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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孤女·十三 在江河湖海 ...

  •   孤女·十三

      祁安是一尾被柳泽用富含营养的死水困住的鱼。

      她渴望跃出这一方天地,随着江河游入大海里,可又割舍不下温暖的水流,每日都在自我拉扯和厌弃中昏沉。

      柳泽花了两年时间,成功地用自己的陪伴、支持和保护为她筑起了世上最富丽堂皇的宫殿,而盛着她的玻璃鱼缸就放在大殿的正中央。

      被放生的鱼在野生的水里畅游了三年,自觉已经戒断了对温室的瘾,却没意识到这其实是融进骨血里的基因片段,一旦沾染,就会再次沉迷。

      柳泽的怀抱像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她竭尽全力才将自己的意识从泥泞中拔出来。诊室的窗正对着一棵挺拔茂盛的大树,室内的地面上只有斑驳的光影在闪动,这让她想起被柳泽拦下的那把刀,寒光凛凛,差一点就砍在了柳泽的肩膀上。

      如果秦伟的动作再快一点……祁安的思绪彻底中断在这个假设里,后怕和自责像是收紧的绳索一般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脖颈上,令她胆颤窒息。

      “你有受伤吗?”

      “没有。”柳泽深吸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你的腿怎么了?”

      “之前摔了一下,应该没什么大碍。”

      或许是祁安前科累累,柳泽现在对她说的话是半分信任也无,作势就要蹲下身去挽她的裤脚。

      “别别别。”祁安连忙阻止道,“这些事等会儿再说,我们先出去,我还有话要跟秦伟讲。”

      柳泽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退开半步,手却纹丝未动,仿佛长在了祁安的肩膀上。祁安别扭地看了一眼身上多出来的附着物,默默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居然在那么紧要的关头摔一跟头,还一时头昏脑涨交了底,害她现在想拒绝柳泽都显得理不直气不壮。

      候诊大厅的场面已经被控制住,警察正在赶来的路上,秦伟被保安扣着压在座椅上,嘴中的谩骂一刻也不停歇。

      祁安走过去的时候,韩立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吴浩倒是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秦伟一见她过来,立刻调转了矛头对她破口大骂,柳泽哼笑了一声,凑近到她耳边说:“你看,做这么多,没一个感激你的,多不值。”

      仿佛是专程打柳泽的脸一般,他的话刚一说完,男孩儿的母亲就抱着孩子冲到了祁安面前连声致谢,祁安忙说“不客气应该的”,一边剜了柳泽一眼。

      祁安本想在秦伟面前蹲下,但她的膝盖对此发出了抗议,她只好坐在两人开外的座椅上,毫不避讳地盯着秦伟的眼睛,说:“你看见那个男孩儿了吗?”

      秦伟骂骂咧咧地转过头去,男孩儿母亲见状立刻将儿子护在了怀里。

      “吴浩也好,韩立明也好,摆明了不会被你要挟,你打算怎么办呢?杀了这个男孩儿泄愤吗?”祁安不留情面地说道,“然后呢?你就变成了杀人犯,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你错了,没有人会关心你有什么苦衷。你的家人会背负‘杀人犯亲属’的标签被人指指点点过一辈子,人们会说你这个人本身性格就有问题,是社会败类,你的女儿可能也遗传到了这一点,是老天不想让她长大作恶,她罪有应得。”

      “而这两个医生呢?他们是救死扶伤的英雄,是不幸被疯子盯上的受害者,他们不仅能保持原有的声望,还会收获大众的怜悯,即使有质疑的声音,也成不了气候。”

      而且这种事哪能轻易说通呢?按照病情的轻重缓急安排手术本就是常事,如果插队做手术的人病情已经严重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那医院的做法就更无可指摘了。

      但这样的话,秦伟现在显然是听不得的。

      秦伟绝望地挣扎起来,但无论他如何挣动,都无法拜托紧紧压制着他的手,渐渐地,他也不再扑棱了,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双目无神,用沙哑的声音说:“那我能怎么办?那我能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他竟放声大哭起来。

      祁安在跑新闻的时候听过很多种哭声,有受灾的人望着被夷为平地的家园时哽咽的哭声,有被从废墟中担出来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直立行走的伤者绝望的哭声,也有痛失爱人却挺直了腰板在镜头前字正腔圆声泪俱下的哭声……

      带她的教授曾经说过,虽然要一个跑社会新闻的人保持敏感很残忍,但也只有永远富于共情的心,才能推着他们在这条坎坷的道上越走越远,永不迷失。

      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比一个尚在壮年的男性失声痛哭更能令人触动呢?

      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人男人竟和刚才举着菜刀穷凶极恶的秦伟是同一个人,这样的事实让祁安心中滋生出怪异的怜悯,她痛恨一切将自己的痛苦转嫁给他人的人,却也同情所有遭遇不幸的人。

      “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犯下大错。”祁安自持冷静地说,“你的故事,你的委屈,还会有人愿意理性地倾听,我们也还有帮你的机会。”

      闻言,秦伟骤然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地看着祁安,企图用眼神抓住这最后救命的稻草。

      “这件事,我一定会……”

      “不,你不会。”

      柳泽立刻意识到祁安想说什么,飞快地打断了她。祁安感到十分莫名,转过头狐疑地看着柳泽。

      柳泽隐晦地看了一眼吴浩,悄声说:“这么多事情,你总得一样一样来。”

      对于新闻工作者来说,把到手的素材分给别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无异于割肉放血,但凡事都有取舍,如果想着事事亲为,那结局必然是一事无成。

      “你闹了这么大动静,肯定引起了不小关注,我们华信社一定会委派记者跟进这个新闻,到时候你有什么苦衷,都可以告诉他们。”祁安迅速接受了现实,还把所有同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负责采访你的估计是一位叫辜静的记者,她很好说话,你要是有什么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拜托她。”

      秦伟泣声连连,不住地感谢她,祁安最初被保安破坏的劝说在此刻终于起到了应有的效力,她的缓兵之计成了秦伟的救命良药,这让祁安多少有些唏嘘。

      辖区警察赶来后,依照惯例要求祁安和柳泽去警局做笔录,柳泽借口祁安膝盖受伤不方便行动,又搬出刑警大队队长李啸的名号,这才免于奔波。

      一出闹剧后,候诊大厅的人直接少了一半,但留下的人也足够坐班的医生忙活一下午,祁安本想找个地方歇着,等吴浩下班再去找他,柳泽却不由分说地架着她挂了急诊。

      “都跟你说了没事,”祁安说,“最多就是青了肿了,晚上热敷一下好了。”

      医生的判断和祁安的基本一致,但柳泽却坚持要拍CT,祁安拗不过他,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跟他发生争执,只好任由他浪费医疗资源。

      拍片的地方在负一楼,祁安生无可恋地看着柳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腿摔伤了还得跑上跑下,这到底是看病还是折磨人啊?”

      柳泽从善如流地表示可以背她去,被她婉言谢绝。”

      等出片的时候,祁安终于想起给辜静发去一条微信,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但辜静显然不像祁安这样悠闲,能够在工作日秒回信息。

      “你等会儿见到吴浩准备怎么说?”柳泽见祁安终于放下手机,开口问道,“需要我配合你吗?”

      “没想好……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凶手。”

      对此柳泽感到十分意外,“你刚才信誓旦旦要立刻见他一面,我还以为你早就盘算好要怎么套他话了。”柳泽顿了一下,又补充说:“看起来不像又有什么用?最后大多数真凶都是看起来不像的人,”

      “你这是小说思维,只有看似无辜的人犯罪,才能给读者带来新奇的阅读体验。但现实生活可不是小说,大多数人看上去是什么样,实际就是什么样。”

      “你可别忘了,这次的凶手很可能是一个胆大心思、凶恶残暴的反社会人格患者,不属于你说的大多数人。”

      吴浩的面容再一次在祁安脑海里浮现,她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他看上去也不像是反社会人格,我感觉他对手术失败的事是真的感到愧疚。而且,善良可以伪装,疲惫却不能,他那张脸一看就是熬夜加班生无可恋的社畜,一点都不精明。”

      祁安说话的时候很认真,沉浸思考时不再像平常那样充满戒备,柳泽侧着头打量她,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上下扇动睫毛像是撩拨着什么,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等柳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落在了祁安的眼尾,祁安条件反射地转过头来,贴在她眼角的指腹划过她的侧脸,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的嘴角。

      祁安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她连忙往后躲开,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柳泽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说:“没有。”

      “那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放射科的医生大概是清闲过头,掐着点过来提醒他们CT出来了,柳泽拿着单子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意有所指地说:“祁安,我劝你对我再警惕一点,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都忍不住的。”

      祁安愣了一下,一口气梗在喉头差点咽不下去,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柳泽去取CT的背影,滚烫的热度和血色一齐从脖颈慢慢爬到了耳根。

      她确实不该忘记,柳泽这个人就是见缝插针、得寸进尺、脸皮堪比城墙厚的狗。

      柳泽拿着打印出来的CT片子陷入了沉思,他回过头去看祁安,发现祁安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下颌线与耳廓相连的地方被成片的绯红渲染得分外醒目,她一边回复一边将手背贴在自己脸侧,企图降低脸上火烧一样的温度。

      柳泽收回视线,轻声叫住了当值的医生,问道:“医生,你看这拍出来有问题吗?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就不回去找急诊科的人了。”

      这个医生大概刚毕业不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热心肠,他十分痛快地说:“我刚看了眼,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要小心以前受过伤的地方又习惯性骨折。”

      柳泽皱眉,“以前受过伤的地方?”

      “对啊,你看这里。”医生指着黑白片子上的一处高密度亮影,说,“这个,就是一般做手术打的钢钉,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就找时间给取出来,这东西一直留在身体里也不太好。”

      柳泽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他跟医生道了谢,拿出手机踌躇半晌,给魏生舟发去了一条微信。

      【节奏大师:魏师兄你好,我有点事想向你请教】
      【节奏大师:分享图片】
      【节奏大师:祁安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或许是恰好得空,魏生舟的回复来得很快。

      【孔夫子:这个啊,大概一年多以前吧】
      【孔夫子:之前有个煤矿出事了,她跑现场的时候发生了二次坍塌,得亏她幸运,跑得快,不然还指不定伤哪儿呢】

      这些没有温度的文字让柳泽感到窒息,他无意识攥紧了手机,面无表情地回了个“谢谢”。

      入行两年,令人歆羡的成就,居然是以这样消耗自我的方式换来的。

      “柳泽,你取到片子了吗?”祁安放下手机,向柳泽离开的方向张望。

      柳泽长叹一口气,把成片装进纸袋,强行将所有心事抛到一边,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慢悠悠地朝祁安走去。

      祁安退出和魏生舟的微信对话框,把手机塞进包里,握住柳泽伸过来的胳膊,艰难地站了起来。

      躺在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跳出的通知栏里写着“孔夫子”三个字,后面跟了一句“不客气”。

      在江河湖海中野生野长三年的鱼,怎么可能和人工饲养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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