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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提剑闯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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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日夜交替之时,抬头已经瞧不见太阳了,但是还仍旧能够感受到它残余的温度。
杨柏师承九虎山金华门,虽只是个普通弟子,却因擅奉承讨得师傅欢心而从他手中得了份青莲山庄的护院活计。
青莲山庄作为望江城第一豪门,且在江湖上亦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平日里他自己狐假虎威,好不威风,别提多让兄弟羡慕了。
但是此刻他平日里养的白嫩嫩的脸蛋紧紧贴着青莲山庄那一两银子一块的上好青石砖,身上明明只是站着个年岁不过十七八的小娃娃,却愣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恐那月白色用银线绣着莲花暗纹的绣鞋尖尖稍稍施力踩断了自己那脆弱的喉咙。
“达奚雪!之前才偷袭我家兄长,我们见你不过是一孤女,生了三分怜悯不去同你计较,怎想你竟直闯了来,还将我家家仆打伤,莫不是以为我们青莲山庄怕了你不成?”
达奚雪穿着一身红衣,本是张扬艳烈的颜色,却因披着的一件如蝉翼的墨色纱氅而生出了几分端庄高雅来。
她一只手搭在腰间的红鞘剑柄上,一双黑色的眼睛本是一直瞧着天际若隐若现的半轮弯月,此刻听见李诗瑶含着嗔怒的喊叫,才懒懒的瞥了她一眼:
“呵,偷袭?”
达奚雪话音含着凉气,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痕迹后,才开口辩道:
“城主府门前的擂台上,望江城近千人的注视下,李家小姐却能将一切无视掉,红口白牙的颠倒黑白,这脸皮可真是厚得无懈可击。佩服,佩服!”
达奚雪说着,竟还煞有其事的抬起手冲着李诗瑶作了个揖,这端端正正的模样把李诗瑶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
她向前迈了一步,双手紧握成拳,竟似是要直接动手,可就在李诗瑶要摆出进攻架势的时候,却又像猛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盛怒的面容一僵,手抖了抖,勉强放下,开口道:
“那些就不用说了!”
李诗瑶瞪着达奚雪,大口大口的喘了三口气,这才勉强寻回些理智来,咬着后槽牙,狠狠地甩了下手,这才又言:
“我家兄长,自被你踢下擂台后,昏迷不醒,生死不明,你又闯上门来作甚?莫不是要将我们李家尽都逼死,方才甘心?”
“‘厚脸皮小姐’说笑了,我同青莲山庄又没有什么死仇,何必动不动就说什么死死活活的,真是要吓死个人哩。”
达奚雪本就生了双以风流多情著称的桃花眼,此刻眼帘轻掀,眼波流转,露着媚态。若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会以为她在勾引李诗瑶呢。
可李诗瑶瞧着达奚雪那双艳若桃李的脸蛋,又听着她那一字一顿,咬字清楚的“厚脸皮小姐”五个大字,眼白一现,真真的差点背过气去。
达奚雪见状,抿嘴一笑,一张漂亮脸蛋上是真诚无比的歉意,她低着头,轻快地从杨柏的胸口跳了下来,双脚合并站得笔直,右手小指勾起一缕散发别到耳后,这才用着她娇娇软软的声音,礼貌的笑语:
“好叫李家小姐知道,擂台的事儿,结的是青莲山庄于十年前勾结贼寇灭了林家满门的恨,今个上门,我问的是贵庄公子于擂台上以暗器偷袭的仇。”
达奚雪看着李诗瑶身后,那铁青着脸手里攥着一把碎核桃的褐衣老者、穿金戴银眉宇间含着愁苦的夫人、书生模样腰间配刀的凌厉青年、身穿鹅黄色裙子腰间环鞭的小姐还有数个不知名讳的忠心奴仆,弯了弯眼睛,继续说道:
“金华门的彩云遮月,牛毛针配着菩提泪,似雾罩乱石,扑面而来,若非人家还带着块吸铁石,岂非当场便没了命?这仇,城主不敢管,金华不愿管,可不代表我达奚雪不能问,你们青莲山庄避的过!”
“你莫要再胡搅蛮缠!不过是些许意外而已,左右你又无事!反倒是我家哥哥遭了那暗器的罪!眼下尚未苏醒!”
李诗瑶自幼便是同哥哥一起长大的,对他的情谊极是深厚,叱责达奚雪时,想到便是因那早死了八百年的林家,才致使哥哥被迫上擂台,遭此劫难,不免眼中含泪,心中苦闷又愤恨,那如利刃的眼神刷刷刷地向达奚雪飞去,似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达奚雪不躲不避,迎着李诗瑶那双生生被瞪成铜铃的丹凤眼,做出一个无辜的,看在李家人眼里如火上浇油的笑着反驳:
“厚脸皮小姐你怕是没读过书吧,搜身之后还带着暗器,擂台上那么娴熟的使用,怎么说都和书本上定义的‘意外’有着不小差别呢。”
她看着李诗瑶气急败坏涨红的面孔,却仍是死死被钉在原地,不免生出几分扫兴来,一双似醉非醉的眼睛扫向李诗瑶身后,漫不经心地挑拨离间:
“怎么青莲山庄的门被闯了,人被打了,却只有李小姐你一个人跑出来招我奚落?那些个爹爹娘亲弟弟的呢?是都被自己的暗器反噬了?怎么都躲在李小姐你的背后,做缩头乌龟,看着你被我欺负?你的爹爹娘亲呢?你的弟弟妹妹呢?青莲山庄,原来只余了这么一个李诗瑶扛事?”
这话,达奚雪虽是在山庄内说的,但是因着她直接直接拆了山庄的门,以至于望江城中不少的百姓都汇聚在门口,极好奇地向里面张望,虽然未进门,但却能听得见里面的声音,此刻见达奚雪这般张扬高调的和李家对持起来,可久不见李家长辈或男丁出面,又听见达奚雪这话,便都相互一看,缩着头悄声聚在一起嘀咕了起来。
那嘀咕声音虽小,但耐不住人多,细细密密的声音从庄门口传了进来,成功的让达奚雪眼前所以的李家人脸又黑了一个度。
那腰间佩刀的青衣书生按奈不住,越过阻挡的母亲,走了出来,不冷不热的高声喊道:
“这位姑娘慎言,青莲山庄的声誉,不是姑娘三言两语就能抹黑了的!”
李庆言的声一响,山庄门口的嘀咕声瞬间便没了,便是挤在门口的人都作鸟兽四散,齐齐不见了踪影。
李庆言见此,嘴角上扬,显得尤是自傲,但实现落回达奚雪的身上,却又没了笑容。
“贵庄的名声还需我抹黑?”
达奚雪假模假样地眨了眨眼睛,不再去欺负那李小姐,掩唇轻笑后,迎着李庆言,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我一区区孤女,哪有这个能耐啊,烧杀抢夺,杀人放火,欺男霸女,青莲山庄仗着和金华门沾亲带故,横行望江城多年,无恶不作,还有名声可言?你们以为自己占了林家的姑娘,夺了林家的书楼,你自己进了微言书院,那就是书香门第?世家贵族,有着光鲜的门楣,亮丽的名声,出了庄园人人歌颂?称赞?呸!”
达奚雪收了脸上那讥讽的笑,在李庆言那越来越难看乌黑的表情中冷了脸,半点不客气的骂道:
“碍着你们手里的刀,畏着你姑姑床上那老东西,人家在你们面前谄媚的笑了笑而已,扭头就咒骂着恨不得你们一个个都被淹死在阴沟里,一家六口人,无时无刻的被人家诅咒嫌恶着,怎么还能一脸得意洋洋地走在街上,真心实意的以为自己真是个德高望重之家?风光霁月之人?你们是被人吹捧吹傻了吧?人家伪君子还算和君子沾点边呢,你们顶多就是一窝畜生!”
李庆言大怒,他在达奚雪尖锐的言语中只觉屈辱到了极致,眼睛发红,无比激动地狂吼道:
“你这贱人!看我不活剥了你的皮!”
旁人道活剥皮,都只是气急败坏之下的乱语,可李庆言这一吼说的却是再实诚不过的想法。
他手里那刀被拔出来后,赫然是一把青黑色的剥皮刀,刀头弯曲上翘,狭长,极适合切割。望江城中,人尽皆知,李家二公子喜好剥皮,最好剥美人皮,他屋内那被誉为“十二花仙”的屏风上,便是他最为自得的十二张人皮绣成的。
青黑色的剥皮刀不见刀刃青光,但在血红色的晚霞映衬中,那黑色幽光似鬼魅,达奚雪眼中才见它自上方劈砍,头身左偏欲躲开那刀口,左眼余光便又瞧见李庆言狰狞的面孔和他手上那自左下方欺上的刀影。
倒是比他哥哥要强些。
见那刀口逼近,腥风袭来,达奚雪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她眼眸凝霜,紧接着,使出一招鹰爪擒蛇手。
右腿微曲,左手抓住了李庆言持刀的手,躲开了他方向右偏的刀刃,几乎在同一时间,左腿侧踢他腰际。
李庆言只觉自己右手想是被铁链牢牢锁住,动弹不得,身体不能躲闪之下,只得以左手仓促去挡,而达奚雪的右手则拔剑出鞘,长剑荡起一股寒芒,一招立剑,剑刃由下向上。
在众人眼里,李庆言的右臂便似直迎着刃口而去,达奚雪只觉见势略略受阻,脸色不变,右手力道加重,便在李诗瑶、李诗琪、林思蔓的悲呼下,轻而易举地斩断了李庆言的一条手臂。
直至被达奚雪一脚踹到腹部,身子飞到了李诗瑶的脚下,这才后知后觉地丢了刀,捂住自己流血的残臂,惨叫着,蜷缩着身子颤抖着。
达奚雪掀起眼皮,目含不屑的看了李庆言一眼,视线中却蓦然一脚逼近,只见大片杏色扑来,身子下意识连连后退,灰土同砂砾一同将达奚雪笼罩起来,起腿如风,落腿如钉,劲力遒实,准确凶狠。
好生漂亮的连环腿。
感受着手臂上的痛楚,达奚雪想到:
只打听来李诗瑶擅拳法,没想到腿法也是下了苦功夫的。
随即她定了定神,目光锐利不再退后,而是在寻到了李诗瑶连环腿的衔接处后,提剑直刺,剑刃不偏不倚向她飞踢来的右腿袭去。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就在此时,达奚雪耳边似有爆竹声响,她立即意识到是长鞭破空,当即收剑,身形飘摇似风中芦苇,躲开了那从身后右侧袭来的一鞭。
莫看达奚雪先后废了李家的两个男丁,但是在李诗瑶、李诗琪的合击下却颇为狼狈。
李诗瑶近身膝击,拳风飒飒;李诗琪身在远处,手握长鞭,似持弓箭手,不时有暗箭袭向达奚雪。
两姐妹间配合无暇,让达奚雪在对抗之余,笃定她从明月楼买来的那所谓“不合”、“敌对”、“明争暗斗”都是骗人的!整整五十两银子,尽叫那贼眉鼠眼的铁公鸡给骗了去!
达奚雪一声清叱声含愤慨,手下动作立即凌厉起来,剑快且力重,招招辛辣。
只见金铁支鸣,剑花错落,李家两女眼前可见银光四溢,达奚雪只一人一剑却挥出了万蛇围袭的场面。
唰!唰!唰!一连三剑,剑风直逼李诗瑶眉心,惊得她心中悚然,身子欲躲,但想到自己的两个哥哥,却是眼冒狠辣,丢了畏惧,直向着达奚雪喉间袭去,生拼出番同归于尽的风采。但达奚雪此招却只是以李诗瑶为饵,诱来李诗琪的鞭子。
只见那长着倒钩的长鞭向着达奚雪持剑的手臂舔来,却被早有准备的达奚雪猛然抓住,一时间达奚雪左手被伤,血染长鞭,却也死死地揪住了它,李诗琪未料想这一招,一时愣住了,达奚雪便趁此机会,侧身躲过李诗瑶袭向脖颈的一拳,直接将左手长鞭绕在了李诗瑶的脖子上。
李诗琪先前被达奚雪拽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一个低头的功夫,尚不知自己的鞭子已缠在了自己姐姐的脖子上,才要收鞭,但听得“铮”的一声,却叫一枚破空飞出的金钱镖,击断了自己的鞭子。
达奚雪眼瞳一缩,为这一手暗含着深厚内力的暗器手法,暗暗叫险,手下的动作自也因着这一枚轻巧的金钱镖而畏缩了些,空出八成精力戒备其那李俞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器。
但出乎意料的,并无后续,李诗琪惨白着脸丢掉手里坏了的鞭子,忧心忡忡的看向李诗瑶,而李诗瑶才逃过一劫,正是后怕之时,感到达奚雪的心不在焉,虽说心中怨毒未消,但仍是识趣的赶忙退下,带着倒钩的鞭子虽从脖子上脱落下来,却是缠在她的衣裙上,模样虽不好看,但她已无暇顾及,只两只手皆捂住脖颈,在李诗琪小心翼翼的动作下,查看着伤情。
“少侠好功夫,瞧着年不过双十,着实好天资。”
达奚雪看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借着这短暂的停战间隙,调整着呼吸,随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慢慢踱步出场的山庄庄主……以及紧随其后的林思蔓。
“李庄主,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