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镜》鲤十一

16、你后悔吗？

　　接下来的几日，我几乎夜不能寐心急如焚。
　　林聪则是一连好几日装病在家不肯上朝给陆霄穹摆脸子，我总能看到陆霄穹气哼哼的样子，谁要提林聪这个名字，谁就得挨一顿臭骂。
　　而平心自那天之后，病就不治而愈，每天红光满面的，又恢复了往日的雀跃，然而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是回光返照而已，笑在面上，可疼在心里。
　　直到第四日，突然传来了庆王遇刺的消息，生死不明。
　　我震惊，更懊恼自己信错了人下错了注，如今输的一败涂地。
　　然而到第五日，说是刺客抓到了，是林聪一手提拔的副将，当晚那黑衣人又来了，说庆王传话过来，不必担心，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于是到了第六日，庆王的亲信带着奏章和足足一个大木箱的罪证上表朝廷，证证直指林聪，状告他残害忠良，背主弃义，滥杀无辜，舆图谋反等等五十八条罪状，条条泣血，罪罪当诛。
　　陆霄穹当即下令搜查林家，搜出大批金银财宝之外，竟还搜出一条龙袍来，陆霄穹大怒，立刻捉了林聪打入天牢。
　　林妃知道了，大哭着要见陆霄穹，情急之下居然私逃闯宫，被陆霄穹一并打入天牢。
　　第七日，我领着平心和小福子，带着加了毒药的酒菜到天牢探监林聪和林妃。
　　看到狼狈的二人，我终于长松一口气。
　　见了我，已经了两天的林聪不肯吃任何东西，林妃则是我破口大骂，字字难以入耳，侍卫先讨好我，不等我吩咐就上前拖走林妃掌嘴一百，打的那叫个鲜血横流。
　　林聪说皇上不会杀他，他是功臣，皇上若听信谗言杀了功臣，会被天下人耻笑，所以，他只是暂时落难，待有朝一日出了这天牢，必定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不等他声音落下，愤恨至极的平心立刻招来侍卫摁住林聪，一手掐着他的下巴一手拿着酒壶，强行灌了进去。
　　看着倒在地上痛苦抽搐的林聪，平心冷嗤，而后再看向我，笑的灿烂。
　　“多谢姐姐替我报仇。”她说，“害我爹娘的人已经死了，若是皇上问起来，便是我为了给爹娘报仇杀了林聪，与姐姐无关，与皇上无关，世人若骂就骂我，我自当谢罪。”
　　说完，她忽然拿起酒壶，将剩下的毒酒灌入了口。
　　我知道今日是平心最后的期限，可看到她倒在我的跟前还是心疼的几乎要裂开了。
　　紧紧的抱着她，看着她含着笑意闭上眼睛，我心疼的连呼喊她名字的力气都没有。
　　一点白光从她的眉心飞了出来，趁着没逃走我赶紧抓在手中，仔细的放进衣袖。
　　奄奄一息的林聪还没死，他倒是能抗。
　　小心翼翼的把平心放下，我朝着林聪走去。
　　林妃挣扎着朝我扑了过来，呜咽着咒骂我，甚至要打我，只是不等靠近就被小福子一脚踹出老远，半天爬不起来。
　　我看也不看他，一直走到林聪的跟前，居高临下的睨视着他，继而缓缓俯下身，靠近他的耳朵冷笑道：
　　“十六年前，你怂恿陆霄穹剿灭三坪寨以此博得先皇好感，还将他们的尸首挂上城门曝晒示众，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十六年后，你为了让我死，竟不惜将平心的家人活活烧死，还害死我的平心，这就是你的报应！”
　　林聪震惊的看着我，一开口就不停的往外吐着黑血：“你……你……”
　　“我是鹤吉祥，来取你的狗命。”
　　我不慌不忙的直起身子，看着林聪眼里的震惊化作恐惧，最后猛地一个颤抖，直挺挺的梗直了脖子。　
　　我漠然转身：“小福子，带上平心，回宫。”

　　林聪被毒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陆霄穹的耳朵里。
　　福秀宫里，他看着平心的尸身，紧蹙的眉心。
　　其实搬倒林聪的人是庆王，庆王将我与林聪的事之间的牵扯降到了最小，但陆霄穹不是傻子，他生性多疑，肯定会有所怀疑。
　　我立刻摘下头冠，跪倒在了他的跟前：“皇上，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陆霄穹看向我：“你何罪之有？”
　　他的语气虽然柔缓，可是却透着丝丝凉意。
　　我低着头，抽了抽鼻子：
　　“皇上，平心一家虽然和臣妾没有血缘关系，但臣妾初到京城是他们对臣妾多加照拂，臣妾又与平心姐妹相称，平心的家人亦是臣妾的家人，臣妾的家人被林聪害死，臣妾想杀的林聪的心瞒不过皇上，林妃陷害臣妾险些杀了臣妾，臣妾也想让林妃死，可臣妾怕，怕惹皇上不高兴，林聪是对社稷有功的功臣，臣妾再恨也好，他的命都是皇上的，臣妾不敢私自做主。只可惜臣妾去晚了一步，不但没能拦住平心，还害得平心她……皇上，臣妾有罪！”
　　我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我看不到陆霄穹的表情，只能等。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陆霄穹的脚步声，紧跟着他将我拉起来，抱在了怀里。
　　“好了，别哭了，再哭我可要心疼了，平心替父母报仇无可厚非，倒是让你看见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吓到没有？”
　　我抱着他的脖子，摇了摇头。
　　陆霄穹冷声道：“林聪屡次犯上我都念着他的功勋和林妃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竟觊觎我的皇位，至于林妃，我已经问过看守的侍卫，自打她进了天牢就没消停过，口口声声的喊着你的名字咒骂，恶毒之致，此等毒妇我岂能容？”
　　我抿了抿嘴角，面露忧伤：“大公主和二公主怎么办？她们好可怜。”
　　陆霄穹叹了口气：“她们二人有这样恶毒的娘亲教导，也成不了气候，就养在公主府里，等年岁一到许个好人家便是了。我只等咱们的孩儿出世，若是个儿子，我就立为太子，若是个女儿，便是我的明珠公主，我将许给他们我毕生的一切。”
　　我笑着靠上他的胸膛，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沉下了面色。
　　接下来，就是陆霄穹了。

　　是夜。
　　我求了陆霄穹的旨意为平心守灵，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灵堂后，我盘腿而坐，等着黑白无常。
　　招魂铃响起，黑白无常现身领路，我将平心的魂魄从袖子里拿出来，随后离魂出窍，领着她朝着黄泉路走去，一直走到奈何桥。
　　“姐姐不必送了。”平心突然开口。
　　我看向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
　　平心笑道：“那晚你与两位大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只是醒来之后又都忘记了，方才姐姐将我魂魄放出来时，竟又想了起来。姐姐对我的恩德我今生无以为报，只求来世再见姐姐，必定结草衔环报答。”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哪里还有来世。
　　平心接过孟婆汤一口饮下，那双灵动的眸子顿时变得呆滞了起来，飘忽着，连魂魄都变得有几分清透了。
　　“平心……”我喃喃。
　　而她却看也不看我，转身离开。
　　“姑娘可知她是谁？”孟婆突然问。
　　我摇摇头。
　　孟婆指了指她身边那口漆黑的大锅，一挥袖子，汤水波动，竟凭空映出一张脸来。
　　“狼叔？”我诧异。
　　孟婆点头：“他有一世为人的机会，本该是长命百岁之命，但为了你，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那我爹娘呢？”
　　孟婆又是一挥袖子，水面映出了一株植物，有叶却不见花，开花则叶凋零，紧跟着这植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男一女，二人手牵着手从悬崖跳下，殉情而死。
　　“这花是你爹娘的第一世，他们相爱而不相见，这对男女是他们的第二世，他们相见相爱却不相守，而这第三世，他们相见相爱相守却不能以夫妻之名。这是他们的孽，也是他们的缘。三世一过，一切恩怨烟消云散，重新化作尘土清风，仇也好情也好，都没了。”
　　锅里的影像随着涟漪消失，我长长的呵了口气，坐在了桥边的石头上。
　　须臾，我抬头看向孟婆：“这里的鬼差，都没有脸吗？”
　　孟婆点头：“我们这些鬼差，没有来世，便没有模样。”
　　“我也会变成这样。”
　　“是。”
　　孟婆说完，拿起一根长柄勺，开始轻轻的搅拌起锅里的汤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忍不住问。
　　孟婆轻笑出声：“我跟你一样，又不一样，我用自己的来世换了一个人的命，而你换的，是一个王朝。”
　　我似乎明白了之前孟婆看着我时那复杂的眼神，她在我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你后悔吗？”我又问。
　　孟婆搅动的手停了停，反问我：“你后悔吗？”
　　我坚定的摇头。
　　孟婆再次搅动手里的长柄勺，呵呵一笑：“那就是了，自己选的路，有什么后悔可言。我前些日子采了曼珠沙华酿了些酒，估算着等姑娘回来时应该就可以喝了。”
　　我怔了一下，犹豫：“你的酒……该不会和这汤……”
　　“放心，我的酒和我的汤对于我等这些没有来世的人来说，就是一些寻常的汤汤水水而已。”
　　“那好，给我留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