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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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已至，毕业临近。校广播里全是煽情版和伤情版的告别诗文，有一篇文章截取了舒婷《神女峰》里的一句形容离别，说不出的妥帖。“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是谁的手突然收回／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骊歌响起，空气里充满离别的哀愁气息，那些高大的银杏，那些伟岸的梧桐，那些曾被错认为迎春的连翘，都有了别样的惆怅。吃伤心的散伙饭，到校园的角角落落合影留念，在操场上“把酒问青天”，哀伤地唱为什么漂亮女孩总在隔壁班，告诉某个mm一直暗恋她，集体看达斯汀·霍夫曼饰演的那个青涩的“毕业生”。
啊，这样的分手的时光，这样的“毕业”的情绪，仿佛生活就是为了告别，仿佛存在就是为了见证无处不在的告别。这个火热的季节，注定是为了告别。
不知谁在走廊的白墙上用红颜料写上大大的“GAME OVER”，让许多人注目思考感伤。
孟季庭宿舍里一片仓惶，伟哥在在BBS上变换马甲彻夜灌水，沙森在KTV长歌当哭，秦波在每个人的留言册上洋洋洒洒随性书写，毕业了，兄弟情谊需要一个交代。
毕业了，爱情不需要一个交代吗？
开到荼縻，无奈春归，毕业让许多爱情戛然而止，最终成为令人心碎的老电影的悲伤结尾。
孟季庭一个人坐在图书馆一楼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面前的木几上放着一盆花，塑料的，毫无生气，叶面上布满细小的灰尘。
几个女生路过，好奇地打量他，低头叽叽喳喳议论两句，走开了。
孟季庭在这里“守株待兔”，叶眉告诉他馨予在二楼自习。
这一阵子，孟季庭感到了痛苦，坚定、沉稳、对生活一向稳操胜券的他有一点儿不安。生活是多变的，他以为能把握未来，却忽略了那些不可预知的因素。悠悠仍留恋他，父母不喜欢馨予，沈之峰重病……现在，馨予也误会他，那个早上之后，她不接他的电话，不见他。孟季庭到宿舍楼前等她，可她不理他，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他要拉住她，她冷冷地看他，眼神像一条蛇，孟季庭心里一悸，慢慢松了手。是厌恶吗，她都不愿跟他讲话了。别人都以为馨予是个温和的人，可只有孟季庭了解她温和背后某种细小的锐利。所以他不安，怕一放手就再也找不回。
郑馨予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一个惊喜，也是一个必然，他是不会放手的，他会讲清楚他跟沈悠的状况，可是即使讲清了，沈悠跟他又怎么一刀两清没有关系呢？沈悠只是妹妹，馨予会理解吗？孟季庭揉揉眉心，深深地呼吸。
还有，要不要出国，他也曾犹豫、挣扎、矛盾。一边是热烈的爱恋，一边是责任，他如何选择？跟父母翻脸，跟所有亲人决裂，不管不顾，四下冲杀，拼命抗争，然后得到爱情，这遍体鳞伤的爱情是他想要的吗？是馨予想要的吗？爱到身心俱疲，会幸福吗？
孟季庭默认父母的决定，是因为没有最好的选择。馨予，出国不是放弃，这不是对爱情的牺牲，是因为责任和爱，是因为我要给你完整的幸福和更好的将来，理解我吧。
郑馨予和宗潇一块儿下来了，郑馨予脸色不太好，宗潇正给她讲宿舍里一极品哥们的趣事：上周，那哥们去买鞋，试穿后，人店员mm问他合适不，你猜他说什么？那家伙来回踱了几步，挺斯文地扶扶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鞋合适，就是脚大了点。
馨予终于笑了一下，宗潇是个有心人呢，漫不经心吊儿郎当只是表象。
郑馨予很可恶地对着那个男生笑了，孟季庭觉得全身的血液“呼”地一声沸腾了，他猛地站起来，大踏步走过去，低声对馨予喝道：“你跟我出去！”
馨予吓一跳，看到是孟季庭，心里立即疼起来，她咬了嘴唇不说话。
大半个月的时间不曾好好看过馨予了，孟季庭疑心她生病了，脸消瘦了，眼睛显得更大更亮，脸颊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孟季庭难过了，习惯性地伸手要摸馨予的额头，却被馨予一偏头躲过去，他的手就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他慢慢抽回手，板着脸定定看着馨予，一字一字地说：“两种选择，要么你跟我出去，要么我抱你出去。”
宗潇大概有点儿明白状况了，嘴角挂上懒懒的笑，斜睨着孟季庭：“同学，要自重，这是图书馆，死缠烂打不是优良作风。”
孟季庭理智的弦差点儿要断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眼神凌厉地扫过宗潇，压着火气说：“我不想动手，请你走开！”
刚才来图书馆的路上遇到刘齐远，刘齐远叫住他说，如果你给得起小鱼幸福，就不要让她伤心。孟季庭虽没说什么，心里却很不舒服，他和馨予的事自己能解决，刘齐远有什么立场指手画脚？心里本就窝着火，现在又看到馨予和宗潇在一起，他就要怒发冲冠了。
孟季庭忍耐着，又对馨予说：“我们出去谈。”
他要向她解释吗？她的爱情也需要开始解释了吗？馨予心里又痛又恼，本不想理他，又怕孟季庭真的不管不顾，大家面前不好看，于是她说：“好，我们说清楚。”她本来预备下周跟他说清楚的。
这是附近的一家茶餐厅，时间尚早，客人寥寥，两人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桌子边巨大的绿色盆栽将这里隔成一个隐蔽又安静的空间，透过蓝色玻璃爬进来的阳光静静地开放，没有一丝暖意，却跟屋子里的背景装饰制造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情调，难道分手也要变得阳关三叠富有诗意吗？
馨予觉得自己笑了一下，笑得不合时宜，因为她看到孟季庭皱着眉头忧伤地望她，是忧伤的眼神，她不曾见过的。
痛吗？爱情像一场火，把谁灼伤了？
“馨予，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都要给我申辩的机会。”因为焦灼，孟季庭嗓音变得喑哑。
给你机会又有什么用呢？难道你不是要和沈悠出国吗？难道结局会有所变化吗？你出国我也会等你的，你和沈悠我也相信只是过去，我不怀疑你的爱，可是爱情不是你我的事，就像王海瓴说的，嫁一个，就是嫁给了他全部社会关系的总和，爱一个人也是如此，要向前走，就不能绕过我们的家人。你明白吗？
不过几天时间，馨予单纯的一维世界就倾覆了。幸福使人永远幼稚，苦难叫人立刻成熟。
“我和沈悠两家是世交，关系很好，又有生意上的合作关系，我们俩一块儿长大的……沈悠聪明、漂亮，我是喜欢她。别人都认为我和她是青梅竹马，以前我也这么认为，我以为这喜欢就是……爱了，直到我遇见你，我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沈悠只是妹妹，我喜欢她，是亲情，与爱无关……”
沈悠是这么认为的吗？你父母是这么认为的吗？你从来没给她其他想法吗？馨予忽然想起咖啡店里沈悠的话，“他是我的青梅竹马，经历了我二十一年来的全部时空”。
“一起出国是上大学时两家商量好的，遇到你之后我不想出国了，我跟父母提过，他们不同意……后来，出国事宜家里都安排好了才告诉我，我不是有意要瞒你，我不想让你的生活一团糟，我以为自己有能力解决……可是，”孟季庭说得有点艰难，他用手掌撑起额头，渐渐低了声音，“我不能跟家里闹，我爸爸心脏不太好，沈叔叔又病得厉害，我，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馨予紧紧地咬了咬下唇，她知道，孟季庭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将来是要接手家里的生意的，出国对他无疑是好的选择。
孟季庭忽然抬起头，热烈地说，“馨予，我出国跟我爱你不矛盾，两年，最多三年，我就回来了，你正好也毕业了，咱们就能在一起。”
馨予望着眼前好看的男孩子，这个她以为会一辈子属于她的男孩，眼睛有些湿润了。真傻呀，未来是可以预料的吗？爱了，痛了，淡了，忘了，这样的俗套故事不断重复着。真傻呀，都要和你分手了，你还在承诺……你知道，我多不想失去你，多不想失去，可是……如果可以，我真的愿意变成童话里你最爱的那个天使。
孟季庭误会了馨予的沉默，他激动地握住馨予的手，紧紧地握住，坚定地说：“你是在担忧吗？我理解，可你以前不是说过我是无所不能的吗？那就相信我吧！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等你！不管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不要逃避，要共同面对！馨予，你答应我，相信我！”
孟季庭此时的话对馨予来说就是毒药，甜蜜的毒药，蚀心的毒药，若不是，为什么会从心底的漫上来一阵锐利的疼痛呢？
馨予低头，抑制住内心的波翻浪涌，逼回眼底的泪意，再抬眼，就好像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慢慢抽回被孟季庭握着的手，转头望着窗外，轻声说：“分手吧。”这句话她居然轻易说出来了，却又觉得声音不是自己的。
馨予并没有大声，听在孟季庭耳朵里却是一声惊雷，他心里咯噔一下，咯噔一下，真他妈疼啊。
他认真地看了看馨予，忽然笑了一下，说：“你还在生我的气，我道歉好不好？我真不是有意瞒你的。”
馨予转过头，看着孟季庭的眼睛，深邃的、对她的话不可置信的眼睛，重复道：“分手吧。”
孟季庭的笑凝固在脸上，脸色变得阴沉，放在桌子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骨节泛青，微微颤抖。他沉默着，眼睛里却锋芒闪烁，逼视着馨予，半响，说道：“你开玩笑的对不对？开玩笑我就原谅你，以后不准再说了！”
馨予的心都裂了口子，有什么东西汩汩流出，她避开他的目光，努力平静地说：“我是认真的。”
“是不是谁同你说了什么？”
馨予赶快摇头：“没有，这是我个人的意思。”
孟季庭一探身，扳回她的脸，盯着她问：“你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们的感情？”
孟季庭的手是凉的，又用了力，馨予疼得吸了口气，她拉下他的手，说：“我不想等，我不相信时空的距离，这样的年代，等待和想念都是异常艰难的事，我做不到。”
“那我不出国了，不要你等，我在这里等你毕业。”孟季庭又热切地说。
“我要怎么说呢？孟季庭，我不想伤害你，可你……真相往往是残酷的，我跟你分手，是因为我爱上别人了。”说出这些话来，馨予跟虚脱了似的，手在桌下无力地绞在一起。
“是宗潇吗？”孟季庭眼神冰冷，声音也冷得像裹了冰。
就是宗潇吧，馨予默认。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我想我们还是好合好散，别缠着我了，也许还能做朋友。”
“你休想！”孟季庭猛的一拉椅子站起来，疾步向外走去。桌上的杯子摇晃几下，水溢出来了，蜿蜒地流到桌子边，又滴滴嗒嗒地流下来。馨予去扶杯子，手一触碰，杯子也滚落下来，“啪”的一声碎了。碎片落了一地，泛着幽冷的光，如同她的心，她的爱情，她听到一地的悲鸣之声。
“吱——”，窗外传来尖利的急刹车声，世界陷入一片静寂。馨予意识出现短暂空白，心脏停止了跳动，两秒之后，脸一下子煞白如纸，她呼地站起来，疯了似的往外冲。
马路上已围了一堆人，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但馨予已听不见，拼了力气推开别人挤进去。一个小贩满脸惊恐地坐在地上，离他不足半米的地方，卖菜的车子被轧得变了形。
馨予慢慢地退出来，走到街道一边的拐角，便再也没了力气，靠着墙缓缓蹲下来，后背是一层又一层密密的汗，却冷得浑身发抖，连牙齿也抖得“咯咯”直响。
从这里出发，我的爱再也没有归途。
亲爱的小孩，今夜你会不会哭？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