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路》苏若浅

1、Chapter01

　　【上】
　　张爱玲在《半生缘》里说，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等着你的。
　　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一个人。

　　冬季的白天总是如此短暂。头微微的抬起，我看见正前方，夕阳血红色的余光渐渐消失，代表着即将来到的黑夜。
　　眼睛稍稍偏了一下，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他的身体有些打颤。明明已经是十二月份的冬季，他却只穿了单薄的两件衣服。
　　马路两旁，灯火通明，路边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些陌生路人走过我们身边，回头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打量着我和顾淆，两个衣着单薄的少年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满脸的疲倦与不安，露出与年龄不符的伤痛。
　　顾淆的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想他应该是累了。头微微的转过去一点，下巴贴上他的额头，冰凉，渗入骨中。
　　我的手下意识的环上了他的胳膊，紧紧的用力，让他感受到，有我，有齐若歌这个人陪在他身边。我低头，看到他的眼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嘴唇微微挪动，问他，冷不冷？
　　他摇了摇头，不冷。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我深深的叹气，眼睛盯着前方直直的发呆，心里乱七八糟，有些无法思考。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同性恋，更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喜欢上顾淆这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兄弟。
　　我有时候不止一次的问自己，是真心的吗？对他是不是真心的？可每次每次，透过阳光看着他秀气的眉宇，我就会有种舍弃一切的冲动，不能自己。那是爱，我知道。
　　我和顾淆从小就认识了，一年一年的感情，一日一日的熟悉，直到现在我才恍然大悟。顾淆早已成为我成长道路之中，那不可缺少的部分。我的童年，我的年少，全都跟这个名字系上了死结，包括未来的道路。
　　没有办法，我放不了手，经过多少个年月日，那份感情根深蒂固的可怕。
　　我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顾淆的场景。小小的人，夕阳，破旧的自行车。
　　那是在一个初春的下午，满街的丁香芬芳，夕阳洒满整片草地，落上余晖。
　　他当时长得很小。对于我这个相同年纪的人来说，显然瘦弱了许多。他推着一辆自行车，有些破旧，生出了铁锈。摇摇晃晃的拿捏不稳。
　　我刚好放学，背着双肩包路过转弯口，踢着小石子，抬头注视到了这一切，沿着小道放慢了速度。
　　他艰难的扶着车把手，整张脸憋成了通红。我饶有兴趣的撇了撇嘴，站停，然后歪着脑袋看他。似乎抱着嘲笑般的心态。
　　当时的他太过于执着征服自行车，压根没有发现站在离他不远处的我。我站的有些累，换了个姿势继续。
　　春风很暖，吹拂在脸上，有些睡意。我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看着他慢慢踩上自行车的踏脚，然后歪歪扭扭的骑了没几步。手一偏，整个人就从自行车上滑落，倒在了水泥地上。
　　他的手腕擦伤，开了一道小口子，有点血红。我下意识的张大嘴巴，等他的反应。很奇怪，他只是鼓着嘴巴，低头吹了吹出血的地方，然后弯下腰去扶那辆自行车。并没有像学校里，别的小朋友那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喂——你怎么不哭啊？”我见他又有继续学车的打算，立马跑上前，忍不住主动跟他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我，随手拍了拍自个儿身上的灰尘，然后问我，为什么要哭？
　　“啊？”我被他这么一问，本能的窘迫，然后不服气的对他嚷嚷，“你不是摔倒了吗！难道不疼吗？都出血了！”
　　他抿着嘴巴笑，圆圆的脸肉呼呼，说话间却透着老成，“谁说摔倒了就得哭的？老爸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能轻易掉眼泪！”
　　我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唯一的记忆也隐隐约约的开始遗忘，似乎曾经有个女人对着我温柔的念道，齐若歌。你不能哭，你是男孩子，就不能哭。
　　我忘记了她是谁，却一想起来就满是悲伤。
　　注视着眼前的男孩子，头发柔软细腻，被微风吹的轻轻扬起，顽皮的跳跃。我心里莫名的暖意，不能言语的感情。
　　然后，我们就认识了。那年，我俩都是小学三年级，在九年前的那个初春，飘满丁香花香的夕阳底下。
　　他叫顾淆，我是齐若歌。整条街道里的人都知道我俩。
　　那个叫齐若歌的坏小孩，整天仗着个子高欺负弱小，可唯独不欺负顾淆。那个叫顾淆的乖孩子，生的俊俏又文静，却惟独不怕齐若歌。
　　我们奔跑在风中，追着风筝，与时间赛跑。一切如此自然，升上初中。我和他同校同班同桌。
　　青涩的年少，全是青春的气味。他不知何时变得高瘦修长，孩童时期的娃娃脸也开始变成削尖的下巴。我俩都变了，年少气盛，却遗失了以往幼稚的快乐。
　　初二，我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不良学生。老师看见了我就头疼，揉着额头逃跑似的离开。可是见了顾淆就不一样，他成绩好，有礼貌尊师长，简直就是老师心目中完美好学生的形象。
　　我心里不服气，更疯狂的挥洒叛逆。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如何把妹，学会了逃课泡网吧，学会了夜不归宿。
　　初三，学业渐渐繁忙，为了中考，顾淆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学习中。他不再跟着我一块儿去打球，甚至，离我越来越远。
　　我寂寞，除了他没有别的朋友。家里诺大的房子，空的丢失了灵魂所向。没有生气。
　　几乎皆是定数。顾淆考上了最好的高中，而我中考的分数本身却只够上职业学校。不过，没关系，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老爸花钱，托人托关系，在开学的前一天，让我顺利的进了顾淆所读的学校。
　　我们六年以来的第一次分离。不再同班，不再同桌。不过我很满足，至少，我俩生活在同一所学校里，同一个屋檐底下。
　　他还是老样子，认认真真的读书，偶尔带着眼镜，很温柔。我也还是老样子，身边每天出现着不同的女生。每天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我有时候会背着那会儿最流行的帆布斜包，出现在他的班级的门口。倚在走廊边上，懒洋洋的往教室里面看，等他下课放学。
　　有女生的目光从教室里偷偷传来，我勾起嘴角，若有若无的笑，用手将刘海往一边轻轻撂过。
　　下课铃声一响，他们班的班主任首先从门口出来。看到我，不屑的哼了一声。我玩世不恭的坏笑，只当没听见，两手插口袋，走到了他教室门口。
　　然后探进头去，往里面喊，拖长了声音，顾淆——
　　“来了来了。”他坐在第三大组的第四个。穿着校服，坐在座位上收拾文具和书本。
　　“快点快点——”我不放过他，继续不停的嚷嚷。他撇了撇嘴，一下子将书包拉链拉上，起书包带就朝着我的方向跑过来。
　　“你他妈的动作真慢！”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齐若歌，你有没有教养？”顾淆最受不了我讲粗口，只要我一说，他就不乐意，半天都懒得理我。
　　我这回儿存着心逗他，流氓似的咧嘴，“怎么？受不了我呀？老子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跟个妞似的！”
　　本是无意，可他却偏偏当真，一把甩开我的手，转头就走。我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然后过几天，再度和好，吵吵闹闹，不肯停歇。
　　有时候，我会带着他逃课。拉着他的手一路狂跑，进一家游戏厅去打电动。他没辙，只好随我。然后回到学校一起挨年级主任的骂，一起趴在办公室里写检查，一起走在夜晚的小道上，最后在前方的三岔路口，你左我右。
　　顾淆永远不会变，他会在我哭泣的时候抱着我，却从不说一句安慰的话。他会在我受伤的时候，拿着消毒药水与棉签给我上药，一丁点儿都不温柔，戳的我很痛，然后贴满创可贴，很难看。我们毕竟年少，心高气傲如我，平易近人如他。
　　我还记得，我和他，一起走过的那些街道。一起看过的那些电影。一起呼吸过的丁香芬芳。永远停留在记忆里。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