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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家(2) 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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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鸣到底没舍得让顾教授这样的正经人抱着行李箱坐自己的机车,叫了个火车站的民警开车把他给送去了市局,而他自己则仗着机车的体积更小穿梭在下班高峰期的车流中,□□的那辆河岩灰色的哈雷戴维森运动者超过一辆辆轿车,引擎的轰鸣声恍若一头猛兽得意的咆哮。
像运动者这样的重机车在城市里可不常见,无论是充满力量感的结构还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喷漆都给人一种钢铁怪兽的感觉,这也是叶鸣对它如此中意的原因。他在马路上飞驰而过,将过路行人诧异的目光甩在身后。
“在城市里骑这么快,脑子有病啊?”有人受不了机车撕裂空气的声音,随口骂了一声。
叶鸣留给那个人一个车灯残影。
刚踏进刑侦队的门,路悠就迎了上来跟在叶鸣身边:“嫌疑人刚到,宋副队和默然哥在审那对夫妇,那个孩子已经被送去附属医院做检查了,目前正在确认他的身份。”
路悠是刑侦队里唯一的女性,比叶鸣小两届。她有一双罕见的凤眼,嘴角微微翘起,漂亮得英气逼人,一头黑发盘在脑后却并不老气。她穿着干练的白衬衫和西装裤,比起能一拳干翻彪形大汉的女刑警,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位白领。
“送人来的那个民警呢?”叶鸣走进办公室,随手将头盔扔到了桌子上。他并不担心审讯那边,人既然已经进了市局的门就跑不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证据证明那个孩子的身份确实有问题。
路悠倚在他办公室的门窗上,看着他将皮夹克脱掉,露出了一件薄薄的红色棉衫:“在休息室里呢,你要现在就去录口供?”
“对。”叶鸣拿起桌子上的保温杯,向角落里的饮水机走去,猛灌了好几口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人带去三号审讯室吧。”
“好。”
叶鸣认真打量了路悠几眼,在女警花一脸紧绷绷的表情里琢磨出了几分不高兴来,哭笑不得道:“大小姐,周末加班打扰你去夜店蹦迪了啊?”
是的,路悠,这位刑侦队大熊猫的业余爱好是喝遍燕城所有的酒吧。
她刚来刑侦队的时候,队员们瞒着叶鸣在烧烤摊给她开了个欢迎会,点了几箱啤酒。叶鸣知道后火急火燎地赶往现场,还没开口骂人,就发现路悠已经把一桌大男人给喝趴下了。从此刑侦队里所有男人都对她肃然起敬礼让三分。
“不是,我……”路悠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泄了气般地放松了肩膀,“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叶鸣觉得女人的心思真是太难猜了。
按照规定,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工作时总是喧闹得像一锅沸水的刑侦大队的科室里难得没什么人在走来走去或是打电话,显得静悄悄的。
那位把人扣下了的民警坐在审讯室桌子其中一侧的椅子上,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有一种常年奔波在基层一线的疲惫,像是米勒画作里的人物。即使叶鸣走进来,他也只是低头盯着桌面——基层的民警虽然每天都只是在处理一些琐事,但也足够消磨人的神经。
叶鸣坐到了另一侧,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那位民警,在对方的道谢声中也给自己点了一根。吞吐了一口后,他才问:“前辈怎么称呼?”
“我姓李,叫我老李就行。”那位前辈答道,声音哑哑的,凸出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叶鸣从审讯室的地上找到了一个用过的一次性纸杯当烟灰缸,他将烟在杯沿上磕了磕:“您能跟我讲一下报案和扣人的经过吗?越详细越好。”
“哦,好……那是快交班的时候,一个乘务员突然来找我,说有一个男的认为自己邻座上有人贩子……”老李用食指的指节外侧在太阳穴上揉了几下,慢慢回忆道,一缕一缕的烟雾从他的指间飘至空中。
当时已经快交班了,老李本来不想管这件事——经过公安多年的追捕和打击,现在的人贩子已经不太可能明目张胆地带着诱拐来的孩子四处流窜了。而且万一是报案的人误会了,孩子的家长势必要暴跳如雷。但是那班列车马上就要发车了,万一是真的,他一生都会因此良心不安,于是他立刻跟着乘务员去了那个车厢找到了被报案的那一家三口。那个乘务员还挺机灵的,没上来就说发生了什么,只说随即抽查身份证户口本。他一看户口本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才觉得那个报案的人有可能是对的。
“为什么这么说?”叶鸣从嘴里吐出一口烟,插嘴问道。
“那孩子看上去年龄不对。”老李用手比划着,“他看上去就五六岁的样子,但户口本上的出生日期却是2010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十岁的孩子不可能发育成那样,而且他看上去也不像是营养不良。”
叶鸣回忆了一下,那个孩子看上去确实就不到一米的样子,就算自己小时候长得跟豆芽菜似的,十岁的时候也过了一米四了。
老李毕竟参与的不多,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叶鸣扣了几个细节,觉得他说得没问题,便找人把他送高铁站了。
他一出办公室,发现除了路悠以外还有其他两个人。其中一人靠在一张桌子上抽着烟,他身边还坐着一个身穿浅蓝色T恤和牛仔裤的青年,那个人皮肤白净,面相柔和,年龄不大但是却满脸倦意,正用右手揉搓着脸颊和眼眶。
“审完了?还挺快的嘛。”叶鸣不免有点吃惊。
那两个嫌疑人的基本信息还没等他们到达市局就已经被调出来了。徐志强,男,43岁;王春花,女,37岁。两人都是来自S省,徐志强年轻的时候曾经因为高金额诈骗被逮捕过,在监狱里关了几个月,从监狱里出来后就没再犯过事,而王春花的档案很干净,如果不是这次被逮住,她在统计学数字上就是一个透明人。
“比起审完了,应该说基本上什么都审不出来。”宋星岚咬着烟嘴,有点不满地耷拉着眉毛,“王春花那女的要么是说不知道,要么是一直哭,不管是吓唬她还是劝导她都没用,真的太难受了。”
审讯里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如果嫌疑人肯开口说话,那么刑警就有和他们交谈的切入口,但是像王春花这样消极否认的,警察问话就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劳神费力还不讨好。
叶鸣的眼前浮现出王春花在高铁站休息室里的惶惑的眼神,觉得她这个反应倒是很正常。他转而去问宋星岚身边坐着的人:“默然哥,你那边怎么样?”
林默然打了个哈欠,伸手使劲在脸上拍了拍才终于回了神:“徐志强也什么都不肯说,我一问他就破口大骂,坚决否认自己的拐骗行为。现在的犯罪嫌疑人都那么理直气壮的吗?我耳朵都快聋了。”
宋星岚把审讯室的监控录音调出来给叶鸣听。正如他们所说的,面对警察的质询,两个人的反应和态度并不一样:徐志强的态度比较强硬,无论宋星岚问他什么,都说警察没有证据,是在血口喷人;而王春花作为一个女人,态度比较柔软,同时也更加消极,要么回答不知道,她只是听她丈夫的,要么就直接什么都不说。唯一的相同点就是两个人都一口咬定孩子是他们亲生的。
“这两人还不肯承认呢?”叶鸣双手抱胸地听完了争端录音,冷笑道。
“是啊……”林默然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终于没忍住,还是打了个哈欠,“那对夫妻嘴硬着呢,仗着户口本是真的,一口咬定孩子就是自己的。
叶鸣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昨晚干什么了,困成这样?”
“唉,别提了。”林默然苦笑了一下,上眼皮和下眼皮几乎合在了一起,“我家孩子不是年龄小么?天天晚上闹,要哄着才会睡觉。我昨天一宿都没合眼。”
听到了这句话,在场的人都对他致以了“假抱怨、真炫耀”的鄙视眼神。
在这个单身男女青年普遍找不到对象地方,林默然可谓是其中异类。他妻子与他是高中同学,两个人大学毕业后没过几年就结了婚,叶鸣刚入队的时候连林默然的脸都没记住就被一张请帖拉去喝了喜酒。
结了婚之后,这对年轻夫妻更是天天对这群单身狗进行降维打击,林默然也经常给队员们分妻子做的手工点心或是卤制品。去年他妻子生了一个女儿,他成功进阶为一名光荣的奶爸,速度甩了刑侦队其他人两条街。
“总而言之,当务之急还是确认孩子的身份。”叶鸣用手抚摸着下巴,在脑内梳理着案情,“有家长来报案吗?”
“目前还没有接到条件一致的。”路悠回答道,“我刚才已经给各辖区派出所还有接线员那里打过招呼,让他们把所有的儿童失踪案都转接到刑侦队来。”
“靠谱。”叶鸣满意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用着急,拘留时限24小时,我不信亲生父母能连孩子丢了都不知道。”
路悠朝叶鸣眨了下眼睛,用非常期待的语气抛出一个问题:“所以叶队,如果没事儿了的话我能不能先走了啊?”
“行。”
叶鸣话音刚落,路悠就背起小挎包,毫不留恋地往门口走去。
“……”叶鸣想提醒她别喝醉了,结果还没开口人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他满脸错愕地扭头看向宋星岚,“她这是怎么了?”
宋星岚耸耸肩,也是搞不清楚情况,但是这依旧不能阻止他满嘴跑火车:“不知道,或许是枯木逢春,铁树开花,久旱逢甘露,老房子着火吧?”
“……算了,技侦那边怎么样?”叶鸣再一次放弃猜测女孩子的心思,将话题引回了案情上。
“技侦那边已经在调查徐志强一家在燕城的消费和出行记录了,估计很快就能有结果。”林默然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强忍着困意对叶鸣说,“我也先回家了,叶队辛苦。”
他摇摇晃晃的身影让两个光棍不由得对他的辛劳肃然起敬,并且决定再把找对象这件事情往后顺延几年。
“还有就是车站监控了,你明天去车站好好查一下,把重点放在孩子上。”叶鸣拍着宋星岚的肩。
“知道了。”宋星岚也披起了外套,装模作样地朝叶鸣作了一揖,“陛下,微臣也先行告退了。”
“慢着,爱卿急什么?”叶鸣似笑非笑地勾着嘴角。
宋星岚和他对视了一会,意识到自己似乎遗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位报案的顾教授是不是还堵在三环路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