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冰月二十四

2、第 2 章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午时了。沁沁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也不再是那件湿漉漉的外袍，而是有些许扎人的麻衣，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褥。

　　床边坐了一个男子，好奇地盯着她，沁沁也双眼不眨地看着男子，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直到男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奶奶，她醒了。”

　　这时木门咿咿呀呀地响，进来一个老妇，叨叨着，“叫你说话声音小点，你奶奶还没聋呢，吓着姑娘了。”

　　沁沁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切都那么新鲜。

　　老妇人坐到了她的身边，“感觉可好了些？昨天夜里姑娘你烧得可厉害了，滚烫滚烫的，衣服都湿透了。造孽哟，亏得我们家石头在山上寻到你，带回来，让他守了一晚上给你换冷布条在额上。”

　　沁沁十分有乖巧地答到，“谢谢你们。我好多了，就是衣服有些扎人。”

　　旁边的男子一句话也没说过，倒是老妇人脸色稍微僵了一下，笑到，“让姑娘见笑了，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我们这里穷乡僻壤的，也没得合适衣裳，改天遇上赶集的日子，姑娘去挑些适合的。”

　　沁沁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垂下眼睛，遮掩着心虚，说：“奶奶，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我自己也不记得怎么来这里的了。” 语罢，还蹙了蹙眉头，细白的手揉了揉额角。

　　老妇人了然的样子，拍了拍沁沁的手，“如果姑娘不嫌弃，就在这里住上一阵子，等姑娘想起来再走，也正好调养一下身体。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灶。”

　　老妇人走到门口，回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盯着床旁的男子，道：“还坐着做甚，不做活计了？姑娘醒了，你给她个清净吧。”

　　男子颇为委屈地站了起来，狠狠地看了沁沁一眼，转身随着老妇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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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十分，东湖在夕阳下染上红晕，像是偷喝了甜酒的小孩上了脸的样子。

　　几个老妪在湖边捣衣。

　　“阿榕，昨天你家石头捡了个姑娘回去？是哪里人啊？”一个老妇人问道。

　　被叫做阿榕的妇人，抬眼无奈地回，“姑娘自己也不记得了。”

　　另一个老妇人不依不挠，“你可别蒙人，我儿子昨晚恰好瞅见了石头背那姑娘下山，那姑娘浑身湿淋淋的，身上都没衣服，盖了件袍子，长得还挺有模样。我说，也就是你那傻孙子捡到了，愣是不管不顾地背回家去，要是旁的男人看到了，玩一手就罢了。”

　　几个妇人都会意地低低笑起来，只有阿榕脸色不太好。

　　先前那个妇人接着话茬，“要真是季姐说的那般，你预备怎么做啊？我看她定是受了玷污，自己不堪其辱，投河自尽了，也指不定是哪里人。这种姑娘啊，你给养好了，她家里人不定领这情，费力不讨好。你说是不是，阿榕。”

　　季姐又笑起来，“我看啊，阿榕是想给自己傻孙子找个媳妇呢。”

　　这话说完，大家又哄笑起来。

　　另一个老妇人拍了拍阿榕的肩，“虽说这姑娘来得蹊跷得很，我看石头配她也不是不行，就是你，可得好生看着，石头脑子不伶俐，那姑娘又听说一副狐狸精的模样，少不得惹是生非了。”

　　阿榕本就话少，今日倒成了一众老妪的话题焦点。她自己本是打算着待姑娘病好就送走，可人家又不记得出身，谁知道是真不记得假不记得，不愿回去就是了。既然如此，也不怪阿榕私心想着让她陪陪自己的傻孙子做个伴儿。作陪做伴，本也不是非往那方面去的，被这些七嘴八舌的老妇人一通说，什么玩一手，什么玷污，什么惹是生非，难听的话一摞摞，阿榕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倒是郁气一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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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太阳下山了，吃过晚饭，简单洗漱了一下，沁沁便回到屋子里，上床躺着。

　　不一会儿，那个被叫做石头的男子也走进来，抱着一个破竹枕和一件冬衣。

　　沁沁看他将枕头放在地上，一头栽下去，乖乖地盖了件冬衣。

　　沁沁怪不好意思的。她今日将整个院子都走了一遍，说是个院子，也就是一间卧房，一间灶房，一个猪圈，一个茅房。这下倒让主人家睡地板了。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石头似鬼魅一般突然又坐起来，吓了沁沁一大跳，眼睛红红的，看着她说，“你没有礼貌，我把床让给你，你不说谢谢。”

　　沁沁倒是头一回看见这么大个男人哭，手足无措地下了床，跪坐在石头对面，轻声轻语地说：“那姐姐让你睡床上，姐姐睡地上好不好？别哭啦。”

　　石头没想到她那么好说话，本来一肚子委屈，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瘪了下去，自己哼哼了两声。

　　平心而论，沁沁是挺喜欢这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大男孩。他的名字叫做石头，而她原来也是一块石头，石头和石头，似乎跟遇见同乡了似的，平白多了些亲切，也叫她像看着弟弟般看他。沁沁也看出来，眼前这个大男孩，虽然年岁和她相仿，但心性却和孩童一般，也是个可怜人。

　　沁沁将床上的布枕头也拿了下来，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望着石头，问他，“你奶奶睡哪里啊？我看院子里没有其他卧房了。”

　　石头像想到什么伤心事一般，垂下眼睛，“本来有的，后来一阵大风，一阵大雨住不得人了，房子倒了。奶奶就去另外一个婶婶家睡觉，不睡这。”

　　沁沁本想着宽慰他几句，可小孩子脾气就是来得快走得快，石头抬头的时候，已是得意洋洋的样子，对沁沁说：“我现在长大了，不用和奶奶一起睡了，奶奶让我把床让给你，我也会听她的话的，因为我是…我是…” 石头皱起眉头，思考着那个奶奶常挂在嘴边的词儿，一拍手，想起来——“我是成熟男人了。”

　　沁沁噗嗤地笑出声来，引得石头也跟着憨憨地笑着。她杏眼一眯，揶揄道，“可不是，石头是成熟男子了，那姐姐就不客气上床睡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