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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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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变得愈来愈暧了,空气中有春天的味道了。仔细看,白杨树的树干变得饱满润泽,粗糙的树皮上,生机隐隐而现。远远望去,校园的草地上也有了一抹淡淡的青青之痕,再过一段日子,喜欢踏青的人就可以到郊外问柳寻花了。女生们的心情也日渐雀跃,准备脱下厚厚的冬装,在红桃似颊、绿柳如眉的春天轻舞飞扬,与某个人制造一场浪漫的致命邂逅。
可是郑馨予这个对物候变化一向敏感的人却无精打采。
从那晚之后,孟季庭一直没跟她联系。
那天她从“美味苑”出来,又伤心又愤懑又委屈,孟季庭竟当着秦波和沙森的面赶她走,她觉得太丢脸了。她一个人在冷清的小花坛坐着,看着满天的星星流眼泪。平静下来后,她就换位思考,假如自己看见孟季庭和一个漂亮女孩在一起说说笑笑,会不会生气?肯定会!为什么会生气?吃醋,忌妒!为什么会吃醋?因为在乎?为什么在乎?因为爱!馨予不是小器的人,想明白了,心里又有些欣喜。
她回到宿舍,叶眉劈头就问,这么晚了去哪里了,给你打电话又打不通,再不回来,我们就报警了。馨予这才发现手机没电了,隐隐想起跟刘齐远就方案上一个细节争论时,好像听到手机响,本想着一会儿再回,结果竟忘了,后来手机就没电了。哦,孟季庭是怪自己不听电话,误会自己有意关机了吧。郑馨予打算第二天就给孟季庭道个歉,把误会讲清楚,有时,男人的面子和尊严是第一重要的。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句话:两人闹别扭了,先道歉的是天使。好吧,这次我做天使。
第二天她没能见到孟季庭,秦波说,他正在阅览室准备论文,接了家里的一个电话就回去了。她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没回。打电话,手机已关机了。
郑馨予就有点不安了,难道孟季庭真的生气了?预备从此不理她了?两人以前不是没闹过矛盾,多半是馨予脾气上来蛮不讲理,孟季庭总是迁就她,生气得厉害也只是冷个半天一天的就来找她,每次总先送一束玫瑰,让馨予在别人的艳羡和妒嫉中满足女孩子通常都有的虚荣心。有次,馨予听到他跟秦波说,女人跟孩子一样,任性起来没道理可讲,男人能做的就是微笑着看她闹。回来说给江思源和顾盼听,两人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是,这次,他却不理她了。
今天是周五,馨予起来之后神思不属。
叶眉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走了,她跟刘齐远约好去见那位著名的诗人。虽然馨予因为孟季庭的缘故心情烦闷,但诗社的活动还得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为避免节外生枝,她把叶眉拉进来。她发现叶眉工作起来胆大心细、应变能力和执行能力都比较强,尤其是跟刘齐远在一起时,不知疲倦,激情四处飞溅。女人陷入爱情果真会使体能增强。
馨予梳洗完又发了一回呆。江思源摘下耳机,在一旁笑道:“这梳洗罢,还独倚望江楼了?”
“我刚起来,脑子还处于抑制状态,发呆无罪,发呆有理。顾盼呢?”
江思源说:“顾盼刚刚花枝招展地出去寻找精神家园了,她说可能会有艳遇。”
顾盼目前还单身,上马哲课时,一脸深刻皱纹的老师说:“什么是哲学呢?哲学是对所有学科前提的追问,是怀着永恒的乡愁寻找精神家园。”顾盼十分喜欢,觉得用“怀着永恒的乡愁寻找精神家园”形容自己目前的状态特别合适。每次出去,顾盼总是说去寻找精神家园了。
江思源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她:“小鱼,别烦恼。锅哪有不碰勺的道理,孟帅哪次不是乖乖地俯首称臣?来,先吃一只祼体的苹果。”
馨予忍不住笑了:“你的语言是对词法学的颠覆,真该去学中文。”又装着不在意的样子,说:“我是为诗社的活动烦恼,因为要联系媒体,还得去跟宣传部结合一下。”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在意,她接过那只裸体的苹果很响亮地咬了一口。
“姐姐我陪你去,出去透透气。”江思源最突出的优点就是为人热情。
两人收拾好了,就前往主楼的宣传部。
宣传部办公室里有几个同学在忙碌着,馨予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她略一踌躇,走到一位看起来比较和善的男同学旁边说明来意,他用手一指,示意她去对面。
对面的女生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馨予不禁有点发愣,这不是传说中的第一美女沈悠吗?人怎么能长得这么漂亮呢?简直是,简直是“灿然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用这句话来形容沈悠显得不伦不类,馨予很不能原谅自己,可是除了这句,她无法想出更好的词。
馨予把活动书给沈悠看了看,大略地说了说情况。沈悠拿出一张表格让馨予填了,又打了两个电话,三言两语,十分干脆,不像其他女生讲电话全是后现代风格,枝枝蔓蔓,没有中心和边际。馨予觉得她的嗓音也很动听。
“可以了,同学,再会。”沈悠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表格里她写的名字,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馨予,然后朝她微微一笑。郑馨予只觉得沈悠看她的目光有点怪异,也来不及多想,只好牵牵嘴角,惯性地回了一个笑。
馨予和江思源一出办公室,就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了两下。突然,馨予脑子里灵光一闪,转头急急地对江思源说:“我想到合适的词了,沈悠的美与众不同,给人的视觉冲击力很强,美得凛冽,美得让别人窒息羞愧自卑。”
刚才跟沈悠一对照,馨予是有点受打击。沈悠花容月色,郑馨予就是端正清秀;沈悠做事清醒干练,郑馨予就显得唯心迷糊;沈悠待人接物从容优雅,郑馨予就显得慌乱羞怯;沈悠说话圆通得体,郑馨予就显得直白主观。人与人果真是不能比的,郑馨予觉得沈悠须仰视才见。
江思源说:“干嘛要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人家大四了,道行当然不浅,你才大二,还得千年修行。”又扑哧一笑说:“你修行成个绝色狐精,孟公子就更被你迷得七荤八素的。”
馨予在江思源肩上掐了一把,江思源夸张地叫:“谋杀亲——姐啊!”
郑馨予说:“沈悠那么出色的人,不知怎样优秀的人才能追到。”想了想又说:“她好像蛮有亲和力的嘛,自始至终对我微笑,我确信她不认识我呀,真怪异!笑得我心里怪怪的。”
江思源停下来,看着馨予半天,叹了一声,说:“管别人干什么,牢牢抓住自己拥有的才是王道。”
馨予觉得江思源的感叹莫名其妙,难道沈悠会抢她家的唯物主义者?
其实,江思源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馨予她年前听到的消息,沈悠与孟季庭曾有一段过往。
江思源觉得自己属于“苹果型”体态的女孩,生怕体型走样,就报名参加了学校的瑜伽班,在班里认识了大四的一位学姐,学姐喜欢八卦,个人存在感比较强,在瑜伽动作上对她指手画脚,在爱情方略上对她耳提面命,甚至大方地拿自己N次恋爱后的“喻世名言”与她资源共享。有次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孟季庭和沈悠。
“在我新鲜的大一时光里,孟季庭与沈悠可是超级完美组合,校园里走一圈,掉得一地的都是眼珠子。”江思源还记得学姐不胜羡慕的表情。江思源听得心里发堵,不动声色地追问后来,学姐无奈地说:“校园爱情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
年前,江思源考完试就左思右想要不要提醒郑馨予,直到现在也拿不定主意,本是一池春水,何必吹皱了让人烦恼呢?沈悠是漂亮得晃人的眼,馨予也漂亮得有味道嘛。
下午有课,马哲,四人齐齐的都去了。马哲老师是本院“四大名挂”之一,耳聪目明,次次课都点名,有替人答“到”的,基本难以逃脱他犀利的眼睛。
“一切存在都是对象性存在。马克思指出,感性存在也就是对象性存在,这是一切事物的存在方式,任何存在物都是对象性存在物,就是说都有自己的对象,如太阳是植物的对象正像植物是太阳的对象,没有对象的存在物是抽象的,是无……”马哲老师声如洪钟,气吞山河。
馨予偷偷打量了一下四周,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学生阵亡——中了子弹一样,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马哲老师高分贝的声音竟成了背景音乐。
哲学真是艰深,难怪周国平说,女人搞哲学,对女人和哲学两方面都是损害。馨予心情不好,似听不听的,觉得兴味索然,时间也显得比往常漫长,她拿出手机,写了几个字,想想,又烦躁地删掉了。此刻,孟季庭在做什么呢?
快下课时,她收到秦波的一条短信:季庭在工作室。
馨予下了一晚上决心,明天去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