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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天福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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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茶楼是个什么去处?
对王思文来说,不是个好去处。
他一年到头24两银子的月钱,几乎都花在这里。为此王夫人觉得,这家茶馆说不定茶水里有迷魂药。
但是她想错了,这间茶楼最出名的不是茶水,而是它的说书先生东方白。他专在天福茶楼里说书,自他来的那一天开始,天福茶楼下午就再也没见到过空座。
他讲故事的声调、形态,没有任何一个说书先生比得上,而他讲的那些故事,除了他之外也从来没见人讲过。
说书无非就是那些套路,才子佳人、侠客义士、妖魔鬼怪……但他讲的故事却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让人既觉得精神激动,又觉得真实可信。
如果王思文的大哥不是就住在武清河西务,王思文说不定也要相信张广泰是个活生生存在的盖世豪杰呢!
所以东方白没出现时,王思文还乐意买话本,看那些英雄好汉、王侯将相,临摹那些大人物的绣像;现在有人愿意把故事说给他听,还讲的绘声绘色的,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孩子着迷?
王思文要是不用上课,他会在茶馆里待一天。如果需要上课,他就派小厮去,回来再复述给他听。
天福茶楼除了说书,茶点也是不错的。
别人说这家茶馆糕点师傅是苏州请的,做的白糖桂花糕一块一块儿,粉而不散,软而不塌,表面撒了细细的白糖粉,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除了这个,还有松子黄千糕、米枫糕、马蹄糕、蟹壳黄烧饼等等,凡此种种都让刘予安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因此天福茶楼成了二人常去的乐园,除了遛狗,就是到这里来。
你问为什么不斗蟋蟀?因为两人费尽力气只抓住一只,现在它还只有歌姬的作用。
可能因为如此,它唱起歌来总是很卖力气,王夫人也气的快要精神衰弱了。
…………
虽然王思文说由他来付钱,刘予安却还是带上了钱袋。
在这里好好喝上一壶碧螺春,要上两碟点心,还要付听书的赏钱,五十六个大子是不够的。二人平时上学,只有十天一次的休息可以奢侈一把;平时让小厮去听书,都是坐在一层外围,喝最普通的茶水,这样倒是不用十个大子就够了。
而王思文和刘予安也没做过的,就是专门要一个包厢,坐在楼上听,那么又不吵,听的又清楚。
等到书场结束要是想见见东方白本人,也可以托茶楼掌柜代为引见。总而言之是身份尊贵的象征。也正因为如此,王思文到现在还没近距离接触过他的偶像。
刘予安已经决定这次要破费一把,拿着自己积攒下来的所有月钱,给王思文一份大礼。
王思文虽然声称没有为他出气,可是他的气还是出了,心中也很是畅快。将心比心,为了让好朋友遗忘失去月钱的巨大痛苦,还有什么比见一见偶像更能令人感到高兴的呢?
所以当王思文正在普通座里打算挑一个好位置的时候,刘予安悄悄来到柜台找到掌柜的,打算让他定一个包厢,给王思文一个惊喜。
“这怕是不行,刘公子。不是我不想做您的生意,只是您知道,东方先生实在出名,这包厢比大厅里的座抢手的多。别的不说,就说绸缎庄齐家的那位姑奶奶,就长包了一个,就算不来也不许别人进的。这样一来每日里富余的不过两三个,今天最后一个包厢却被刚刚上去的那位小爷定走了。您与他年纪相仿,想来说得上话,不如上去交个朋友,从这上面想想主意。“
刘予安心中叹了口气,生怕连这唯一的办法都要失败,匆匆告别了掌柜跟上了前面那位。
…………
不太巧,刘予安刚刚要跟那位打招呼,他就进了包厢了。虽说进去打扰不太妥当,但是这事情本身就是拖不得的,刘予安只好鼓了鼓勇气,轻轻的敲了敲包厢的门。
包厢其实没有门,单有一个紫竹的屏风拦着,就像是门一样。现在毕竟是夏天了,这样一来能通点风。
有人猜测这家天福茶楼的大老板就是江南人士,当然掌柜的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真相的。
这扇屏风确实很有南方情调,是用竹子一片一片拼起来,上面雕的是西湖十景,绛红色显得很是古朴。拿扇子一敲发出笃笃声,很脆。
敲屏风不是什么礼貌的事情,但是刘予安也想不到其他能引起里面人注意的法子,只有失礼一次。
里面的人显然听到了,声音却是不渝:”什么人?“
刘予安隔着屏风做了个揖:”在下姓刘,名原,想跟阁下讨个方便,将这间包厢让与我,不知道阁下是否愿意通融一二?”
刘予安想,说书再有一柱香快开始了,若是再晚一点王思文听入了迷,有这个包厢又有何用?他绝对不肯上来。
里面的人也没生气,只是说:“今天小爷却不太方便,如果还有什么事,改日在下倒是愿与刘公子探讨探讨!”
改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王思文就在楼下,刘予安总不能跟朋友说:思文呀,我想请你去包厢听书,约见你的偶像,这是一个惊喜,我知道你一定会高兴的,但是今天没订到房间不如改天?
刘予安要做到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刘予安为了间包厢,这时候也顾不得脸面,想要绕过屏风再做商量。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向左,那屏风也向左,他向右,那屏风也向右,竟像是个活物。
里面那位,分明是在作弄他!
刘予安这时候火气也有点上来,猛地抓住屏风,不让它再继续动了。那人力气却大的惊人,刘予安不仅没停住屏风,还把自己带倒在地。
那屏风也撞在了墙上,啪嚓碎成三片掉在地上。
刘予安抬起头,与门里的那位大眼瞪小眼。
只看见里面半躺着一位少年:也许是少年,但是他的个头要比刘予安高上不少,年纪也更大一点,但也还不像已经弱冠。穿一身黑色的劲装,脚上蹬一双小羊皮的薄马靴,上面还有镂空的花纹,很是细致。他的一对眉毛英气十足,眼睛狭长,轻轻眯着,嘴也紧紧闭着,好像很不高兴,又好像在憋笑。
他敲着二郎腿很是不羁的动作倒让他显得有点风流,不用说,刚刚就是他在里面搞鬼。
而外边这位,一身的书生装扮,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错,家世看起来应该很好。长很符合当今比较流行的审美,十分俊美,十个才子佳人小说里九个都长他这副模样:唇如傅朱牙排碎玉,一张小脸是俊中透润。
只是现在这位俏郎君摔了个大马趴,正跪在地上起不来,像个傻子。
尴尬。
…………
“予安!予安!你怎么在这里?我找到座位,书快开始了……咦,你们两个?”
王思文从楼下哒哒哒哒跑上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刘予安跪在地上,背对着自己,挡住了里面人的双腿;他面前却坐着一个少年,脸色不明。刘予安这时候不知道是病了还是怎么,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刘予安知道,是因为气愤和尴尬,主要是气自己丢人,剩下的是气王思文。
为什么这时候上来?
好王思文,你完了你。
王思文觉得这场景哪里有点熟悉。
这时候他想起了书场最近流行的才子与才子的话本《玉人何处觅吹箫》,讲的是主人翁肖君跟他的娈童玉娇之间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故事。出这本书的新华书局发了大财,连印十版还供不应求,一时间洛阳纸贵。
当然这书局也有佳人和佳人的名作,只不过最后的结局多半是共侍一夫,如若不然就是悲剧收场,王思文很觉得不好。
不过才子与才子的他也觉得没什么趣味,只是在书摊上翻翻就把小厮吓了半死,生怕小少爷开启奇怪的开关。
难不成自己的好友要走上断袖分桃的道路,自己还不知晓?王思文忽然觉得有些愧疚。除了赶跑老师之外,王家又多了一条罪状,这次父亲回来自己不死也得死了。再说了,现在男风确实被看作是风雅之事,但是做下面那个,………总是有点不体面。
想了想,王思文还是决定规劝一下好友,却不敢近前,怕他尴尬,也怕自己尴尬:“予安,我说怎么寻你不着,原来在这儿!这位仁兄气宇轩昂,怎么不引见引见?”
接着他声音迅速降低,偷偷拿扇子掩着:
“这么光天化日,连个遮挡也没有,你们也太狂放了。做兄弟我是绝对不会说给别人听的,但是听我一句劝,他个子高也比你壮,跟他一起肯定是你吃亏,不如换一个。你要是一定要走这条路,也别说我不够意思,我觉得上次咱们在书局见到的那位李二公子不错,体质纤弱个子还矮一点,对你也有好感,到时候你一定不、下、于、人……”
“王,思,文!”
刘予安几乎是咬着牙把他的名字说出口,这时候他从被人带倒在地的尴尬中缓过来,膝盖还疼着也不管了,勉强站起身让他看清门里的情况。
门里的那位耳聪目明,显然听见了,脸色一下子垮了下去。他本来皮肤是雪白雪白的,现在简直像墨一样黑了。当然,刘予安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王思文觉得,这其中或许可能大概率有些误会。
这都是误会!
…………
刘予安没好气说清原委,王思文连忙一拱手,对着里面的人道歉:
“在下姓王名森字思文,家住在史家花园,今日为了东方先生而来,奈何楼上没有的位置,楼上没有位置我怎么能在楼上听呢?只能退而求其次,楼下听就楼下听,这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我的好友刘予安也是为了我的缘故才来叨扰阁下,但是君子有成人之美,又怎应该夺人所爱呢?我们早该想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的事情是我们哥俩太过莽撞,向您道歉。”
王思文的嘴就像是竹筒倒豆,飞快说完这句话,一刻也没停,接着拉着好友就想逃跑。
这时在里面那位终于说话了:
“在下方定,字英德,二位大概不认得我是谁。能与王员外的儿子相识是在下的荣幸,既然王公子是东方白的拥趸,在下也愿意割爱。反正这包厢还有位置,添几个人又何妨?初一,去多要几碟点心,来壶上好的茶水,再叫上初二初三在门口挡着,不要让外边的人扫了二位公子的雅兴!”
说完他终于睁开了眼,饶有兴味的盯着王思文看。
来了两个小厮把地上残骸收拾了,又重新换上了一架真丝屏风,跟之前那扇不一样,朦朦胧胧的透光,坐在包厢里跟在外面差不了多少,里面一眼看得见外头,外头一眼看得见里。
这样跟坐在大厅里有什么区别呢?王思文默默吐槽。
过一会儿他就不这么觉得了。
只因为方英德的初一二三站在门口屏风外,让你想看不见都不行。其中初二长得最高大,又剃了个光头,眼睛像铜铃一样瞪着:你敢动一下试试!
不敢动不敢动……王思文与刘予安坐在位置上,安静如鸡。
“二位公子放心,我这肉屏风,可结实的很,外面有什么冒失鬼,管饱不叫他进来,扰了咱们的雅兴!”
刘予安面上不好看,几乎要将一口的银牙全部咬碎。王思文不好有什么表示,只是又一拱手,算是谢过了方公子的“美意”。
很快书就开场了,东方白的水平一如既往,不同凡响。只说了一会儿王思文的魂儿就不在这个屋子里,飞去跟侠客作伴。
今天的故事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王思文托着腮帮子想,茶水不进点心也不用,只顾着看台上那位穿着白色长衫的先生。
上个周分别还在讲前朝名臣彭大学士如何微服私访,到处查案。彭大人刚正不阿,能断阴阳不说,他身边还有一个师爷,神机妙算,再世的诸葛。其中还有诸位英雄豪杰,怎么比武怎么大家,虽然身在江湖,做的却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后都愿意跟随彭大人平定四方。
王思文听得如痴如醉,回来就跟刘予安说:“如果你当上大人,我给你当师爷;你当上大人,我给你当师爷,咱们一起游历四海如何!”
刘予安也喜欢这个故事,其中这个师爷聪明绝顶,最得他意:“我是愿意做师爷的,前提是咱们的王三爷得当大人呀!”
哎,够呛。两个人想的一样。
今天这出,说得不是彭公的故事了。王思文以为是前几日没来,错过了结局,心中本来不高兴。结果听着听着,他慢慢就被今天的故事迷住了。
这故事全天津都知道,就是极乐寺的宝塔失窃案。经过东方白这么一描摹,王思文原来那一点点的小遗憾也立刻消散了。
刘予安还在战战兢兢,不高兴,似乎也听不进去。但他不敢喝茶,谁知道初一二三让不让人出去上茅房?于是他索性就不听了,只是盯着方英德看,心里默默咒他。
方英德生的冷峻,不笑的时候好像一把刀,偏偏王思文听书的时候什么也感觉不到,该鼓掌鼓掌,该叫好叫好。方英德好像发现他在看自己,也懒得装模作样。但是他不装样时候的笑,大概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就更吓人了,根本不知道那玩意儿算不算的上是笑。
刘予安双眼睁大呼吸急促,一瞥王思文,白眼几乎翻到了天上:他还从没觉得没心没肺是这么一个优点。
听说方英德是新客户,王思文显得非常高兴,一边听书一边向他科普这位东方白的来历:
东方白是两年前来的,没人知道是哪里人,好像是江南来的。东方白是他的艺名,真名嘛没人知道,但是茶楼老板必定是知道的,因为听说东方白跟茶楼签的是死契,十年必须在这里说书,契文还在官府留了底,别人想挖他也挖不走,请他去堂会也不去,倒是一副名士作风。
方英德好像很可惜的样子:“我是从北京来的,听他说书是第二次,很喜欢,想多了解他一点,顺便问问他能不能去北京说堂会。看样子是没可能了。可惜可惜!”
刘予安转过头:骗子!都是装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没有听!
王思文拍了拍方英德的肩表示安慰:
“不可能的,东方先生从不去别处说,要不然天福茶楼能有今天的生意?可惜你是京城人,不然咱们搭个伴一起来听书多好!”
因着东方白,王思文和方英德似乎变得很熟稔,之前的不悦也全部没了。
这就是----你欣赏我的偶像,你就是我的朋友!
刘予安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又来了。
就这样有来有往,倒是宾主尽欢,一个时辰不到,台上的书还没说完,方英德就先告辞,领了初一二三先行一步。
到这时刘予安终于松了口气。王思文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又给他倒了杯茶。
…………
喝了一肚子香茶,吃了不错的点心,王思文和刘予安迈步要出茶楼的大门时,掌柜的跟了出来:
“二位爷,包厢里茶水、点心并听书的赏银刚刚那位都已经给过了,但是他说门的钱却得二位解决。王小爷,刘小爷,这屏风乃是寻了姑苏的能工巧匠专门定制的,光雕工就要花上八天,料用的也是上好的紫竹,轻便无声,装上之后是夏天不热冬天不冷,除了我们这儿那儿也没有了。这样吧,这扇屏风打个友情价,一共收您二位三百两,是现在给呀还是月末了在下亲自拜访?”
王八蛋方英德!
刘予安积攒一下午的小宇宙终于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