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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孤女·十二 喜欢和依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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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十二
激愤的中年人难以冷静下来思考,拿着菜刀胡乱挥舞着,怒目圆睁,被挟持的男孩儿连绵不断的哭叫声让场面更加失控。
祁安的一席话像是一泼凉水,短暂地浇灭了火场。
中年人霍然回过头来,刀上的寒光在半空中抡出半个圆弧,对准了祁安所在的方向,刀尖因极度的愤怒和慌张颤抖着,他粗声恶语地说:“你、你少唬我!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我今天就要砍了那两个庸医!”
他情绪起伏不定,动作粗鲁,小男孩“哇”地一声哭得更加惨烈,守在一旁的妇女见状也跟着哭了起来,几乎就要跪下恳求中年人放过自己的儿子。
“我可以作证,他们绝不是一伙儿的,她是来帮你的。”
祁安讶异地回过头去,只见柳泽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捞起了瘫坐在地上的妇女,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一边望向祁安。
四目相接,祁安微微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
“你、你怎么证明?”
“刚才她提的那几个新闻,你没听说过吗?”柳泽环顾一周,胆小的人早已逃窜而去,心怀侥幸、好奇心重的围观群众却也留下不少,“你们总听说过吧?”
“我知道旗山煤矿坍塌的事。”话音刚落,便有人飞快地接过了话头,“两年前旗山的矿井发生安全事故,旗山的老板非说是员工擅自开采了还没勘探的区域,但是实际上却是设备陈旧导致的。旗山的老板你知道吧?有权有势,要不是真实原因被披露出来,那些伤亡人员的家属连赔偿都拿不到。”
人群里传来一阵阵附和的声音,就祁安也不禁诧异居然有人能把两年前的新闻记得这么清楚。
“还有陆安工厂和新民科技公司的事,要不是有这位记者同志的报道,受害者根本就没法讨回公道。”柳泽巧妙地取回了话语主导权,继续替祁安造势,“这个大哥,我看你也受了不少委屈,正好,现在有记者在这里,你把你遇到的问题跟她讲一讲,说不定她能帮到你呢?”
中年人有一瞬的动摇,祁安心说有戏,但就在下一秒,数名保安接连从扶梯上冲过来,中年人脸上的迟疑霎间褪去,怒火复燃。他把刀架到男孩儿脖子上,嘶声吼道:“别过来!你们谁都别过来!我不需要谁帮我!让韩立明吴浩滚出来!我今天就要你们血债血偿!”
祁安暗自叫糟,心说这群人来得可真够巧。
挤在人群里的韩立明和吴浩被迫站到了人前,吴浩一脸疲惫,他摘下眼镜,用力擦拭了几下,又架回鼻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秦伟先生,嘉嘉手术失败的事,我们也很难过。但手术前,我们已经和你们夫妇说明了会有风险,你们也签了同意书,您现在这样,我们也很难办。”
“你撒谎!明明是你们为了巴结领导,安排市委的人插队做了手术,才耽误了我女儿的病情,你们两个就是杀人凶手!”
秦姓男子近乎咆哮的声音混杂着男孩儿尖利的哭喊让祁安头疼欲裂,好不容易被安抚好的妇女又开始苦苦哀求,祁安后退两步,凑到柳泽身旁,轻声问道:“如果他放开人质,你有把握在他攻击医生之前拦住他吗?”
此刻心内科虽然只有三个声源,但却嘈杂有如工厂,柳泽先是疑惑地“啊”了一声,几秒之后才推导出祁安说了什么,他下意识朝秦伟手中的菜刀看去,又目测了一下他和医生、保安之间的距离,审慎地评估了好一阵,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可祁安却突然打起了退堂鼓,她皱着眉头,抿了抿嘴唇,说:“真的吗?你不要逞强。”
柳泽看着她刻意撇向一边的侧脸,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不见了踪影。
“我有把握,你别担心,去吧。”
祁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咬咬牙向秦伟走去。
“秦先生,你这样是报复不了他们的。”
正用男孩威胁着韩立明和吴浩的人闻言顿了一下,看见来人是祁安后霎时怒火冲天,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什么意思?你也要阻拦我吗?你果然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说着,秦伟便一挥刀刃,逼着祁安后退了半米。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挟持的这个人根本威胁不到他们。你已经声讨这么久了,他们有再向你靠近一步吗?除了那个可怜的女人,有谁在意过这个男孩儿的死活吗?”
秦伟被这一席话怔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霍地投向了脚下生根的两位医生,吴浩臊得满面通红,这让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丝血色,一直保持沉默的韩立明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他这么不讲理,我们就算过去,他也不会放人。”
“听,你听,我没说错吧?”祁安紧接着韩立明说道,全然不给秦伟自主思考的时间,“他们都不在乎患者性命,怎么会为了一个男孩儿牺牲自己?”
秦伟像是被她唬住了,迟钝地眨了眨眼。
祁安再接再厉:“你现在抱着的这个男孩儿,和你女儿一样,也是心脏有问题的病人,是这群唯利是图的医生的潜在受害者,是他们贪图名声想扔又扔不掉的包袱,你不该用他来要挟他们,他们可能巴不得你尽快帮他们解决掉这个麻烦。”
一桶又一桶的脏水不间断地往韩立明和吴浩身上泼去,一时之间竟真让人看不出他们是黑是白。
“而且,”祁安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在秦伟心口插下了这一剑,“你用一个和你女儿一样被病痛折磨的男孩儿来要挟他们,究竟是在报复他们,还是报复你女儿?”
“我没有!”秦伟大吼道,“是他们自己不肯过来!我没有办法!”
可他激动归激动,手臂却依旧紧紧箍在男孩儿身上,祁安用力闭上了眼睛,又睁开,说:“你没有办法,就可以不把其他人的性命当回事吗?”
“你女儿生病的时候,你没有办法让她如期接受手术;你女儿手术失败以后,你没有办法替她讨回公道,反而把伤害转嫁跟她一样弱小的人身上。你以为是谁让你女儿平白遭受这些罪?不是走特权的病人,不是巴结领导的医生,而是你!你无能!你懦弱!你才是害了你女儿的罪魁祸首!”
柳泽面色骤变,他阴沉着一张脸快步向祁安走去。
“我告诉你,摊上你这么个没有担当没有作为只会撒泼耍横的父亲,是她倒霉!她是在替你买单,她活该!”
仿佛一桶汽油泼在烈火之上,霎间浓烟四起。暴怒的神情在秦伟脸上猛然炸裂开来,他一把甩开手中的男孩儿,举着刀如狼似虎地朝祁安扑去。
所有反应都正中祁安下怀,她转身欲退,可腿部刚一使力,刚才还只是隐隐作痛的膝盖便猛地传来一直锥心的疼痛,她一个踉跄滑坐在地,身后的秦伟却如影随形,高举着菜刀劈头盖脸地向她砍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柳泽一把钳住了秦伟握刀的右手,壮年男人的蛮力让柳泽有些招架不住,他咬牙稳住了身形,飞起一脚向秦伟腹部踹去。
秦伟躲闪不及,捂着肚子应声跪地,蓄势已久的保安终于冲上来将秦伟压制在地上,锃亮的菜刀“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令人不寒而栗。
柳泽松开秦伟的手,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祁安,祁安心有余悸地按揉着自己的膝盖,飘忽不定的眼神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惧。
“祁安。”柳泽喊道。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柳泽,却又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间飞快地瞥开了视线。
这是心虚。
柳泽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板着张脸,一把将祁安从地上拽起,一只手半是环抱半是压制地扣住她的肩背,箍着她面无表情地向诊室的方向走去。
“慢一点,你走慢一点。”祁安心知他此刻正处爆发的边缘,只能压低了音量说道,“我腿疼,你走慢一点。”
然而柳泽什么都听不进去,他挤开堵在心内科前的医护人员,随意推开了一间诊室,不料里面竟有未被闹剧吸引的病人,他立刻转身走向下一间诊室。
一向礼仪周到的柳泽竟被气得一声抱歉都没给人留下,祁安心中暗道不妙。
幸好下一间诊室空无一人,柳泽扣住祁安的双肩,一把将她抵在门板上,面色阴沉得仿佛台风过境前的黑天。
“对不起,我为我的鲁莽向你道歉。”祁安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抢在柳泽开口前安抚道,“我本来只是想刺激他让他放开人质去攻击吴浩,但没奏效……”
“所以你就‘走投无路’,故意激怒他,让他来攻击你?”柳泽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中磨出了这句话。
祁安顿时有种越描越黑的无措感,她有些难堪地别过头,烦躁地说:“我也没想到会摔倒,如果没出意外,我那个距离绝对是安全的。”
“绝对是安全的?你离他不到五米远,你居然敢说自己绝对安全?”
这就牵扯到一些祁安不愿坦诚的事由了,她不想被迫剥露,可柳泽却咄咄逼人,分毫不肯退让,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溺水了一般,沉在湖底,无可附丽。
“祁安,折磨人很有趣吗?”柳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红着眼眶,一字一顿地质问道,“让我一个人心急很有意思吗?你是不是觉得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就活该猜不透你的想法天天为你提心吊胆?”
“没有,你别瞎想。”
“那你说,你为什么总这样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是在报复我吗?你恨我吗?”
这个指责太沉重了,祁安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还是说我根本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也是,我跟你什么关系?没有关系。我哪儿有资格知道你的想法,对不对?”
幼稚,太幼稚了。祁安脱力地想,我根本就掰不过他的幼稚,这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她终于缴械投降,双手攀上柳泽的耳畔,指节虚搭在他的耳根,声音轻柔得像一片找不到归处的云,“对不起,我只是……太安心……太有安全感了。”
“因为你,我好像已经失去准确判断危险的能力了。”
祁安无法与柳泽对视,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漫无目的地眺向窗外。
喜欢和依赖都是无法克制的事,她能怎么办?她也束手无策。
她闭上眼,乏力地靠在门板上,她不喜欢这种掏心挖肺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无影灯下的实验品,正等待着人执刀剖析,每一根脉络都将暴露无遗。
可随后竟有一片阴影罩下,把探究的灯光悉数隔断,将她紧紧拥入一个绝对安全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