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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海月之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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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大臣千金和治部丞的婚礼受到了各方瞩目。
礼成后,千叶茉唯邀请玉晓苗一起去挑选收到的礼物。
不论是大隅的轻羹、安芸的枫叶馒头还是各地特有的染料,都被一一呈献。
还有从陆奥带来的特别的扇子。
“那么,有什么特别的呢?”
玉晓苗仔细审视着,上好的和纸面上绘有合乎时节的各式花鸟图案,看来是出自名家之手。
不过,说到特别的话……应该是比练色还要偏白一点的扇骨。
“是象牙制的么?”
陆奥来的使者跪在走廊上,听到玉晓苗这么问,像受了莫大侮辱般的频频摇头。
“才、才不是。是更好的东西。”
“是什么呢?”
“很特别的,难得的东西,更独特的动物的骨头。”
“这么特别啊。”千叶茉唯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恶质,戏弄他似的说,“莫不是海月的骨头?”
女官们忍不住捂着嘴笑了,站在长廊上的男侍脸上也染上笑意。
走廊上的使者因为这些不怀好意的笑声而局促不安起来,脸刷地红了。
玉晓苗也被逗笑了,打开呈上的扇子,半遮着脸凑到千叶茉唯耳边说:“真是很妙的形容呢。”
外面白色的庭院在阳光下耀着浅黄色的光,钓台之下,水纹摇曳过又一个春夏。
每每经过,玉晓苗都忍不住想起千叶茉唯“海月之骨”的绝妙比喻。
光线微微变化,描画着雕梁画栋的华屋陈旧的部分。她比任何之后都要注意起这些小细节来。
生活似乎与她形同陌路。
不仅是皇宫,就连二条院内的事都像发生在另一个时空。
女官放下幔帐,遮住微热的阳光。院子里的假山石被镀上了薄色。
“你也就快入宫了吧。”
“啊?”玉晓苗不解其意地望向千叶茉唯。
“翔哥哥夺位成功,大皇子已经被贬为臣籍。听说陛下也有意退位,在越后和近江的行宫都修好了,搬过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玉晓苗大致明白了,四年来翔一直奋斗的目标终于实现了,她入宫甚至称后都成了唾手可得的事。
但她也只是木然的点了点头。
“不高兴吗?”
“这样,茉唯的牺牲不是没有意义了?”
当初,千叶茉唯放弃东条久而嫁给完全没有感情的治部丞,就是为了防备一旦翔夺位失败后面临的严惩。如今,翔成功了,这一婚姻也就成了多余的事。
“不会啊,我保住了治部丞呢。”
“保住谁什么的,不重要吧。”
“是啊。”千叶茉唯放下手中的茶,漫不经心的扫着院中的风景,“根本不重要。”
曾经一颗热切地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的心,比谁都看得透彻,现在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分外悲凉。
“对了,听说夜也快回来了。”
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甲被修成好看的形状,微微颤抖地撩过额前地头发,装作漠不关心,却在意得无以复加:“怎么回事?”
“好像攻下了吉川,和须永定下了和平契约。这回可以领个封赏做个名正言顺的大将军了。”
羽染夜的哥哥羽染夕最大的目的,就是让羽染夜有一技之长,不让他重蹈自己的覆辙。
如果成为这个国家无人可以取代的将帅之才,那么,也就不会成天呆在宫内出不来了吧。
虽然是这么打算……
“恐怕……恐怕二皇子不会再让他做将军了吧。”
“……”千叶茉唯觉得自己说了愚蠢的话。
翔这么多年做着他最讨厌的争名夺利的事,不合本性的残忍而卑劣,目的只有一个——用强权让羽染夜留在他身边。
不管战争结果如何,只要翔能夺到帝位。
就像一部写好剧本的戏剧,结局都已经编排好了,预演都不需要,只等着主角登场。
目光在屋内游弋:门口绘着帝都全图的镶金屏风,墙面上并排挂着几幅字画卷轴,室内正对正门处安放着刀架,上面安置着三把刀鞘精致的长刀。
却始终避开眼前之人。
玉晓苗暗暗计算着她有多久没见到秋原翔了。
他像四年前一样静美而略带忧郁,仍然笨拙而不善表达。
琉璃般的眸子幽静如古井不波,宫廷倾轧塑造的邪佞杀业都被深深掩盖。
精致的脸、嚣张的发型、优雅的姿态,沉默得有如深崖下的潭水。
玉晓苗不禁怀疑是梵音重渡。
冥冥之间,他们又时光倒流,似乎四年来天地苍穹繁花开尽都是南柯一梦。
“四年前……”秋原翔说:
“没有问你的意愿就把你带进我的世界……”
“没有问你的意愿就把你带回帝都……”
“没有问你的意愿就把你迎娶回来……”
悉数四年来两人间的牵绊,横里纵里,细细密密地网织在一起。
那么实实在在,但又似镜花水月,是自欺欺人的不真实。
“所以,这一次想问问你……”秋原翔不掩饰他的歉意,也不矫饰他的施舍般的尊重,“要不要跟我进宫?”
“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我会封你为皇后,你可以住在弘徽殿。”
“听上去……很美好。”悬在她脸上的是令人动容的、纯粹的笑容。
“但是你不想要。”
“我想离开了。”
玉晓苗终究是厌倦了二条院的生活。
她离开的时候,中庭的莲花开得正盛,宛如她认识的人们,正当活得辉煌。
但当夏迟暮秋半面,莲叶委婉花颓势时,理想和幸福就会显出它们原本的样子,脆弱得一触即碎。
翔告诉她羽染夜半月之内就会抵达。
“是不是见他一面再走?”
玉晓苗拆下牛车上的家纹装饰,摇头婉拒。
湖畔的万蒲花大概盛开了吧……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上了车。
路径上的花是深红的吗,树也正当茂盛吧,长亭驿站边是否有垂柳依依呢?
“往哪儿走?”
翔只派来了一个人送她,是她在婚礼上见过的羽染夜的使者。
和他说话是第一次,才发现他带着浓重的口音。
不待她回答,男人爽朗的声音就又传进了车里。
“为什么不留在帝都?你不爱二皇子吗?”
“爱吗?”她爱羽染夜吗,现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也许吧。只是这里的爱情啊柔情啊都幻美得像海月之骨。”
“哈哈……”他的身体靠近车篷,高深莫测地说,“真是很妙的形容呢。”
于是她突然很想结识他。
“我叫玉晓苗。”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叫井伊香苗哦。”
“我知道。因为我叫乐神浩。”
和着风声的笑声苍凉破碎却意外地悦耳动人,像楔子一般被钉入心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