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人》羽箑

8、我是人间自在人 一场不大不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似乎逐渐平息了。这天秦老师带来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本周五学校组织秋游，地点是本市植物园。

　　女生们已经叽叽喳喳地讨论秋游那天穿什么以及如何打扮了。这所公立学校因为经费奇缺，校服只有夏冬两季，且每季只有一套，所以平日里并不要求学生穿校服。在恣睢纵情的郊游季节，奇装异服更是纷纷涌现，打耳钉和染发屡见不鲜。

　　秋游那天，我穿了件黑色的过膝长裙，披着一件海蓝色的外衣，腰间缎带轻松约束出了流畅优美的身形，半长的袖子遮护着婉妙的手腕；站在学校的广场上，丝丝拂面的秋风有些凉意，但秋桂和我眉飞色舞的交谈着，竟觉得燥热。

　　远处影影绰绰地走来了一个人。白裙拂地，飘飘悠悠，仿佛白鸟身上飘零的一片羽毛。

　　“那是谁啊，看上去好像女鬼？”秋桂惊恐地说。

　　走近了——那是林花榭诶！一袭素袂，纤腰一握，白衣胜雪，青丝如瀑，当真有一种“沈郎多病不胜衣“的的感觉。一条藕荷色的大带在腰间扎束成结，那是一身淡雅中唯一的饰物。

　　一白一黑，有一种奇妙的玄幻感。

　　“别是黑白无常，来索命的。”口齿伶俐的秋桂笑道。

　　我忍不住笑出声，没办法，最近笑点太低。

　　彼时我尚不知之后事态凶险，每每忆及的只是，站在校门前水边的林花榭衣袂当风，长身玉立，只看背影让人想起洛川女神，或行吟泽畔的三闾大夫。

　　所谓“从脸部以下身材很好”是吗？

　　林花榭夸赞我具有女性特有的柔和圆润的身体曲线，丰盈润泽，不似她瘦骨嶙峋，摸之硌手。我说，但是胖啊……

　　植物园的地方很不小，但是也真是无聊，秋桂和我聊起了当月新番，林花榭又陷入了沉思的面容。这里有个刚刚修建的温室花房，里面零零散散地摆着花卉盆景，外围用铁丝围栏，冷酷地拒绝了我们的进入。

　　我隔着一排铁丝网指向一株植物，向林花榭请教它的名字——

　　“那是长柱金丝桃，别名黄海棠的就是它。果实可以入药…”

　　林花榭忽然急促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听上去在极力压制，可还是难以掩饰，一声一声，从狭窄的喉管中生生挤出，溅碎在冷冷的空气里。顷刻，就有粘稠的血迹从她的指缝中漫溢而出，滴落在地上。

　　我一瞬间吓呆了。从前在电视剧中常常看见吐血的情节，往往是代表正义善良的主角遭了反派无情的暗算，受了伤或中了毒的沉重身躯缓缓地倒在同伴怀里，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来，伴随着最后的遗言：“我不行了，你们一定要……”这种吐血，美貌自然，尽显天鹅绝唱之悲凄。

　　可眼下，对面的人口中的鲜血随着唾液和胃内容物溢出口角，有些已坠落在衣物上，绽开出深浅不一但却同样鲜艳绮丽的红花，我的脑海中瞬间联系到林黛玉——

　　“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没……事，一时激动。“林花榭单手抖开手帕，她坚持环保，到现在还在用手帕，即使我指出手帕消耗水资源也并不愿更换——擦拭着胸前斑斑血迹。秋桂一边扶着她，生怕她此刻就倒下去。然而她踉踉跄跄地走到近处的水池边，将沾血的手帕放在水流上冲洗……血色淡了，淡下去，直到变得只有一层薄粉色，甚至看不出那曾是属于人体的、殷红的生命之泉。

　　我甚至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但林花榭无力地抬手制止了。

　　”真没事，歇会儿就好。“

　　于是，这游园剩下的时间，秋桂，林花榭和我就在一处荫凉的草坪上度过了。秦老师也在，正和几位男生打牌，气氛十分安闲。

　　“你心思太重了，多愁善感的。”秦老师友好地提醒。

　　“唉，有林黛玉的病，却没有林黛玉的才情。”

　　“我觉得你有。”我真诚地说。

　　林花榭双手抱膝，悠悠一叹。她旋即向我投来闪电般的一瞥，虽然只是一瞬，却恍若漫长的一纪，其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使我在后来的人生的无尽悠悠岁月中数次回想，那是怎样一种凄哀无助的目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