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孤女·三 可她的身体 ...
-
祁安怒气冲冲地走出电梯,差点在小区的园景里迷了路。
兜里的手机一刻也不停歇地震动着,想也知道是曲缈缈发来的消息。
她此刻正在气头上,根本无法冷静地回复任何跟柳泽有关的问题,便索性不去理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香榭水岸。
柳泽这个人,可以说是天字一号的没心没肺,谈恋爱时丝毫不会照顾女朋友情绪,三五不时在祁安雷区蹦迪,完了还反过头来责怪祁安动不动就给他脸色看,大吵小吵从未间断,日子久了,双方都积下一肚子怨气,最后终于在一个雨夜被引爆。
那段时间祁安在一个夜市做街头调查,每天总是很晚才回到宿舍,被冷落多日的柳泽自告奋勇来给她打下手,结果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事情没做多少,埋怨却一大堆,祁安本来念着他也是一片好心,没有发作,可到了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当街就和他吵了起来。
“没人求你来,这也看不敢那也看不惯,那就回去好了,我也不需要你在这里添乱。”
“我添乱?”柳泽满脸的不可思议,“我添乱?拜托,我是心疼你这么低声下气还被人挑刺,才跟人理论了几句,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来怪我?”
祁安简直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我低声下气?哦,合着我耽误人家生意了,礼貌一点谦逊一点道个歉就叫低声下气?你那叫理论吗?你一上去就咄咄逼人,是想干架还是怎么着?我辛辛苦苦沟通好的调查对象,被你几句话给气走了,你这不是添乱是什么?”
三年过去了,祁安已经不记得他们后来吵了些什么,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各自撂下分手的狠话,不欢而散。柳泽走后,祁安还强迫着自己做完了计划分量的调查,顶着突如其来的大雨,裹着单衣冲回了宿舍。
第二天,祁安便在朋友圈刷到了柳泽室友发出来的出国交换最终名单,她沉默良久,拉黑了柳泽的所有联系方式。
而柳泽也没再来找过她。
他们的性格注定不能长久,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会以这种形式戛然而止。
祁安一直觉得,他们的分手是双方都默许、得偿所愿的一个结局,不用再相互拉扯,各自回到自己的人生轨线,但她没有想到,柳泽竟然会如此记恨她,几年如一日地利用小说人物泄愤,这显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也超出了她能承受的底线。
如今那种怒火中烧的感觉再一次席卷了她的全部理智,她关上家门,打开手机,点开曲缈缈给她发的十几条微信,拼命告诉自己不要迁怒旁人。
【红豆大福(曲缈缈):你为什么走了呀?】
【红豆大福(曲缈缈):是突然有什么急事吗?】
【红豆大福(曲缈缈):天哪,你们原来是认识的吗?】
【红豆大福(曲缈缈):具体什么情况?闻到了八卦的味道.gif】
……
【红豆大福(曲缈缈):你来找柳泽有什么事?】
【红豆大福(曲缈缈):你到家了吗?】
曲缈缈锲而不舍地给她发了一个小时的信息,最新一条新鲜出炉,刚收到不过一分钟。祁安皱起眉头,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最后两条消息很不对劲。
【有点毛病(祁安):柳泽?】
五分钟过去了,对面没有回复。
祁安嗤笑一声,编辑道:滚。
她烦躁地把手机倒扣在书桌上,强迫自己静下心后,开始整理这两天关于分尸命案的消息。
起初是一个博主在自己的微博上分享了一段视频,配文“哪个神经病又在恶作剧,小孩子都被吓哭了”。视频里一个小孩拉着拍摄者,指着被足球踢翻的垃圾箱嚎啕大哭,拍摄者一边安慰小孩一边骂骂咧咧地说恶作剧的人没良心,一地的垃圾中,那只被黑色塑料袋包裹着的手臂触目惊心。
在赵希希案件的热度还未消散之前,槐阳路也曾出现过有人拿人体模具吓唬居民的情况,结果都被网友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次也不例外。但很快,就有人在网友的讨伐声中郑重地指出:这不是模型,而是真的手臂。
于是微博和转载的论坛又掀起了“人类肢体云鉴定”热潮,各路不相干的网友纷纷大显神通,在多角度的论证中得出了“这就是模型”的结论,然后忽略了少数人的质疑,就此盖棺论定。在群众的热情逐渐被明星的八卦转移之际,最初发博的博主突然删除了视频,留下一条简短的博文:报警了,是真的。
三个热门话题,两次反转,完美地将这件尚未确定受害人存活与否的案件推上了舆论的巅峰。
复盘到这里,祁安感到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她之前没有关注过这件事的网络舆论走向,也不知道肢体的其他部位被发现的过程,如今一看,简直是举世无双的荒唐。
一个人的生死未卜,竟变成了全民的寻宝。
不知是谁带的头,或许也没有人刻意带头,一群平时在家中看个刑侦片都嫌弃血腥的人蜂拥而出,以发现残肢的球场为原点,开始了浩浩荡荡的搜索。
祁安点开那个定位在南亭渡晚附近的微博,博主连用了十几个感叹号,其兴奋程度肉眼可见,像是无意中开出了福利彩票头奖。
微博配图已经被和谐,祁安不难想象当初博主是怎样怀着激动的心情将这18张无法通过审核的照片分享到了自己的主页,她熟练地截图存档,理出了一份详细的时间脉络。
两个小时后,她的微博账号上发布了一篇头条文章,浏览量飞速上涨。
“百晓生修仙基地”最新消息:
【不是一一(邵依依):分享链接——槐阳西路盛大秋季限定游园会,引发全民寻宝狂潮(来自今天你吃药了吗的微博头条文章)】
【不是一一(邵依依):好文共赏】
【依然范特西(范西):wow,敢还是安安敢,牛啤】
【孔夫子(魏生舟):你们也觉得有问题吧?】
【没人权1号(郝明):可是这么说真的没关系吗?我觉得大家也没有恶意】
【大众脸(沈华):也没说他们有恶意,正常的人性探讨罢辽】
【下雨不愁(尚丘):阅读量多少了】
【下雨不愁(尚丘):@有点毛病为什么不刊在公众号的社评板块】
【孤掌难鸣(辜静):祁老师的微博流量比我们公众号大多了】
【有点毛病(祁安):个人言论,与工作单位无关】
【有点毛病(祁安):等会儿就有人来骂了,不连累社里】
【依然范特西(范西):嘿嘿嘿我已经摩拳擦掌了,等着喷子来我就大展拳脚怼死他们】
【赵和芳:你不赶稿吗?】
【有点毛病(祁安):你不赶稿吗?】
【下雨不愁(尚丘):你不赶稿吗?】
……
【依然范特西(范西):靠,遛了遛了,一群工作狂】
退出群组,祁安又看见曲缈缈发来的道歉,说是柳泽威胁她不借手机就不交稿,她迫于淫威,只好让柳泽用自己的微信发了信息,祁安回复了一个“没关系”,便开了免打扰。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机,看着在墙面上来回移动的黑影,顿时有些泄气。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祁安靠在椅背上,生无可恋地说,“那个神婆说我‘神魂离体’还是什么的,是真的吗?你是我灵魂的一部分?”
黑影自然不能回答她,只是停下来立在墙角。
祁安莫名就脑补出了自己委屈巴巴缩在一角看着别人的模样,不由感到一阵恶寒,她轻轻推着书桌沿,座椅下的滑轮将她缓慢地送到了黑影跟前。
“你怎么不动了,是听得懂我说话吗?”祁安问道,“那你能比个手势或者点点头回答我的问题吗?”
黑影岿然不动。
“唉,没意思。”她又退回书桌前,起身收拾好桌上的一摊东西,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
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黑影对话一般说道:“那个神婆说什么,三魂?丢了之后要么死,要么成傻子,要么看破红尘。要我说,还是看破红尘最划算,无欲无求的人生,可以坐地修仙。”
爱欲有什么用呢?祁安和柳泽分手这三年,一直都是单身,不照样过得上好?
“跟你打个商量好不好?我今天太累了,不想再做噩梦,让我好好睡一觉成吗?”
黑影无法反驳,她权当是默认,怀着“今天一定能睡个好觉”的美好期望,安稳入眠。
可现实依旧骨感。
前一夜的颠簸依旧侵袭了祁安的梦境,她感到自己被蒙住了双眼,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有雨滴敲打在玻璃和金属上的声音。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四肢都无法动弹,她逃不了,也喊不出声,只能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梦里的一个世纪,现实中的一秒,这个漫长的梦境终于走到了结局。
她感到自己突然腾空,又在流动的空气中快速坠落,然后“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紧接着便是无尽的窒息。
她在梦里挣扎,也在现实中挣扎,搭在身上的被褥被掀翻在地,枕边的手机也被扫落,床头柜上还未读完的书被推出桌面,砸进废纸篓里,连带着整个篓子翻滚了两圈,吐了满地的垃圾。
“咚”的一声,祁安翻滚着从床上摔了下来,手肘和肩膀触地的剧痛终于令她从睡梦中逃脱,强烈的窒息感却分毫未减,她艰难地坐起身来,在缺氧引起的头昏眼花中,隐约看见了浮在墙上的黑影,它不偏不倚地卡在悬挂吊饰的绳索投影正中。
看上去就像是在悬梁。
祁安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的脖颈,光滑的皮肤上空无一物,但被绳索压迫的窒息感却如影随形,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抓起书桌上的剪刀,咔擦一下将吊饰的绳索剪成两段。
然后黑影落回地面,祁安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骤然涌进胸腔的空气突破了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祁安靠在墙上 剧烈地咳了起来,她仅存的力气都在刚才的奋力一搏中被消耗一空,现在四肢乏软无力,面色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她撑着墙面转过身来,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不管这个黑影是什么,都绝不可能是我。祁安喘着粗气,笃定地想道,我才不可能这么愚蠢,把自己卡进绳子里。
她怨恨地看着漂移到她眼皮子底下的黑影,抬起手跟它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心说,只要别连累我,管你去死。
幸好这一天是周末,祁安不用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去上班,她坐在地上缓够了力气,认命地爬了起来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昨天晚上发布的文章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祁安一打开微博,便收到无数评论和转发提示,她喝着果汁,慢悠悠地翻看着他人的言论,有人借此机会引申到人性和民族特质,也有人言辞激烈地辱骂她上纲上线,她咬了一口吐司,心满意足地给两种评论都点了赞。
华信社严谨公正的祁安记者,在微博上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争议言论制造机。
过完了人类言论观察的瘾,祁安又顺势点开槐阳西路命案的话题,想要看看有什么新的进展。
一夜过去,缺失的头颅还和胸腔还是没有找到,警方已出通告确认死者是一名女性,身高165,年龄约在18岁左右,和当初的赵希希相差无几。
难道真是系列案?祁安皱紧了眉头,又刷新了话题。
这一次,实时广场上一条带着定位的微博引起了她的注意。
“百晓生修仙基地”最新消息:
【有点毛病(祁安):小程序——来自 @江上愚民的微博:渔船捞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有点毛病(祁安):有人去了吗?】
【依然范特西(范西):我靠,江门……】
【大众脸(沈华):再见吧,我现在还在南亭,等我过去,案子都结了】
【孔夫子(魏生舟):我可以去,但可能会慢一些】
【有点毛病(祁安):没事,我去,离我家近】
【大众脸(沈华):谢谢谢谢谢谢】
【依然范特西(范西):爱你,回头请你撸串儿】
祁安退出微信,飞快地收拾好要用的东西,订了网约车便雷厉风行地向江门赶去。
路上,魏生舟发来了“一刻钟后到”的消息,祁安回复了个“好”字,下了车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滩边,惊叫声和争论声此起彼伏。
她深吸一口气,把工牌挂在脖子上,打开摄像功能,艰难地挤进了人群。
“请让一让,让一让,我是华信社的记者,请让一让。”
记者是没有震慑力的,可华信社却有,此话一出,密集的人群硬是给祁安辟出了一条道,她如愿以偿地走进了层层包围的中心,走到了捞起物体的渔民身前。
“你好,我是华信社的社会新闻记者祁安,现在需要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对您进行采访,请问您愿意接受我的提问吗?”
那个渔民显然被吓坏了,还未完全从惊恐中恢复过来,慢半拍地点了点头,说:“接受,接受,你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于是祁安便明白,这次怕是采集不到详细信息,要等这个人平复下来再做一次上门采访。
发现残肢的时间、地点、经过收集齐全,足以形成一篇完整的报导,她刚问完不久,警车的鸣叫便由远及近地响起,她犹豫地看着被解开的黑色塑料袋,不知是否该上前瞧个究竟。
警铃声戛然而止,关车门的声音紧随其后地响起,祁安听着中气十足的命人让开的声音,一咬牙冲上前去,掀开了塑料袋的口子。
一双瞳孔涣散、遍布血丝的眼睛正与她四目相对,惊得她连退三步,差点跌坐在地。
拨开人群的民警一瞧见祁安,立马发出友善的笑声:“嘿,又是你。”
他指着地上的塑料袋问渔民:“是这个?”
渔民飞快地点了点头。
塑料袋再一次被掀开,祁安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全貌,突如其来的晕眩和耳鸣扰乱了她所有思绪,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慢慢从脚底延生开去,最终和那颗头颅重合在一起。
一霎间,久梦乍回,茅塞顿开。
“小丫头,受不了你就别跟命案,”那位四十来岁的干警劝道,“能跑的新闻多着呢,干嘛总跟自己过不去。”
祁安回过神来,飞速拍了几张高清照,向干警和渔民道了谢,边往人群外走,边和魏生舟通话。
“你到了吗?”祁安急促地说,“我必须马上去一个地方,需要你来接手后续对警方的采访。”
“马上就到了,过了红绿灯就到了。”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便停在了道路旁。祁安飞快地跑过去,留住了正欲离开的司机,一股脑将录音笔、相机塞到了魏生舟手中。
魏生舟不解地拉住祁安:“你要到哪儿去?”
“我要去一趟丰隅。”
“你去城郊做什么?”
祁安不知该作何解释,只能语焉不详地说:“我必须去确认一件事情。”
说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正安分待在她脚下的影子。
“那好,”魏生舟无奈地说,“保持联系。”
祁安坐进车里,道路旁的街景不断向后闪逝,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前日的那个梦境里,身穿白色棉布裙的女孩和司机聊了一路的家长里短和旅游轶事,然后欢欣雀跃地在丰隅的一个路口下了车。
可是丰隅有很多路口,祁安费了一些功夫才找到与梦境里完全重合的那一个,走出几步远,才突然想起她的梦截止在下车前,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丰隅曾是一家度假村的选址,但地皮的归属问题一直没能扯清,这片城郊便空在了这里。祁安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树林里乱闯着,越发感到茫然。
这不是个办法。祁安镇定地想道。
她低下头,正好与自己的影子对望。
“你记得这个地方吗?”祁安轻声问道,“能帮我带个路吗?”
一阵微风吹过,只听见树叶沙沙作响。
然后祁安便看见自己的影子慢慢从脚底的那片土地脱落,缓缓向她左边的树林爬去。
这一幕令祁安心跳如鼓,她屏住呼吸,在影子的带领下,穿过一片片大同小异的树林。
走出数百步后,眼前的场景逐渐由陌生变为没有来由的熟悉,强烈的既视感占据了祁安的大脑,路过的每一棵树、每一颗草、每一粒石子、每一片落叶,仿佛都与梦境完美重叠,她似乎就这一瞬间变成了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像跟着领路人一般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的影子后面。
祁安百感交集地走着,突然止住了步伐。
她看见了一颗梨。
一颗摔得稀碎,已经分辨不出是何物的梨。
但是祁安认得它,知道它就是前天梦里被雨水打落枝头的那颗梨。
前行的影子也停止了移动,静静的卧在树林中的空土地上,正如祁安梦里遇害的女孩一样。
这太荒谬了。
胆寒和恐惧一霎间将祁安所有理智击倒,眼前这诡谲的一幕令她感到毛骨悚然,它就像是地狱里黑色的漩涡,让人惧怕惶恐,却无法脱离。
祁安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向前走去。
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心中有人在呐喊,乞求她停下,每靠近一寸,意识中仿佛就有一面墙崩塌,只要再迈出一只脚,就能走进那神秘诡异的漩涡之中。
就在要跌入漩涡的前一秒,一只手从祁安身后袭来,“啪”地一声拍中她的了后背,拽住她了衣领。
理智在瞬间回笼,祁安从混沌中惊醒,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将她从漩涡中撕离,她踉踉跄跄地随着那股力量向后撤去,最终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是柳泽。
祁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没有回头,可是她的身体还记得。
这是柳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