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秋》HitTheRoad

1、拜师 公元前27

　　**破城**

　　公元前279年，秦昭襄王二十八年，白起率兵攻楚取鄢。

　　“娘，鄢城已经被淹了，姥姥家，姥姥家……”，少年攥紧拳头，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也忍住了余下的话。
　　“玉儿，”王大娘轻抚着他的头，看着这个被娘家疼在心肝上的人儿，眼角慢慢湿润了。“姥姥、舅舅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会平安无事的。”
　　虽然自己也认为，娘亲、家兄，经此一战，应是天人永隔了。夫君命薄，年前留下这个苦命的孩儿，娘儿俩相依为命。还好，她的玉儿聪明伶俐，夫君留下的和家兄送的竹简，玉儿均能娴熟地背诵，时而还能吟出好句，故而很受娘家和邻里的疼爱，娘儿俩也颇受大家照顾。
　　看着这个刚十二岁（注：虚岁）的孩子，紧蹙的眉头，依然挡不住面容的清秀。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个孩子比同龄人早熟，已隐约能敲出儒雅的风范，就像夫君。
　　眼眶又是一酸，“孩子，以后更要好好读书，别辜负姥姥舅舅对你的期望。为娘，但愿你能平平安安的，有一番作为，也好过在这等地方，遭人杀戮。”
　　“唉……”叹一口气，“想那白起，真是造孽啊，造孽啊……”

　　是啊，秦将白起，猛将白起，他的猛，对老百姓来说，就是命！
　　他是屠夫！
　　数十万啊！就被这人为的洪水，被这冰冷的刀剑，被这一句“攻城”，永远地夺走了生命！
　　这到底是为什么！
　　枉我被称为天资聪颖，有什么用！文章写得再好，有什么用！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不要做那百无一用的书生！
　　我要做屈夫子那样的人，不仅文采斐然，而且可以内政外交，强国富民。
　　老百姓的命，即便如草芥，也是命。
　　即便身为草芥，处于乱世，也要做些什么……

　　注:鄢之战，是中国历史上最激烈而又残酷的战役之一。《水经注•沔水》记载：夷水（鄢水）又东注于沔。昔白起攻楚，引西山长谷水，即是水也。旧堨去城百里许，水从城西灌城东，入注为渊，今熨斗坡是也。水溃城东北角，百姓随水流，死于城东者数十万，城东皆臭，因名其陂为臭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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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师**

　　鄢乃楚国别都，历来鄢郢连称。它离楚都郢很近，是郢都北边的门户，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秦白起破楚邓、鄢后的第二年，即公元前278年（楚顷襄王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为此，这个楚国四百多年的都城正式宣告沦陷。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於陈城。
　　正是在这一年，屈原“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遂怀石自沉汨罗以死。

　　“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国无人莫我知兮”、“国无人莫我知兮”，不会的，先生，不会没有人理解您。大王不支持您，楚国百姓会记住您！宋玉会追随您！”

　　秋风萧瑟，国在山河破，屈夫子自沉汨罗，其拳拳爱国之心，令天下士人震撼，令楚国百姓动容。
　　汉江边摆着祭品，一少年临江而立，任冷风灌入青衫，吹散总角。两眼如秋水寂寂，俨然远眺，神色哀思。
　　去年，当鄢城沦陷时，曾立志要以先生为师，为国尽力。而今，故人已去，竟再无当面赐教的机会。
　　略一闭眼，暗叹一口气。楚国，损失了一名忠君爱国的三闾大夫；天下，陨落了一名千古诗人。

　　在我出生的前一年，孟夫子去世了。
　　孔夫子生前不得各国认同，故去后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贤。百年之后的孟老夫子虽出生贫寒，在这乱世，依然能向各国国君推行孔夫子生前的主张，传承儒家思想。后人，必将以“孔孟”称之。
　　在我出生那年，庄子化蝶而去。自老子出雁门关后，留五千言《道德经》，被十万言《庄子》发扬光大。
　　现屈夫子已然仙去，珠玉在前，玉不敢妄自菲薄，但望诗辞能窥得一二，能为楚国百姓请命，不辱夫子之名。若您不弃，玉愿拜您为师，待玉认为够资格做您学生之时，便告知天下——您，屈夫子，有一个成器的学生，继承您的遗志……
　　此时，不知是因为一腔热血，还是秋风彷佛有生命般，一改方才的冷冽，夹着金色的余晖，轻抚过少年的脸庞、衣角，淡淡的、暖暖的……
　　少年的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惊异和喜悦，瞬间冲淡了浓烈的哀伤，噙着隐约的泪光，眺望远方。随即意识到什么，赶紧拜师叩首。
　　半晌，最后一眼狠狠地看项天边，毅然转身，背着霞光，径直走回去。
　　正是：
　　余晖脉脉动秋水，秋风猎猎送将归。
　　贫家少年立宏志，千年屈宋总相随。

　　自那日拜师后，宋玉更加勤奋，也更加沉默。之前偶尔到村东玩耍，现下完全杜绝。干完活后，余下的时间，都是捧着竹简研读，时而手持木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家道贫寒，只有两间土墙茅屋，竹篱圈起一方小院。家徒四壁，却也干净干爽。
　　东边邻居孙大哥和其他几个同龄伙伴日渐疏远，倒是孙家小妹孙嫣时而会在墙外探出头来，大概觉得宋家的哥哥怎么会这般与众不同吧。孙家小妹经常歪起头想，他们都说我很讨人喜欢啊，怎么宋哥哥就不理我呢。

　　这一日，宋玉劈完柴，照旧关起柴扉，坐在廊下看书。
　　孙小妹还没满十岁，刚有篱笆墙高，踮起脚望向院里，见依然如故，嘟起嘴问道：“宋哥哥，你怎么不和我们玩啊？”
　　宋玉见是可爱的孙妹妹，抬眼温柔的回道：“宋哥哥没有时间，去找孙大哥他们吧。” 说完低头继续看书。
　　孙小妹瞪起水汪汪的大眼睛，“为什么大哥他们总有时间，而宋哥哥总是没有时间呢？走，咱们去玩儿吧！”
　　宋玉盯着书卷，回道，“宋哥哥有件事要做，不抓紧时间，怕来不及。”
　　啊，原来是这样啊，孙小妹想着，喜形于色，伸长了脖子，道：“那我们可以帮你一块儿做啊，做完了我们再一起玩儿，好不好？”记忆中，宋哥哥也是很调皮很会玩的。
　　宋玉轻勾起嘴角，瞬间又归于无痕，轻柔却坚决：“不行的，我要做的事情，只能靠自己，别人帮不了。”
　　啊，小女孩失望的缩回脖子，继而又踮起脚，试探地问道：“我大哥也不能帮你吗？他力气很大的。”
　　宋玉莞尔，放下书卷走到竹篱前，揉了揉可爱的孙小妹的头，道：“那不同的，我要做的事情，不是有力气就可以的。你还小，不懂。但愿你也永远不会懂。宋哥哥今后都不能陪你玩了，别怪宋哥哥，好不好？”
　　“嗯，不怪，那我先去找大哥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宋哥哥很可怜，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说完，慢慢走开。边走边寻思着，宋哥哥也才十三岁（注：虚岁），只比我大三岁，怎么说我太小不懂呢。再说，哥哥还比他大半岁呢，怎么哥哥也不懂么？看来，读书人的想法就是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