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归沉碧海》云中有吱鹤

2、张小敬

　　公子有一天醒来，早早地把我叫了过去。尚是黎明的时候，我听见他那儿有了动静，听见他大声而慌乱地叫我。

　　我连外衣都没穿好就蹬蹬蹬跑到他房里去了。

　　公子看起来很狼狈。他坐在床上，瞪着我，披头散发像个妖怪。檀棋姑姑先我一步到，远远地看着他，看了一眼我，然后慢慢走近了，刻意用比较缓慢的语气说：“公子怎么了，可是魇着了？快些睡吧，奴婢帮您添些灯？”

　　公子不愧是公子，一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他摇了摇头。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小桃子，过来。”檀棋姑姑小声催促道。

　　我走过去，走到床边，公子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手，轻声细语道：“还好，我的小桃子还在。还没丢。”

　　檀棋姑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理了理床榻，抱来另一床小被子，轻手轻脚地铺在床上：“小桃子，你陪公子再歇一会儿，天才刚亮呢。”

　　我看了檀棋姑姑一眼。

　　公子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抿着唇不说话。檀棋姑姑叹了一口气：“等小桃子十五了，就不可以再跟公子一起睡了。”

　　也不知道她在说给谁听。

　　我暗暗地笑。

　　那天，公子叫崔将军教了我许多防身的招数，说小桃子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了。我从前从来没想过，跟了公子，他不但教了我读更多的书，识更多的字，教我《论语》《孟子》《礼记》等等，还能让崔将军教我防身呢。

　　只是我练到一半累了，就偷懒去找檀棋姑姑了。

　　姑姑看着我许久。

　　我也看着她许久。

　　我说：“檀棋姑姑，我想知道张小敬的故事。”

　　她看着我又叹气：“小桃子，是我们太笨了。小桃子才是最聪慧的那个。”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姑姑，我什么都知道。

　　除了张小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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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保三年，李司丞接手了一件大案。当时他还很年轻，又热血又莽撞，他的少年模样真真儿是可爱极了。他说他要保长安，要保太子，要保大唐的将来…多可笑啊，他差点连自己都没保住。

　　檀棋姑姑云淡风轻地说着，眼中却带了几分凝重而沉缓的神色，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带了几分笑意，随后又化开了。

　　“最后呢？”我赶紧问。我觉得结果可能是导致檀棋姑姑性格转变的原因。

　　“最后赢了。”她如是说，语气淡淡的，很有一种故事讲完的感觉，却没有一丝喜悦。

　　“那不是皆大欢喜了？”我问。

　　她摇了摇头。

　　“公子在这场战争里，失去了很多。”

　　檀棋姑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呼吸都放缓了，说的话轻轻柔柔的像一根羽毛落地。

　　我不太明白。

　　“当年……为了破案，李司丞用了死囚张小敬。”

　　“张小敬真的存在啊。”我忍不住惊呼。檀棋姑姑诧异地看我一眼：“你知道他？听谁说的？你还知道什么？你都想起来了？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她越来越激动，问了一串我听不懂的问题。我摇了摇头。

　　她缓了缓，又说：“他是存在过。但是最后，他死了。”我问她，张小敬怎么死的。她不愿说，只是悠悠长叹。

　　“他是英雄啊。”

　　张小敬的生平，与姚先生话本子里不同的地方是，他是陇右兵，不是长安兵。我很奇怪。姚先生为什么改这个细节呢？

　　然后…檀棋姑姑又斟酌着开口：“……小桃子，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公子喜欢的人是张小敬？”

　　“什么？！他喜欢的人…不是…不是你么？”我脱口而出，然后看她摇头，呐呐地问，“那…姑姑，你是不是也喜欢张小敬啊……”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张都尉心里的人，也是公子。”

　　“但是公子没能救得了他。眼睁睁看着张都尉去了黄泉。”

　　檀棋姑姑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天保三年，是个特殊的年份。

　　二十二岁的李司丞，弄丢了他心里的人。

　　许久，她才看着我说：“说来很巧。小桃子，你恰好是天保三年出生的。而且……我们都觉得你的眼睛，跟他很像……是不是……是不是……”

　　她紧张地盯着我，呼吸都快没了。那样的猜测太荒谬，可是……可是我根本就不敢否认……甚至，甚至我也希望我是他，这样，让所有人怅然若失怀念敬仰的张小敬就回来了。

　　“檀棋姑姑……”

　　她凄然一笑，早就料到一般低下了头：“张小敬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哪有真正的轮回转世。就算他当真回来了，喝了那碗孟婆汤，早就不记得我们了。”

　　“小桃子，不怪你。是我们执念太深。”

　　“可公子不会记错的。连公子都能看错的话……”她喃喃地说着。

　　“…张小敬……莫非当真只是我们的执念？桃子你别怕，我就是……想的有点多……”

　　“檀棋姑姑，你别哭……”

　　“……桃子，你说他会回来么？我想他了。公子也想他了。我们都想他了……能再看他一眼都是好的啊。”

　　“姑姑，会的，他会回来的……说不定他已经在长安过上好日子了……”

　　“那就好……就怕他过得不好，像这辈子的我们一样呢……”

　　这年我十四岁，公子三十六岁。张都尉已经走了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