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冰晶》x晗旻x

2、变化的人格（1）

　　早晨6点多，天空已经微微有些透亮了，初升的太阳虽然柔弱，却足以把鱼肚白似的云朵染成温柔的粉色。

　　虽然时间尚早，纽约这座繁华又冷漠的国际大都市却已经完全苏醒了。

　　纽约中央公园里，空气清新，绿树葱葱，清澈的池塘倒影着斑斓的早晨的天空，几只肥硕的鸽子轻啄着草坪，愉快而悠闲地享用着早餐。偶尔一只调皮的红松鼠抓住时机扑上去，使得鸽子们一下子腾空，楞楞而飞，留下一地灰色的羽毛。

　　八月末的清晨，天气微凉。在工作日的早晨来纽约中央公园慢跑是苏沫的固定行程。

　　苏沫穿着贴身的运动服，已经绕着公园跑了几圈，沿路她碰上遛狗的人，晨练的人，或者行色匆匆的赶路上班党。此刻她微喘着气，她白皙的脸颊由于运动透着均匀健康的微红，显得非常富有少女特有的青春和生机感。

　　苏沫到达诊室的时候是早上8点，她快速和前台的同事打了声招呼，顺便把买的早点送了一份给她，然后她穿过走廊，在一间诊室前微微驻足，确定里面的人没在后，她快速进入隔壁她的诊室。

　　今天预约的客人比较少，苏沫有很多时间。她简单处理了一些昨日遗留的文书工作后，伸了伸胳膊，走到窗前。窗口阳光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格外舒服。她审视了她的几盆绿萝，摘掉几片偏黄的叶子，随后拿起一个大花洒，准备出门灌一些水给它们滋润一下。

　　刚出门便碰到了路觉(Lucia)。分手后见面总归有些尴尬，苏沫正犹豫要不要和他打招呼，路觉已经先朝她走过来。

　　“早上好，Susie。”淡淡的略带疏离的问候。苏沫一点头，加快了脚步，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又被路觉叫住：“我办公室里有份病人的资料要给你看。你等下有空了过来一下。”

　　“好。”苏沫答应着。

　　不会又是什么棘手的病人吧，苏沫心里嘀咕，在进入隔壁诊室前给自己打好预防针。她敲了三下门，在听到“进来”的声音后，她推开虚掩着的门。

　　路觉正在窗边，他微探出身子，伸手关住百叶窗。苏沫一恍惚，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相似的场景。他站在窗边，任由阳光倾泻下来，把他本来就白皙的皮肤照得透明。看着很温暖很想让人主动靠近，可是在他回过头来眼神相对的时候，苏沫却一眼看出了其中的冷意。

　　“这份病人资料，你看一下。”路觉摆了个“坐”的手势，递给苏沫一份文件夹。

　　苏沫打开文件，病人的档案信息映入眼帘，她的手似乎微抖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端稳了文件。

　　姓名：林恩；性别：男；年龄：30；职业：律师。

　　苏沫迅速扫完文档中的关键词，然后抬头看向路觉。

　　“这个病人是我们院经常承接的美军方面的高级长官杰瑞德先生推荐过来的。他是曾经为代号“阿拉法”的军方机密行动服务过的检察官。具体的行动细节是不方便透露的，但是显然在那次特殊工作中他受了一些心理创伤。杰瑞德先生说和他先后目睹了队友的死亡以及自身受了枪伤有关。总之杰瑞德先生说他是军方不可多得的人才资源，希望能妥善治疗，尽早恢复健康。。。”

　　尽早恢复健康，好接着为军方卖命吗？苏沫冷冷地想，她又看了看患者的照片，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已经过去15年了，他的样子比陈旧的记忆中的样子变了一些，多了一些中年男人的成熟感，但是仍然很好看很英俊。

　　“总之，我向杰瑞德先生推荐了你之后，杰瑞德先生非常满意，他本来要亲自过来一趟的，但临时有事过不来了。这个病人下午3点会到这里，你今天也没几个预约，就提早准备一下。”

　　苏沫知道推卸不得，她边合拢资料边答应下来，正要走，她问道：“为什么推荐我？”路觉不可能知道她过去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才对。

　　路觉只是淡淡道：“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预约时间已经超过1分钟了，苏沫走到诊所外，确认她还没到的病人是否爽约了。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英俊男人从走廊尽头走来。想必这就是林恩了，他似乎比记忆中那个少年更加忧郁更加孤独了，但是经过岁月的历练，他完全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变得更加好看更有吸引力了。

　　林恩淡淡扫了苏沫一眼，他的脚步迟钝了一下。女人面容姣好，天生丽质，她身着浅驼色衬衣，一部分下摆随意塞进直筒西装裤里，一身休闲通勤风。男人毫无表情的脸上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很快地恢复平静。

　　苏沫主动伸手：“我是苏沫，是以后负责接诊你的医生。”林恩看着那芊芊玉手停在空中，很勉强地伸手相握。“但愿我不会被中途换掉。”苏沫淡雅一笑，暗指之前他已经连着换了3个心里医师了，她把林恩引入诊室示意他就坐。

　　林恩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环顾四周。这间诊室的布置和他之前去过的诊室相似，只是她的窗台和另一个书架上几乎放满了观赏性植物，品种不外乎是绿萝，碧玉和吊兰。苏沫注意到林恩的视线解释道：“这些植物不会开花或者开花也没什么特别浓郁的香味，所以才放在诊室里。”林恩认可，很周到的想法。

　　“介意来点音乐吗？”苏沫问道。

　　“无妨。”得到林恩的同意，苏沫去挑选唱片：“你喜欢听弹奏类还是弦乐类呢？”

　　“都行。”

　　苏沫挑了一会儿，把唱片置于留声机的转台上，唱片在唱针之下旋转着，不一会儿空灵清新的音乐流淌出来。“这个是来自瑞典班得瑞乐团的纯音乐，还可以吗？”苏沫问。

　　林恩点点头。

　　苏沫接着介绍道：“很多人以为班得瑞是一个乐团，其实班得瑞是一个来自瑞典的唱片公司下的一个音乐品牌，没有常驻固定的成员，是由一群不固定的严肃音乐创作人和一群技术高超的演奏者组成的。发行的乐曲一般适合冥想，瑜伽以及助眠。”

　　林恩接着点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苏沫不介意，她建议道：“你的病历报告显示你有抑郁失眠的症状，不如先听这个音乐放松一下心情。”

　　林恩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反应也没有反对，就好像他没有听到苏沫讲话似的。

　　来自北欧的明净轻快的纯音乐演奏出一组组奇妙而跃动的旋律，不疾不徐地恣意流淌着。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15分钟很快过去了，苏沫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在距离半小时的咨询时长还差10分钟的时候，林恩终于坐不住了，他问：“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苏沫淡然道：“没有。你有想说的自然会说。”

　　或许答案让人意外，林恩的表情微妙的变化了一下，他放弃似地起身准备离去。

　　“方便让我了解一下你要走的原因吗？”苏沫适时开口：“我有一分报告要完成，要给杰瑞德先生和钟院长看的。”

　　林恩回过头，苏沫感觉他似乎瞪了自己一眼，带着微微的怒意。很好，总好过死气沉沉的表情。

　　“我没有想说的。”他干脆道。

　　“我是说之前在诊室门外，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你有一刻想走，那是为什么呢？”苏沫带着笑意更加具体地阐释她的问题。

　　林恩一愣，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苏沫反问：“我想走？”

　　“是的。”苏沫对自己观察人的微动作一向自信，她笃定地说：“我想大概是我的长相有哪些让你不舒服的地方。”苏沫拖着尾音，等着他的答案。

　　林恩的眼神略有回避，最终他道：“你和我前女友有些像。”

　　这回换苏沫一愣，她没想到自己颇为冒险的策略竟然有效。

　　苏沫为自己的运气庆幸。毕竟在自己接手前，这个烫手山芋已经连换了三个经验丰富的资深医师了，想必他们也用了专业而常规的话术和流程，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既然这样，她只好另辟蹊径试试了。结果不仅有效，还取得了他不曾交代的进展。

　　直觉告诉她，林恩心里崩溃的原因不是因为长期的高压生活或者身受重伤，而是由于他和这位前女友的情感破裂。

　　取得进展是好事，但苏沫的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一般给军方的员工做入职离职或阶段性心里评估时，苏沫的惯常做法就是全面调查人生经历，从原生家庭亲朋好友到同事恋人之类的。目前已知林恩和原生家庭关系疏远，只有同事朋友和恋人可以了解他的社交经历。

　　但是这次苏沫一反常态地觉得这种隐私还是不要窥探了，于是忍住没有看军方留给她的那份厚厚的人际网调查报告。

　　“我还是头一次被说成长的像另一个人的。有机会真想见见她。”苏沫问道，不动声色地试探林恩的态度。

　　“你没看资料吗？”显然林恩不是第一次接受心里评估和咨询，他很清楚军方提供的专业医生的流程和套路。

　　“本来是要看的，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按流程走，不是吗？比如你之前的三位医师，他们都是按照流程来的，结果还是没有解决你的问题。当然他们都是资历比我好上很多的医生。”

　　苏沫顿了顿，对面的病人毫无反应。

　　尽量调动病人的情绪，引导他多说话才是好的。“我像你前女友，这算好还是不好呢？”

　　“你有男友吗？”林恩以问题回应她的问题。

　　“暂时没有。”苏沫老实回答，将自己的信息稍微透露一些给对方，可以引起对方的共鸣。可是苏沫没有被分手的经历，只有和平分手的经历，要说什么好呢。苏沫不动声色地飞快思考，却对上林恩的眼眸。他的瞳孔黑的见不到底，他的视线无神又空洞，似乎在看着她，又似乎没有看她。

　　“你能帮我忘掉她吗？”他道。

　　苏沫收敛起浅笑，郑重承诺道：“当然。医者渡人，如果这是你的心病所在，我一定会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