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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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少年人的身量也如柳枝抽条，李懿十五岁这年，终于在身高上超过了四皇子李思。
这是十二岁的李瑶光发现的，今年宣政殿上的读时令之礼，气氛肃穆威严，七皇子听的并不十分认真，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他的理解是既然立冬了，那万物都在藏好便是，粮食藏仓里，老鼠钻洞里，他躲被窝里。可惜一年四度的读时令之礼隆裕帝十分重视，迟到早退万万不可，做皇子的只好勉强止住呵欠，一双眼睛胡乱瞥着，视线恰好越过李思的头顶，瞧见了李懿小半个后脑勺，虽然只是小半个，可也说明三哥比四哥高了不是？
李瑶光由衷替李懿欢喜，露出两颊浅浅的酒窝，一心想告与李懿知晓，好不容易挨到礼毕，又听殿上宣旨道：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
读圣旨的双喜声音尖锐嘹亮，絮絮叨叨一大堆，总结下来便是隆裕帝怜萧国公戍边劳苦，预备派个儿子过去分忧解难，这个儿子便是李懿。
不等李瑶光叹一句娘亲神机妙算，又宣了一道旨，第二道旨意直截了当，允四儿子、五儿子出宫建府邸，不日卷铺盖滚出大明宫。
两道圣旨如惊雷，原本被殿内融融炭火暖得昏昏欲睡的大臣们全一个激灵地站直了身体，有的互相对着眼色，有的盯着李懿，有的压低声音议论起来。实在不凑巧，今日不逢常朝，在有本上奏、有言上谏前，礼部尚书已恭敬宣告立冬读时令之典礼成，众卿家退场，隆裕帝的大驾不由分说地从宣政殿摆去了紫宸殿，顺带捎上了几个儿子们。
李瑶光是不曾去过紫宸殿的，尽管宫中设宴时他乃麟德殿的常客，同时他猜李懿也没去过那个充满神秘、唯肱骨之臣方能进的紫宸殿，故而悄悄对走在前头的李懿道：“三哥，你猜紫宸殿里是什么样子？”
问第一遍时声音压得极低，李懿没回他，于是李瑶光稍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还是不见回答，他快走一步追上去与李懿并排同行，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三哥？”
李懿似乎被吓了一跳，浑身猛一颤，皱紧的眉头松开，转过头来后眉头又皱紧：“你吓我作甚？”
李瑶光自过完十岁生辰后便不再扮委屈了，可在李懿面前还免不了这习惯，委委屈屈地皱了一下鼻子，道：“我见三哥在走神，怕三哥一会儿在圣人面前出纰漏。”
他提醒得也没错，李懿此刻表情确实称不上好，于旁人眼中也许只觉得三皇子表情严肃，但李瑶光钻研李懿多年，甚至能看出他三哥有抗拒的意味在眼里。
抗拒？
李瑶光惊了一惊，刮上脸的寒风都不比这个发现更让他清醒。为何要抗拒这样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李瑶光琢磨了一会儿后也想不出个结果，只好再去瞧李懿，眼睛重新往对方脸上瞄时已再找不出破绽，于是另找了个话题：“三哥你说一会儿圣人找我们说什么？”
李懿开口：“去了便知。”口吻依然不十分好，手掌却搭在了李瑶光的头顶，动作十分轻柔，让李瑶光不想躲开，只口头提醒道：“被摸头会长不高。”
语气里有不易捉摸出的撒娇。
李懿转而拍了拍肩，两人一起进了巍峨的紫宸殿。
紫宸殿陈设与宣政殿相去不远，只更为富丽堂皇些，进门后扑面而来的是龙涎香馥郁的香味，门一关上便隔绝了殿外呼啸的北风。让李瑶光惊讶的是王皇后同郑修容也在场，她们二人之间隔着他的阿娘玥贵妃。李瑶光谨慎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注意到隆裕帝案上压着几张地图后，便反应过来：这是要给几位儿子选府邸与封地。
瑶光想起自己阿娘得到的情报，他三哥最迟下月便要动身，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与押送军饷的车队一道前往并州支援萧国公。既然如此，那分给三哥的封地应该离河西不远；四哥暂不得宠，郑修容家世也一般，封地断然比不过二哥；五哥皇后所出，圣人最怕兄弟和睦，五哥的封地应该不在太子边儿上。不过封地都是虚的，实权全握在圣人手上，赏儿子们封地不过为承祖宗礼法。
各皇子封地皆由圣人指定，其结果与李瑶光推测相差无几，李懿封齐王，受任并州总管，封地并州；李惑封永王，封地永州；李思封义王，封地义州。
李瑶光一边为自己全然猜对圣人心思暗喜，一边又奇怪，三哥竟成了众兄弟间唯一有实职的。须知二皇子李感、如今的信王虽封地最为富庶的信州，也不过遥领了一个信州都督，不任实职。
隆裕帝此举，李瑶光读不懂，他原以为三哥只是去催萧国公速速平定□□，做一做表面功夫罢了。想不通答案李瑶光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娘亲玥贵妃，只见她正下跪谢恩，满脸感恩戴德，演得好不真诚，在隆裕帝一声“免礼”中又仪态万千地站起来，眼波盈盈地望着赐予她养子权力与头衔的大历天子。
李瑶光寻不出蛛丝马迹，索性换了个心情，兴致勃勃地去瞧王皇后与郑修容二人的神情，只见她俩一个面色铁青、一个笑容苦涩，又见四哥李惑眼里同样是愤愤不平，看来也是想不通圣人此番布局是何道理，五哥李思难得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过五哥指定猜不透圣人的心思。看了圈热闹后，李瑶光才把视线放回李懿身上。
他这位得了实职的三哥脸上不见有多欢喜，反倒老气横秋地蹙着眉头，李瑶光唯恐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被拿去做文章，悄悄扯了扯李懿的袖子，李懿回了一个勉强地笑容，李瑶光才稍稍安心，却听见离隆裕帝最近的王皇后施施然开口：“懿儿年少，连家都没成，此时派他戍边，委实有些让人担心。”她边说边抬眼小心翼翼去瞧圣人的表情，确认他并无怒意后才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无怪乎她过分谨慎，实乃在隆裕帝面前出不得一点岔子。
隆裕帝扬起高高在上的头颅，用眼睛瞥向玥贵妃，说道：“阿依木你瞧瞧，你这个做母亲的不急，倒让皇后急了。”
因着此回紫宸殿中并无外臣，圣人才喊了玥贵妃的原名，夹在王皇后与郑修容中间的玥贵妃目露愧色，好脾气地答道：“圣人高瞻远瞩，故阿依木并不担心懿儿；皇后母仪天下，故忧心懿儿，阿依木确实不及皇后心肠慈悲。”说完便朝皇后行礼。
王皇后见状连忙补充：“是臣妾愚钝，未能看出圣人的深远用意。”同样行了礼，不过是给隆裕帝。
隆裕帝见状，又问：“如今看出了吗？”声音不咸不淡，在紫宸殿沉沉的龙涎香里，显得分外肃穆。
王皇后表情空白了一瞬，接着补充：“臣妾着实愚钝，现在也猜不透您的用意，但臣妾想，只要是您的决断，必然是不会错的。”
她唯恐自己说得不够恳切，但隆裕帝略带抚慰道：“皇后母仪天下，视诸子如己出，很好。”
他夸人骂人都同一个表情，王皇后到底与他结发夫妻，在细枝末节出察觉出隆裕帝心情尚可，她识时务地报以温婉一笑，不再多言，郑修容更是从头到尾演了个木头人，不插话不多嘴。
因后宫里唯一的炮仗萧淑妃不在，这场热闹称不上精彩，李瑶光兴致缺缺，比较好奇府邸选址情况。
再说起开府。
隆裕帝在独裁一番后又做了一回慈父，给了几个儿子自由选址建府的权力。
李懿答道军务在身，此去并州不知几载得归，不着急建府。
李惑则说自己随遇而安，不拘住处，由五弟先挑。
李思不客气了，他要求也简单，想要同瑶光当邻居。
可惜，作为圣人最宠爱的儿子，出生伊始便封宁王的李瑶光还没得到开府的恩典。
李思忽然很忧愁，软软的脸鼓了起来，但他不敢抗旨，只好欲言又止地望向王皇后，眼里藏有千言万语。殊不知这开府的恩典便是他娘向圣人求来的，其中缘由王皇后没细说，但圣人也懂，大发慈悲地一并下了圣旨，把三个儿子都赶出宫。
王皇后见儿子这般扭捏，替他拿了主意，率先开口：“听闻崇义坊里还有一处空地，离东市也近，不如就选崇义坊吧。”
吃喝玩乐于李思而言是头等大事，一听离东市近立马应了下来。
隆裕帝对这一选址也满意，甚至不忘告诉儿子：“空地正好在太师府隔壁，有个照应也安心些。”语气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李思一张脸立刻皱成苦瓜，欲哭无泪道：“儿子能反悔吗？”见王皇后笑而不语，他转而问：“那崇仁坊可还有空地？儿子帮瑶光预定一处。”
玥贵妃捂嘴笑道：“五皇子果然仁厚。”
李瑶光亦点头附和：“五哥待我极好。”
两句话夸得李思耳朵发红，腼腆地朝玥贵妃笑了笑，又转过脸对李瑶光挤眉弄眼，可把王皇后气坏。
李瑶光其实中意西市多一些，东市卖的古董字画再稀奇也稀奇不过宫里的珍宝，况且含凉殿里当差的宦官们告诉他西市的杂耍多、乐子多，李瑶光无论如何都想见识见识口中喷火的绝技。但五哥的拳拳爱心要照拂到，斟酌片刻后婉转道：“多谢五哥，但离我开府还早呢，等三哥从并州回来了，我想看看他住哪儿。”
王皇后不愿再看自己的小儿子与回纥狐狸精的小儿子上演兄弟情深的戏码，岔开话题对李惑问：“不知四皇子可有心仪的住处？”
郑修容恭敬道：“我觉得永宁坊这处便极好，宅子也是现成的，只需稍稍修葺便可。”
这般体贴懂事，只换来隆裕帝淡淡首肯：“闹中取静，确实是个好住处。”
如此这般，三位皇子的开府便在隆裕帝登基十五个年头的立冬时令定下了，可惜几位皇子里竟无一人愉悦。
李思一叹与瑶光分开，二叹有王太师做邻居，三叹义州的春风十里自己不得见一面，这义王封的委实没意思。
刚封永王的李惑一出紫宸殿便把愤懑写在脸上，招呼也不打，直冲冲往前赶，完全不如他娘面上功夫做得好。
郑修容已经从李懿领并州总管一职的消息里缓过来，出紫宸殿后柔声给贵妃姐姐道了喜，再请齐王往后得空务必去李惑的永王宅里坐坐。
刚封齐王的李懿道了句“好”，语调淡淡，仿佛初冬的霜结在里头。几年来李惑不知明里暗里给他使了多少绊子，这声应答里自然没多少真心，郑修容也浑然不在意，又对李瑶光柔声道：“瑶光若出宫建府，别只顾五哥，也要想想你三哥四哥。”
话里挑拨意味十足，李瑶光回以乖巧一笑：“四哥不嫌我烦就好。”
郑修容又寒暄了几句才离开，她一走，贵妃便笑道：“她气度是真好。”言语里几分佩服几分嘲讽。
“四弟远不及她。”李懿若有所思。
能安然无恙出紫宸殿，几人都松一口气，静静走在初冬的宫道上，黄叶丹枫、疏木摇空，李瑶光随手拾起一片落叶，叹道：“今年竟还没下雪。”
贵妃见他语带遗憾，便问：“着急下雪做什么？”
李瑶光想也不想就答道：“想和三哥一起堆雪人玩。”
贵妃便笑着臊他：“你三哥去年开始就不玩雪了，可惜你五哥也开府了。”
论礼法，皇子开府后便不得随意进出后宫，贵妃接着道：“六皇子平日连门也不出，自然不会陪你胡闹，你怕是要寂寞一阵。”
“不试试怎么知道六哥不陪我，”李瑶光显得颇不服气，转头对身旁的李懿道，“三哥你这段时间得多陪我。”
“又不是小孩子了。”贵妃嗔怪，又看了一眼仍旧不作声的李懿。
李懿先前一直在思考些什么，被忽然打断了也不气，只应下：“好。”语气仍旧不热络，李瑶光听了却很欢喜，转头对贵妃道：“那我先和三哥去一个地方，您先回宫。”
不等贵妃允下便同李懿跑开，把修竹的那句“您慢点跑”抛在耳后。
相比修竹的操心，贵妃闲适得多，随手拾起地上落叶，指着远处渐次褪色的枫林：“让他们闹去，咱们去林子里散散心。”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