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影》西寅

4、孤女·四 “说不定我

　　04 孤女·四

　　从大脑下达指令到动作执行只需零点五秒。

　　意识到身后的人是柳泽后，祁安一把挣开了握着她胳膊的手，钳制住她的五指顺势松开，然后又沿着她的手臂下滑，在她转过身面对面的一瞬间握住了她的手腕。

　　“干什么？”祁安使劲甩了甩被捏住的手，怒目而视，“你松开！”

　　“你是不是有病？”柳泽急红了一双眼，气急败坏地骂道，“什么都不懂就敢乱跑，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这里人都没有，能有什么危险？你少在这里吓唬人。”

　　真诚的担忧被人曲解，柳泽感到久违的愤怒，他拽着祁安的手，不管不顾地把她拖到黑影停留的地方，指着地上那片隐约可见的褐红，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看见这是什么了吗？这是血！这是案发现场！这里不久前才有人被杀死、肢解，你敢说不危险？”

　　“你读过这么多新闻，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凶手回到案发现场的可能性有多高！如果你正好被凶手撞见怎么办？准备用你的长篇大论普度众生吗？”

　　祁安被诘问得十分难堪，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柳泽面前有一丝一毫的退却。她梗着脖子，嘴硬地反驳道：“高空坠物砸伤人的可能性很高，乘坐交通发生事故的可能性也很高，可能性不过就是理论、概念，是万分之一，根本做不得数。现实就是，我现在平平安安地站在这里，没有凶手也没有意外。”

　　“没有意外？”柳泽眼神阴鸷地看着她，“祁安，你好意思说没有意外？”

　　一瞬的心虚让祁安慌乱地错开了对视的目光，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又被柳泽一把拽了回来。

　　“你敢说你刚才靠近这里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是在思维清晰的前提下主动走过来的？你以为如没有我拦住你，你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吗？”

　　祁安不愿承认自己刚才的失态，不愿认领在柳泽面前的每一次狼狈，她垂眼看着扣住自己手腕的指节，然后又慢慢将目光放回柳泽的脸上。她说：“有没有你都一样。”

　　有没有你都一样。

　　这句话是在说眼下的事，也不止是在说眼下的事。

　　柳泽所有的愤怒和冲动都被这一句再平静不过的话浇灭，突如其来的愧疚和逃避让他不自禁地松开了手，却又在下一秒蓦地收拢。

　　“不一样。”柳泽固执地说道，“完全不一样。”

　　“昨天你离开以后，我就问过霍铮了，也去找过给你算命的人，她虽然只是个半吊子，学艺不精，但她没有骗你。”柳泽哽了一下，迟疑片刻，还是坚持说道，“你的状态很不好，很危险，你察觉不到，但是我能。”

　　祁安当真察觉不到吗？连日的噩梦，三五不时的晕眩，早晨的窒息，还有刚才被影子牵引着往前走的身不由己，都替祁安敲响了警钟，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经历，但她的生活确实被一步步侵蚀，一步步失控。

　　可即便如此，祁安也不想再和柳泽有任何牵扯。她不为所动地看着柳泽，毫不留情地说道：“你能还是不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状态怎么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字字句句，像是利剑一样刺进柳泽的胸腔里，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占理的一件事，只需祁安几句话，就必须败下阵来。

　　“柳泽，你不应该跟我到这里来，你越界了。”

　　她到底还是给柳泽留了一分颜面，没有指责他一直拉着自己不放的举动，只是意有所指地动了动手腕，像是在告诉他，越界的不仅是尾随，还有这份不合理的肢体接触。

　　柳泽触电般收回了自己的手，情急时失去分寸的力劲在祁安细白的腕子上留下了鲜红的印记，他艰难地将目光从那道红痕上撕下来，一脸正色地解释道：“我不是跟着你过来的，我还没那么变态。我是在查这两天那个案子，查到了这里。”

　　“槐阳西路的案子？”祁安将信将疑，“你查它做什么？为下一本小说找灵感？”

　　光是柳泽片刻的犹疑，便足以让祁安知道他不会如实相告，这让她心中有些不悦，却又无可指摘。

　　柳泽说：“确实如此。”

　　祁安又问：“那你是怎么查到了这里？”

　　“通过抛尸地点进行的地理画像。”柳泽坦白道，“技术不到家，我已经跑了三个地方。”

　　他顿了一下，又问祁安：“你呢？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祁安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她的影子确实还没回到她脚下，一直安分地躺在离她有一步远的土地上，而柳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后，仍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祁安收回打量他的表情，说不清心里是失落居多，还是庆幸居多。

　　柳泽也看不见跟她分离的影子。

　　于是，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跟你一样，从抛尸地点和分尸地点的地缘关系推导出来的。”

　　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互相敷衍、隐瞒，谁也无法指责谁。

　　“祁安，”柳泽不无落寞地说，“我只是想帮你。”

　　祁安新奇地看着柳泽，眼神里像是有几分嘲讽的意味，她直视他的眼底，将他的恳切与真诚看得一清二楚，可她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慢慢垂下眼睑，在微风中宣判了他的死刑。

　　祁安说：“你帮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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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方接到报警赶来的时候，顺带把魏生舟也捎上了，而柳泽又主动担负起了向警方解释的指责，祁安也就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了。

　　她的影子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游回了自己的脚边，祁安默不作声地走向树林深处，确定没有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后，才开口道：“你是这次命案的受害者。”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陈述句，但黑影还是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

　　看来那个算命的还真是半吊子，她这哪里是神魂离体，是被人附体才对。

　　“你想让我帮你找到凶手吗？”祁安追问，“是不是将凶手绳之以法了，你就会离开？”

　　可这一次黑影又毫无反应了。

　　愁人。

　　祁安烦躁地往树干上一靠，身后窸窣的脚步声也没能让她提起精神。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魏生舟问道。

　　“这里安静一些。”祁安百无聊赖地看着魏生舟，“你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负责这次案件的刑警队长正巧是魏生舟两年前打过交道的李啸，魏生舟在工作重心转后，仍旧和李啸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联系，今天正好就派上了用场。

　　其实魏生舟不是专程来找祁安谈天的，他也愁得慌，就想着避开人群，抽根烟。

　　他慢悠悠地抽出一根烟夹在手上，祁安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点燃后猛地吸了一口，又徐徐吐出来，叹了口气，“你知道为什么是正好是老李吗？”

　　祁安心念一动，问道：“并案了？”

　　“是啊，”魏生舟的声音里充满了久经岁月摧残的沧桑感，“警方已经确定是连续杀人事件了，尸检结果显示，凶手的作案工具和当年赵希希案的一模一样。”

　　祁安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连续杀人犯，意味着他很有可能继续对人下手。虽然赵希希案和眼下的案子之间相隔两年，可谁又能说得准下一个受害者会不会出现在明天。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问道：“两个受害者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魏生舟少见地沉默了，他踌躇地看着祁安，像是在忌讳什么一样。

　　“怎么了？”祁安不明所以，“不能说吗？”

　　手里的烟还剩大半支，魏生舟觉得扔掉有些可惜，就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摁在树干上蹭灭，温声细语地说：“刚才信息比对的结果出来了，这次的受害者叫邹璇，和赵希希一样，都是一出生就被遗弃在隔壁武平市，后来被福利院收养的孤儿。赵希希20岁遇害，这个女孩今年也20岁。”

　　说完，他便用悲悯的眼神看向祁安，祁安只觉得喉头一哽，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们都是和她有着一样生世的人，或许邹璇和赵希希都跟她一样，在很小的时候便学会了如何看人眼色，如何在生活的夹缝之间苟延残喘，如何自立、自尊、自强，如何奋力拼搏摆脱恶劣的命运，如何规避伤害，如何拼命。

　　祁安很少对人有这么强烈的共情，因为共情太多，总会变成脆弱，可此时此刻，悲伤和压抑在她心里疯狂地生长蔓延，将她笼罩在黑色的浓雾里。

　　“20岁，赵希希去世的时候，我也刚好20岁。”祁安茫然地看着地上的影子，“说不定我也曾经是凶手的目标。”

　　只是她现在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而赵希希和邹璇却已经不在人世。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询问柳泽追查案件的原因时柳泽的闪烁其词，好像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魏生舟本想安慰祁安，却又发现她的思绪早已四散飘去。

　　“他会再次作案吗？”祁安突然问道，“下次作案是什么时候？”

　　“这我就不知道了，”魏生舟很欣慰她没被负面情绪牵绊住，“你得问那边那个人。”

　　祁安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魏生舟说的是谁，“你说柳泽？”

　　“柳泽？这是他的真实姓名吗？我只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为安。”魏生舟用一种八卦的眼神看着祁安，“我以前采访过他，知道他跟警局的人有些来往，李啸就和他走得挺近，看起来很认可他的能力。”

　　这些又是祁安所不知道的事了。他们分开了三年，都有各自的生活，都迈进了全新的领域，不再知己知彼，成为了对对方而言，最尴尬的陌生人。

　　“我听李啸说，他们是通过赵希希的案子认识的。”魏生舟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祁安，“那个时候警方终于确定了被害人的身份，但是关注的人已经不多了，为安就是少数的跟进者之一，还在公告发布后发邮件问李啸赵希希的详细信息。”

　　听着确实是柳泽能够做出的事情，祁安下意识地回头，朝柳泽所在的方向望去，却正巧与他四目相对。

　　出社会这么多年，魏生舟不可能瞧不出两人之间的端倪，他故意拖长了语气，打趣一般说道：“在那之后，李啸就一直和他保持着固定频率的联系，李啸之前还跟我开玩笑说，现在还关注着赵希希案件进展的就我们两个人。可人家是日进斗金的畅销作家啊，我能和他相提并论，也是一种荣幸。”

　　祁安心里紧绷的弦突然有些松动，也没来由地感到难过。

　　柳泽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丝毫没有掩饰的欲望。

　　祁安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向柳泽走去。

　　“凶手继续作案的可能性有多大？”祁安平静的问道。

　　柳泽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但还是坦诚道：“基本上是百分之百，而且可能继续升级。”

　　“下一次犯罪会间隔多久？”

　　“我不知道，”柳泽无奈地说，“信息还不完善，还不足以分析出这么多东西。”

　　祁安垂眸看着地上交缠的阴影，陷入了沉思。

　　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会有下一个和她、和赵希希、邹璇一样，眼看就要脱离苦海、对人生充满希望的少女无辜丧命。

　　而在此之后，或许还有第四个，第五个。

　　她不知道倚靠现代刑侦技术，需要多久才能侦破一个连续杀人案件，但她知道，如果凶手的作案间隔缩短，多半会在警方锁定之前再次得逞。

　　祁安不会因为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的生死寻仇，但她却不放弃可以阻止凶手的机会，对潜在的被害人见死不救。

　　她问柳泽：“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柳泽怔愣一瞬，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祁安说：“那好，你来帮我。”

　　不是帮我，祁安在心里自我反驳道，看见她的影子突然动了一下，伸出双手轻轻抱了抱柳泽的倒影。

　　她想，她们已经够苦了，就拜托你，帮帮她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