
“是,”李思主动解答长兄心中的疑惑,“他确实余毒未清,我悄悄差人问过替瑶光诊治的御医,况且,贵妃把身边的修竹都派去了宁王府,恐怕当时真是命悬一线。”
“那就不是……”李忠面色逐渐凝重,怒气完全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攀爬上背的凉意。
李思又道:“有没有可能是萧淑妃?”
他把值得怀疑的对象依次清点一遍,接着自己把话给否决掉:“绝无可能,萧国公一身肝胆照日月,断不会容忍女儿做这等事。”
如此盘算下来,大明宫里还有谁能在圣人的羹汤中投下□□?
东宫的主殿里,嫡出的二位皇子不约而同陷入沉默,炉中燃起的烟袅袅娜娜,更添燥热。
但李思的脑门不断冒出冷汗,牙齿止不住咯吱颤响,几个字在齿间反复咀嚼愣是说不出口。李忠见状,便开腔替还不算愚钝的胞弟说:“你也想到了?”
身为大历太子带来的光环黯淡下去,而紫宸殿重重迷雾之后,阴谋的轮廓隐隐现形。
“是圣人,”李忠嗓中挤出的声音比以往多些自嘲,“他想要李瑶光的命,也想夺玉坤宫的权,又不愿让萧淑妃独大。”
“如果瑶光真没了,”李思不忍细想,“贵妃岂不任由旁人拿捏。”
“她不还有一个便宜儿子么?”李忠紧紧握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烙上几个渗血的凹痕。
“他不算什么。”李思从不把李懿当障碍。三哥太过孤僻,平日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不善交友、不近人情,最要紧的是不被圣人所喜。
他的不以为然落在李忠的眼里成了懵懂无知。
“李瑶光是假傻,”李忠毫不客气地斥责,“你是真蠢。”
“又教训我……”李思挠了下头,不再预备和长兄吵,安分等待下一道指示。他的行为法则极其简单,阿娘在身旁就听阿娘的,兄长在身旁就听兄长的,七弟在身旁就听七弟的,他们都比自己聪明,古语有云“以人为鉴,可明得失”,听聪明人的总没错。
殊不知李忠极是瞧不上这副胸无大志的模样,若五弟有李瑶光一半伶俐,大明宫内焉有萧淑妃的容身之所?他心里腹诽得厉害,却没再吐露出分毫,只说道:“玉坤宫那边我自会照看,如今局势复杂,你少进宫为妙,要紧事可以找人递消息给我。”说完,挪动他尊贵的腿,亲自送李思离开东宫。
李思遂不再纠结□□疑云,心安理得地享受长兄为自己多操的那份心,大摇大摆走出东宫,顺道去玉坤宫和紫宸殿请了安。
巧又不巧,在回府的路山遇见樊仁心。
樊仁心嚣张作风不改,带着几个体格魁梧的随从横行于闹市,路上行人小心翼翼避开他们,生怕惹上麻烦。
坐在马车上的李思瞧见了,为他驾车的义王府家仆自然也瞧见了,深谙义王秉性的家仆撺掇道:“王爷,您看看,樊侍郎家的小子又在狐假虎威了。”
李思深以为然,并且用目光重重剜了樊仁心一眼,接着道:“爷一看到那张麻子脸就想抡拳头砸过去。”
那您揍啊。
您一向不是想揍就揍,今儿怎么改性子了,莫非在太子那处听了什么金玉良言?
家仆腹诽得厉害,面上仍是恭恭敬敬:“是。”
李思呸了樊仁心一声后放下车帘子,心想怎么那么蠢的一个人会有个仙女似的妹妹。
若要论李思与樊仁心的恩怨,又要从去年石记商行举办的拍卖说起,石三千惯会做人,给长安城里出手阔绰的高门大户都递上帖子,拍卖场热闹非凡,在人声鼎沸中李思姗姗来迟,但见他最想要的拍品——琴谱《碣石调幽兰》——刚结束拍卖,拍得琴谱的便是樊仁心。
若旁人拍得琴谱后见义王找上门来索要,自然拱手相让,乐得卖一个人情。但樊仁心要琴谱是为了讨好某家闺秀,长相与美艳沾不上边的义王在他眼里和守夜的龟公没什么区别。
拍卖未结束,李思便和樊仁心大打出手,从会场闹到大街上,再闹到圣人耳中。
就如同在太液池中投下一颗石子,泛起的浅浅涟漪很快抹平,无伤大雅的摩擦被处理得妥妥当当,长安街头巷尾又有新的谈资供人咀嚼,但脸上挂彩的李思与樊仁心算是结下梁子,断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李思把绕道而行当成放人一马,自我感动了一番后继续往回赶。
亲自出来替家中女眷们采买胭脂水粉的樊仁心当然不知道自己“恩赦”了一回,若是知道,非要气歪鼻子不可。
眼下他仍旧无忧无虑,最值得挂心的事情是戏班里的姑娘们容貌美不美、声音娇不娇。
樊仁心早把账本、占小小、崔莺儿都抛在脑后,日日哄着他新赎回的美人,白日纵歌、夜里纵酒。
美人再婀娜多姿看久了也会腻,听闻长安城里来了个新戏班子,立刻动了猎艳的心思,冒着烈日也要瞧上一瞧,若有中意的自然最好。
他心情尚可,嘴里哼着《十八摸》,一路走马观花前往戏班子落脚的醴泉坊,恰巧路过某户宅邸门口的一对石狮子,他盯着高大威严的石狮子多看了几眼,忽然合上纸扇再一敲脑袋:“这不是宁王府么?”
宁王府大门紧闭,连个守门的家仆也没有,留一对石狮子怒目圆瞪地注视来往行人,樊仁心道:“不是说宁王从信州回来了么?”
立刻有随从答话:“据说宁王还未抵达信州便在驿站遇刺,如今正在府里养伤,圣人不许外人打扰。”
“哦,”樊仁心不过随口一问,见随从说得这般详细,不由得疑惑,“宁王府的事你竟知道得挺清楚。”
先前答话的随从笑嘻嘻说:“宁王的事儿算得上长安城里的大新闻了。”
另一随从跟着也道:“您日夜陪着凤姑娘,没时间留意这些琐事。”
提及新赎回的官伎凤飞飞,樊仁心双眼惬意地眯起,从温柔乡里起身不久的他不停转着手中折扇,表情愈发得意。
懂得察言观色的随从马上将凤姑娘夸成举世无双的奇女子,更有好事之徒多嘴:“想来含凉殿的贵妃也不过如此。”
“你见过贵妃?”樊仁心稀奇道。
“自然没见过。”插话的随从讪笑着挠腮,十个凤飞飞也抵不过他的心上人,方才的溜须拍马只为迎合主子罢了。
他仍欲解释,思绪被旁边传来的一声轻笑打断。
有人用促狭的语调讲道:“我倒是见过贵妃,但无缘得见你们口中的凤姑娘。”
樊府的随从不认得的声音,樊仁心却认得。
樊侍郎的长子猛地停下脚步,呆呆地注视着坐在路边摊的人:“宁、宁王……”
李瑶光歪着头,弯起唇角道:“是我。”他边说边笑,一对酒窝出现在脸颊上,表情闲适得像躺在琉璃瓦上晒太阳的狸花猫。
樊府的随从们吓得面如土色,尽管宁王并不凶神恶煞,恰恰相反,对方看起来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兼有天真而不羁的笑颜,一举一动都平易近人。
但没人会把幼虎当成猫咪,正如没人敢把皇帝的幼子当成寻常百姓家的儿郎。
除了樊仁心。
樊仁心天生缺根弦,宁王喊他坐,他便当真面对面坐下,宁王亲自给他斟茶,他也不推辞,在凉茶摊上呷了一口茶,炽热的阳光让他目眩神迷,总能道出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
李瑶光笑眯眯,边喝茶边听着眼前的人絮絮叨叨说废话,心想李懿应付自己时是不是也怀着这般敷衍又潦草的心思。
兴许不是,他见过李懿面对无谓之事的眼神,就像水鸟掠过湖面,还未投下涟漪便飞远。
他堂而皇之地走神,期间也不忘朝樊仁心抛出笑脸,示意自己在听。
樊仁心被暑气蒸得晕晕乎乎,长安蝉声啼不住,日头已过三竿后,最后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当事人之一答不上来,另一当事人主动结了账,并邀请樊仁心有空常来宁王府小坐,心情应该极为满意。
樊府的随从们个个噤若寒蝉,并非宁王太可怕,而是主子们的对话他们插不上嘴。待宁王走远了敢提醒主子:“您刚刚和宁王说……说府里在拷问奸细。”
“我说过吗?”樊仁心重新打开折扇,宁王离开后醴泉坊便燥热得有些过分,边擦汗边说,“记不得了。”光顾着对照李瑶光的脸庞来忖度贵妃与凤飞飞孰美,闲话间聊了什么根本不记得,连同家中长辈的嘱托一同抛诸脑后,丢到九霄云外去。要怪就怪李瑶光身上沉香木的气息闻着太舒坦,凉丝丝的,说不出是清新亦或酸甜,总之比一般胭脂水粉味儿好闻。
随从们面面相觑,闭上嘴巴乖乖跟在主子后面往前走,无言盯着瞧他快要咧到耳后根的嘴角。
樊仁心走到一棵榕树下站定,满不在乎道:“你们当我不知道宁王和齐王关系好啊,我当然知道,但是不在乎,信州什么都查不出来,齐王白跑一趟。”他说着说着便摇起手里的折扇,端起风流倜傥的做派往戏班子落脚的地方走去。
关于赈灾的陈粮一案,李懿确实再无更深进展,府衙的仓库潜入过、秘藏的账本核算过;尽管富庶的信州府不是清水衙门,蛀虫也多如牛毛,但恰好都没越过圣人的雷池;连账本的错处也刚刚好,像极府衙里头的能吏们私藏的无伤大雅的小金库。虽有罪,但不至死,功过相抵后,看似勒紧裤腰带的官员们还能从袖子里再掏出二百两银子买一个美娇娘。
但李懿也非一筹莫展,信州府衙里寻出的蛛丝马迹直指石三千与太子一伙勾结,石三千那头又出不少纰漏,案件走向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上午有流言传遍街头巷尾,下午便有信州百姓击鼓鸣冤,状告石三千家仆仗势欺人、为非作歹;这一切的巧合让李懿不得不赞叹一声信王好手段。
他和寻常百姓一样围在府衙门口看热闹,擂动大鼓的老妪声泪俱下地控诉石三千家仆的恶行,有看客义愤填膺:“恶仆该杀,仗着主子有几个烂钱罢了。”
立马有人嘘声,说:“石三千的闺女当了太子妃,你们啊都小点声。”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
反其道而行之,若要某件事满城风雨、人人皆知,只要告诉旁人,这是个不能议论的秘密便可。
假使李懿先前不晓得石三千与信王一派有往来,此刻兴许也要成为看客中的一员,优先考虑太子与此事的瓜葛。
他既知道了,围观的心思淡下来,很快从人群中抽出身,办完差事的陈沭也现身在角落,脸带肃容。
陈沭刚从暗桩交换完消息,李懿知他有话要说,便递了个眼神过去,二人一前一后地绕开人群聚集处,闲庭信步地走在信州河边。
二人互相打着暗语,陈沭汇报道太子还未动戈,宫中一切安好;李懿便问是否还差一把火,陈沭不言语,只说:“您几时回长安?”
罕见的语调让李懿侧目,不由得反问:“你很着急?”
陈沭的手指自然地覆上腰间兵器,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总觉得,瑶光那边不大妙。”
他将宁王的名讳说得太自然,李懿高高地挑起一边眉毛:“身为兄长的我都不是很急。”声音平淡,如闲话家常。
事实上他在心底将不详的念头掐灭一个又一个,生怕回到长安的那日会听见隔壁府邸的恸哭声,又怕某一日,瑶光会像呼唤自己一样喊陈沭一句“三哥”。
陈沭在乞讨的小童面前停住,丢下两枚铜板换了一句吉祥话,接着继续往前走,与李懿始终错开三步之遥。
日渐西沉,身前的影子越拉越长,沉默了许久,李懿才说:“我认为瑶光想让我们先别回长安。”
陈沭语气愈发淡漠:“但太子尚且沉得住气。”多一日耽搁,多一日生变,金吾卫自有传书渠道,皇宫平安的消息也算不得机密。
“所以,”李懿缓缓地皱起眉头,不情不愿道,“也许瑶光是要我再推太子一把。”
大概忖度过陈沭身份特殊,李懿措辞用了“我”而不是“我们”,并继续补充:“况且还未巡视完江南,贸然回宫有违圣命。”隆裕帝好猜忌,大明宫内已是泥沙俱下,离漩涡中心越远越安全。
陈沭很快悟出弦外之音,沉甸甸的夕阳坠落,半数门楼掩埋进阴影里,水面上依旧闪烁着光辉,同他的目光一起缓缓流淌往天边。二人间又是无言,许久后,陈沭才说:“确如您所言,想来宁王也是思量过这些才递了消息来。”
李懿点了下头,微微调整过语调,说道:“我以为你对瑶光足够了解。”
莫名地,陈沭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与当下气氛相冲突的得意,不由得竖起耳朵,想再听个清楚。
但李懿踩过随流水荡到河岸的莲花瓣,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背挺得笔直,如耸立的山峦。
陈沭跟着也回了客栈,关上门烧掉随李瑶光拙劣画作一起寄来的信函。
李瑶光专爱摘取前人诗文,用毫无风骨的字体写道——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陈沭觉得李懿说得没错,他确实不大了解李瑶光,但李瑶光却了解他,生怕他放不下自己,多捎了一句话来劝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