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辩手》雀六

4、四个论点

　　清樾打车回了自己的住所，在二环边上。半个月没住人的屋子里积了薄薄的灰，掀开防尘罩，露出家具：该有的都有，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墙上挂着一张合照，这是全国赛开始前照的，漂亮的男孩女孩们都笑地肆意张扬，每个人都像屠龙的勇士。

　　刚准备去洗个澡，梁秋水女士打来电话：

　　“儿子，你终于有女朋友了！”

　　“……”

　　“姑娘叫什么？干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清樾觉得无奈：“叫顾霓，专门给你找的，满意吗？”

　　“什么？”电话那头惊呼状，终于反应过来，“山鬼！”

　　“对。迟大公子跑了好多地方给你找的，满意吗？我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

　　“好的呀。不过不是你女朋友我就不想和你聊了，你把顾小姐地址给我，我自己去找她。”

　　清樾应到，听到电话挂地毫不犹豫。继续无奈。

　　梁女士南方气太重，快五十了说话脾气还和娇娃娃似的。家里唯一的女士，自然养得像公主。

　　几天后清樾回家吃饭，进了房子见自己父母家里没一个人，暗道自己蠢：怎么连电话都不打一个。找不到书房里两柄锃光瓦亮的地质锤，就猜自己老爹肯定又是跑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去敲敲打打了。

　　给梁女士打电话，电话被无情挂断。过几分钟后终于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梁女士踢掉高跟，嘚瑟：“顾小姐太棒了，我简直太厉害了。”

　　清樾感到好笑：“都五天了人家才答应，说不定是被你烦的。”

　　“去去。”梁秋水走进厨房准备犒劳自己，不管这个儿子。

　　“她怎么答应的？”

　　清樾把玩着客厅角落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挑挑拣拣，都是盐卡斯特。

　　“前几天就答应了，因为我夸她的狗好看。”看见儿子扒拉石头，梁秋水抬脚就想踹他，“你别动了！让你跟着你爸干你不要，回家就动他石头。小心他回来用锤子敲你。”

　　“……”清樾想起小狗软乎乎的爪子扒瓦楞纸箱。行吧，这么宠，以后肯定是只小胖狗。

　　“我今天啊，带她去画室，顾小姐那样。”梁秋水停顿一下，不知在想什么，“顾霓那样，一看就是有家庭底蕴的，也不知道一个人来这干什么……”

　　厨房里水漱潄流着，梁女士继续絮絮叨叨。窗外树影斑驳，清樾想起顾霓的模样，她太漂亮，听迟澄子说老街的女人们很防着她。雷雨前乘凉的她风影绰约，对这些传闻豪不在乎。

　　还不如她的怀里的一条狗。

　　管她来这干什么。

　　转头已经九月，各地大学开学。喆广大学，下午，清樾要和辩队的人见面。

　　轻车熟路地来到一栋房子前，抬手看表，知道自己来早了。

　　白色的房子，路旁植着高大的乔木，盛夏的暑气还未磨退。洒水车经过，阳光下开出一弯彩虹。路边几个学生走过，也是彩虹模样。

　　东边的钟塔开始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声音嘈杂，远远看见人密密麻麻从几幢中心教学楼出来。像潮涌。

　　一个披发的女生，气质内敛，温柔又锐利，匆匆忙忙跑来，看见清樾，问：“清老师？我和您联系过。”

　　“嗯。”清樾记得，喆广大学辩论队队长，珠玑辩论社社长，17届尚予留。

　　开门，上楼。

　　“其实您可以进去等，外面热。”

　　“没事，我不想站走廊。”清樾笑。

　　尚予留点头，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闷热异常，和每个南方室内没有两样。

　　屋子还是以前的样子，中间一张巨大的会议桌，两排椅子。空空白白，干干净净。

　　每次比赛前，桌子上总是摆满资料、手稿、电脑。有时候清樾总在想，就那么几个人，怎么东西就那样多。

　　墙上挂满照片，密密匝匝，像树上硕果。每届队员和教练的合照都在这里，还有很多比赛照片。透过照片，似乎能想象每一场比赛的惊心动魄，有人骄傲如斯，有人沉静如斯，也有人固执如斯。

　　打开空调，听着空调运作的声音，满室闷热好像被一兜子困住了，听着凉快。

　　“我们都说学社楼的空调是最高冷的。”清樾看着头顶的中央空调，“又高又冷。”

　　“我们这儿一直有毯子，冷了就裹一裹。”尚予留给清樾到了杯水。

　　“您让我挑的人我已经挑好了，还有三个拿不准，得您来看看。”

　　清樾点头，听她继续说。

　　“和我一届的四个人，我知根知底，绝对没有任何偏私。”

　　这是一个辩队队长的基本涵养，虽说辩论队里人感情好，但队长有时候很难做：一场比赛，上谁，怎么上？连续上的人会不会累？主动请缨却还是没上的人会不会难过？选手配合怎么样？有没有看不惯谁？都是一个队长一场比赛该考虑的。

　　“趁人没来，你先告诉我，希望我怎么选？”

　　尚予留抿唇：“五带三。”

　　清樾看她的样子，了然：“你不用为难，五带三是对的，你就说我说的。”

　　尚予留感激。一个竞赛队伍，尤其是选手赛龄短的队伍，最怕青黄不接。老辩手有经验，但新辩手也必须培养。

　　兴衰只在一代，不是说着玩的。

　　有人敲门，进来两女一男。男的带着眼睛，斯文，眼里泛着精光。两个女生一个扎着马尾，鹅蛋脸，明媚好看；另一个圆脸，眼睛也圆圆的，短发，很可爱。

　　男生先反应过来：“老师好。”

　　两个女生也跟着打招呼。

　　过了一会，有撞门声，英气的女声断断续续，气喘吁吁：“有人吗~开个门。”

　　明媚女生起身开门，英气女生微胖，穿着白色实验服，一瘸一拐，手里提着十来杯柠檬水。其他人忙起身接，女孩缓了缓：“老师要来，小小心意。”

　　尚予留放一杯在清樾面前，英气女生分完水，在尚予留旁边坐下，低头问：“看见鹿溪了没，我脚崴了，让她接我来着，结果一路没看见她。”

　　说着自己手机就响了。

　　人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前前后后地来。17级，18级，还有两个凑热闹的16级。

　　“嘭！”门突然大力弹开。

　　门后一个书卷气的女生叉腰，威风凛凛：“崴脚的人呢？”

　　“……”

　　书卷女生看见罪魁祸首在憋笑。

　　队长一脸懵逼。圆脸二脸懵逼。斯文三脸懵逼。

　　满屋懵逼。

　　“怎么回事……”书卷也懵逼。

　　书卷女生背后探出一个脑袋，肤色偏黑的男生，眼尖看见清樾，戳她：“喂，老师在呢……”

　　在提示下看到清樾，尴尬死了，道歉：“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书卷女生弯腰时马尾像火箭起飞。她很着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满屋哄笑。

　　她跑到英气女孩旁边，气呼呼又尴尬，尚予留给她顺毛：“蓁蓁自己一瘸一拐回来了。”

　　旁边的崔蓁蓁点头，身残志坚状。

　　尚予留告诉清樾人齐了。

　　她站起来，略微哄闹的屋子瞬间安静：“相信大家都知道我们有知道新老师了，我们珠玑辩论社曾经的社员，12届的清樾老师，欢迎！”

　　掌声响起，如雷。

　　清樾点头感谢，众人会意，安静。

　　“我是你们以后的教练，清樾。”他环视屋里的二十几人，他们神态认真，坐姿各异又透着紧张、仰慕、期待，“辩手做过很多次，但教练我也是第一次，如果你们有任何疑惑或者不适都可以找我谈，觉得不好意思就找队长让她转述。现在让我先认识认识你们。”

　　从左手边开始，男生女生依次介绍。尚予留给他发来四个名字，清樾默默记住。

　　先是明媚好看的女生站起来：“老师好……”

　　“坐下说就行。”

　　女孩微笑点头：“老师好，我是沈晨雾，18级化工学院的，三辩。”

　　圆脸女生：“欢迎老师，我叫吕一可，17级法学院，一辩。”

　　“老师好……”

　　“我是……”

　　……

　　轮到斯文男生：“久仰清樾学长的大名。现在改叫老师了。”他笑，似乎踌躇满志又谦卑恭顺：“我叫刘商，17级人文院，四辩。希望您以后不吝赐教。”

　　书卷女生感到好笑，撇嘴，没说话。

　　黑色男生挠头：“清老师好，我叫苌安，17级地质院，二辩。我也希望跟着您学习。”

　　书卷女生还有点尴尬：“老师好，刚刚实在对不起。我叫罗鹿溪，17级化工院，打一四辩。”她随意瞥了眼刘商，又补充道：“李照师兄赶实验，没机会来。让我向您问好。”

　　崔蓁蓁在桌子底下偷偷掐了掐罗鹿溪，两个人无声对视。

　　“老师您好，我是崔蓁蓁，其叶蓁蓁的蓁蓁。17级化工院，二三辩。”

　　最后一个是尚予留：“最后和老师正式介绍一下。尚予留，17级环境学院，一二辩。”

　　房间明朗，乔木辉煌。天教分付与疏狂，不过如此。

　　清樾认真看过每张脸，每个人，掷地有声说：“今天来，一是为了见你们；二是为了国赛。”

　　屋子里静地只剩空调声。国赛，每一个辩手想往的殿堂。不想上国赛的辩手不是好辩手。

　　“我初来乍到，对你们并不了解。单场比赛选人的方法对你们不公平，你们都是辩手，知道我什么意思。”

　　有的辩手可能单场发挥不好，有的辩手可能遇到擅长辩题超常发挥，可能队伍磨合度不够导致整队崩盘。

　　“17级，你们队长已经根据你们平时表现选了四个稳妥的人。其他人如果有异议，散会后来找我。”

　　他勾唇：“我给他机会。”

　　“吕一可，苌安，崔蓁蓁。”

　　四辩，四辩。

　　还剩一个四辩。

　　刘商仿佛听到台下观众此起彼伏的掌声。

　　刘商期待地看着尚予留。

　　“罗鹿溪。”

　　罗鹿溪听到自己名字，认真点头。

　　刘商泄气，看着尚予留有些失望。他明明也很好，他甚至比罗鹿溪拿过更多最佳辩手。

　　就因为她和前教练关系好。

　　就因为她和队长关系好。

　　就因为她参加过国赛。

　　每次对辩她情绪就会失控，凶地恨不能掀桌子直接掐死他。

　　根本不会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模辩从不按规则进行四辩结辩，就坐在那画画写写，硬生生和其他人不一样。

　　刘商发微信。

　　刘商：你没和老师推荐我吗？好歹给我一个为辩队效力的机会啊。大哭JPG

　　“接下来是18级，辩题：翻拍剧的热播是影视行业繁荣/瓶颈的表现，把你们各自的辩位报给尚予留，抽签定正反，下星期六我来选人。”

　　尚予留：一可他们四个是在万万老师离开前就定好的，我不能动。剩下三个清老师说五带三。

　　“我和队长会结合你们平时表现，好好准备。”

　　18级应和，记下辩题。

　　刘商：老师都说他初来乍到了，你劝劝。

　　“我对你们所有人要求很简单：一、能吃苦；二、愿意坚持；三热爱辩论。”

　　“是！”众人应和。

　　尚予留：清老师决定的，你别问我。你如果有想法可以找他说。

　　夏虫窸窣，叫了又叫，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