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王子》画红竹

1、1 重遇

　　颜晓宁在楼下恹恹地抽着烟，北京的深秋有些冷，本该穿上轻羽绒了，她却还穿着一件咖啡色长毛衣外套,里面配着纯棉蓝条纹衬衫，也不系扣儿，就站在楼门口。风一吹来，瑟瑟发抖，蜷缩着身体，站不直，仿佛有些病态。
　　楼上，奶奶家是热闹的。大叔，二叔、小姑一家全都来了，堂弟们和表妹带着各自的男女朋友也在奶奶生日这天，过来给她老人家“祝寿”。爷爷奶奶原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八路，现在住的是军队干休所。房子大，二百来平，共六间，人少的时候显得空旷，人多的时候，除了热闹，更多的却是嘈杂、纷乱。
　　颜晓宁好像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够容身的地方：看着大家忙着做饭，忙着陪奶奶打麻将，忙着聊彼此的近况，忙着看电视，自己就像一个游魂一般。
　　如果心是拥堵的，那空间再大又有什么用呢？
　　傍晚，天有点暗了，适逢周末，到了回院的高峰期，很多估计也都是回来来看老人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再吐出来，嘴角微微泛着疼痛，她的思想一片空白，仿佛被寒冷冻僵。
　　一辆吉普从远处开来，速度并不快，冲她“滴滴”了两声，她吓了一跳，看向那车，是辆绿色的大切，接着那车又闪了闪灯，很显然，是想停在她站的位置上。她心情本来就不太好，又被吓了一下，突然就带了莫名的火气儿。因此只稍稍向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了她觉得能停下的位置，但并不宽裕，就继续抽起她的烟，看都不再看那辆车了。
　　车，还是缓缓地停在了她的旁边，要说技术也真是一流的，偏偏就还差一寸擦上她的腿。车门打开，下来个男的，侧影高高大大。颜晓宁根本不看他，也不想给他说任何话的机会。
　　可是那男的还是开口了：“你好！”他的声音也许是温和的，但此时，无论他说什么，颜晓宁都觉得，他可能是要找事儿。
　　颜晓宁看了他一眼，本想白一眼，可是却突然怔住了：他有点眼熟，长得实在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干净，仿佛一道阳光，瞬间就射到她的心里面。
　　颜晓宁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这长相，让她的气竟然就消了大半。但是理智还是马上回来了，吵架的话，气势不能丢，她还是故作没好气地说：“干嘛？”
　　那男人，带着微笑问：“你是，颜晓宁？”
　　颜晓宁心里又是一惊，这是她认识的人吗？她仔细打量起他：身高足有一米八几，胖瘦适中身材挺拔，穿着格子衬衫，配牛仔外套。他的头发微微卷曲，却清爽飘逸，配上有棱角却又白斩的脸庞，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大男孩，夹杂着身上飘来的阵阵古龙水，仿佛又有些成熟的味道。
　　他奶奶的，真是极品啊！颜晓宁心里想着，便不敢直视他，盯着即将熄灭的烟头答到：“是，我们认识吗？”
　　“你不记得我了？我住隔壁楼道，我叫余跃。”他的声音有点兴奋，又有点失望。
　　“余跃？”这个名字突然让一副画面冲进颜晓宁的脑海中。
　　那还是在她小时候，某个暑假里，小朋友们经常会在这座大楼里奔跑追逐，因为这座大楼有一个特点就是两个楼道在三层、六层、九层、十二层，是可以互通的。大家乐此不疲地在楼梯和互通的大阳台上跑来跑去，追来追去，成帮结队。
　　然后，有那么一日，追逐的时候，她旁边的孩子突然抓住了她前面孩子的裤子，往下一拽，前面孩子露出两半白白的大屁股。
　　那孩子气愤不已，回头怒喝：“你扒我裤子干嘛？”
　　后面的孩子神色慌张地解释道：“对不起啊，余跃，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抓到了。”
　　对，余跃，后来的事，颜晓宁记不住了，之前的事更记不住了，只记得这么个场景，记得他的名字——余跃。
　　“哦，”她想笑，却忍住了，重新看向他：“想起来了，是你啊！”
　　男人不知道她的心理过程，只听她说想起来，有点高兴，使劲地点头。
　　“对，你是住隔壁楼道，也是二层？李奶奶家对面？”颜晓宁问。
　　“是。”男人露出了笑容，右边脸颊有个大酒窝，更加迷人。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矮。”颜晓宁比划着，关于余跃的记忆，一点点浮上心头，就到她的脖子，“现在居然能长这么高。”
　　余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时候，我不是比你小吗。”
　　颜晓宁扔掉手里的烟头，又重新点起一根：“瞧你说的，那时候你比我小，现在你就不比我小了。你是不是跟我表妹一届的？我记得好像是，比我小三届。”
　　“嗯。”余跃点点头。
　　“咱们院有两个叫余跃的，一个是你，一个是咱们对面楼的。”颜晓宁淡淡道，“那个余跃比我大一届，也住二楼，真奇怪，咱们院的大楼都是十二层的，偏偏大家都住二楼。我从我房间的卧室，刚好能看见他的。”颜晓宁不知道怎么会跟这个余跃谈起那个余跃，也不知道怎么会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可能那个时候，她曾经对那个余跃有过一点点好感。
　　“哦，”余跃答，脸上没了表情，“那时候，他们都叫他大余跃，叫我小余跃。”
　　颜晓宁转过头正经看了他一眼，认真的带着研究的神情：“小时候就是觉得你长得很秀气，很好看，白白净净的。当时想，这要是个小姑娘一定很漂亮。”更多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想起他唇红齿白的样子，那时候，她对他着实还是有印象的。
　　“没想到，长大了，又高又帅！出息了，真是有苗不愁长！”颜晓宁仿佛是个长辈，甚感欣慰。
　　余跃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怎么把话题接下去。两个人尴尬了几秒钟。说话这功夫，天又黑了些。冷风吹来，颜晓宁的直长发，随风飘动，她拽了拽胸前的毛衣，脸色尤显苍白。
　　“你，你这儿怎么了？”终于，余跃还是指了指嘴角，忍不住问了颜晓宁。
　　颜晓宁故作洒脱，其实，此时正是她人生中最狼狈最糟糕的时刻，没有之一。几天前，她刚跟蒋超打了一架，嘴角的淤青，正是拜他所赐。
　　颜晓宁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摔了一跤，嘴角恰好磕到桌角。”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余跃偷偷地看着她，很多年前对她的印象仿佛也是天翻地覆的改变着，他说不出那种变化，只觉得她不一样了，很不一样了。颜晓宁手里的烟又抽完了，她吸了吸鼻子，对余跃说：“走吧，上去吃饭吧，到饭点儿了。”
　　“我，那个，可以跟你加个微信吗？”余跃拖长了声音，明显有点不自信，事实上在他的人生中几乎从来没有主动要过女孩子的联系方式。
　　颜晓宁想了想道：“可以啊。”心想，你这样的男孩子加谁微信，会被拒绝啊。她拿出手机，翻开扫一扫，对准余跃的二维码。
　　“好了，走吧，上去吧。”她吸吸鼻子，真冷。
　　两个人彼此挥了挥手，说了再见，就各回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