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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族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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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银朱说,库房里的参都喂了大半进去,那小乞丐睡了快三天才醒来,父亲见他醒了,是少有的高兴,还命羡鱼师叔择下了吉日,要正式将他添入族谱,收作儿子。
飒星宫后院无忧楼,落在桃林之边。
午后,远处吹来的风带着清香,拂动屋内的淡金幔纱。李逢月坐在梳妆台前,银朱在身后替她挽着头发,镜中的女孩一双大眼像极了贞若凌,脸上若桃花般泛着红,粉雕玉砌。银朱是个手巧的,极会弄头发,替她挽了双丫髻,又垂下两根小辫子绕在发髻上,玉簪花别在发髻两旁,衬得她越发可爱。
那木窗吱呀一声,李逢月回头,问道:“什么东西?”
银朱此时也起身到窗边查看,只见那窗外树枝无风而动,几只雀儿在叶上惊叫飞起,她又四下望了望,并无看到什么人走动,于是只道:“没别的,就是几只扰人清净的小鸟儿。”
李逢月并未在意,她只是摸着自己的发簪,问:“银朱,你说今天裴逸哥哥会出现么?我已经许久未见他了。”
“这样大的宴会,裴公子怎会不来?前段时日进了一些布料,银朱觉得那些花色都极适合大小姐的,叫人去按款式裁剪了,这不,新衣裳都送来了,正好今天宴上能穿,裴公子见了,定也会说好看呢。”银朱一说话就停不下来,她从木柜里拿出了一袭粉绿的裙,上衣是绣金丝的山茶白羽,待李逢月换上后,又替她挽一条轻纱郁金披帛。
“你又说假话,裴逸哥哥从来不夸人的。”
她穿得繁华,一看就是富贵乡甜蜜罐里养出来的孩子,只是依旧不开心,撇着小嘴儿,也并不说话。
“大小姐这小嘴都能挂油瓶了,可千万别不开心。”银朱哄她道。
李逢月不回头,只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你就暂且哄着我吧,我以后可不是你们的大小姐了,娘亲说了,飒星宫有新的小主子,我若是再不好好学,以后就更没人把我当一回事了。”
银朱哭笑不得,蹲下来看着李逢月,说道:“说什么傻话呢,银朱永远只认一个大小姐,那些什么后来的,也都得排在您后面呢,亲生的况且如此,更别说是随便认的。”
“真的?”李逢月抬起头,“我想着这几日,阖宫上下都去看那小乞丐去了,还当你们都那样喜欢他呢。”
“宫里来了个什么稀罕的,大家也就是好奇,往后呀,大家心中最尊敬的可还是大小姐你咧。”银朱这人,对李逢月向来是极尽心尽力的,自李逢月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开始照看她了,万事万物在银朱眼里,都比不上大小姐的。
李逢月被她哄高兴了,又缠着银朱听了些好话,也才终于愿意起身到前殿去参加父亲给那小乞丐办的入族宴。从楼外旋下的楼梯走来,穿过庭院长廊,又走过藏书阁,远远的就能听到前殿传来的人声了。
“大小姐来了。”银朱的声音带笑,替她拨开那玛瑙珠帘,众人的视线顿时落在了那脸颊红红的小女孩身上,有夸她越发好看的,也有祝她平添了个弟弟的,她自然不说话,正眼没落在任何一个人脸上,直直地走到台上。
父母亲坐在高堂,李逢月便坐到了右侧面的小桌,她刚落座,一抬头就看见了对面那小乞丐。
如今高攀了他们家,这小乞丐越发像个人样了,头发悉数绑在金边发带里,穿了一身裁剪恰当的玄黑短袍,手腕上缠着流星暗纹的郁金绑带,只是表情依然带着鬼气,那双黑得浓厚的眼眸里没什么活人气息,明明是小孩儿,脸颊却并不肉感,轮廓深邃,笑也不笑。
李逢月直直地盯着他,他自然是察觉到了,只是极快地抬起眼眸,与她对视了一眼又迅速地移开了。
好啊,竟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李逢月怒火中烧,银朱都说了,阖宫上下都得敬她,这个小乞丐就是后面来的,竟敢不拿正眼瞧她。
“滢滢儿,今日有厨房特制的桃花酥,红豆馅儿的,你可要尝尝看。”母亲晓得她爱吃甜的,见她来了便哄她吃,声音温柔,李逢月是很受用的,她瞬间消气,徒手抓起桌上的点心就吃。
“好吃......”
李逢月囫囵嚼着,不料却被母亲瞪了一眼,她这才想起来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手抓东西吃不合礼数,正担心母亲要教训自己,却见母亲只是从袖中拿出手帕来,替她细细擦干净了手指,说道:“小手儿也不知摸过什么,就往嘴里送,生病了可怎么办?下次可得洗了才行。”
李逢月愣愣地看着母亲,只觉得今日她比往常要温柔十倍。
“宫主,时间到了。”在一旁的羡鱼师叔穿衣着郁金的宫衣,她的头发剪得极短,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巴。她平日里是很古怪的,总是研究药理占卜,李逢月和她不是十分亲近。
经她提醒后,李向南示意殿内众人安静下来,在座的既有三宗五姓的遣来祝贺的,也有飒星宫各系的长老,众人看着那瘦小的男孩走到中央,见他挺直了背,跪了下去。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李向南说,“从前你没有像样的名字,今后就叫李棠舟吧,你与我的滢滢儿,虽无姐弟之血缘,却有姐弟之实名,以后要风雨同舟才好。”
李逢月听见台下有人小声地讨论着:“宫主为何执意收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做儿子......难道夫人无法再育的传闻是真的吗?”
“这谁知道......我只听说是那小孩是万年难遇的奇才,还是罕见的雷灵根,宫主说不定就指望他日后飞升呢?”
“雷灵根?我以为就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呢,居然还有这样稀奇的?”
“我也从没见过......”
入谱,祭祀,最后行礼,给李向南和贞若凌分别磕了头,才算落完了这仪式,从此以后,天下人就都知道了飒星宫有了个养子,李逢月有了个弟弟。
后面自然都是些攀谈共饮,李逢月一个小孩是不喜欢这些场合的,她看准了时机,趁大人都不注意,穿过了人群,走到那小乞丐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原就比小乞丐要年长两岁,且好生养着,身量比从来吃不饱穿不暖的他要高上许多。
李棠舟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李逢月嚣张的眉眼。
“小乞丐,你可知道该叫我什么?”
李棠舟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好像不太喜欢说话,沉声了许久,才慢慢地抬头看李逢月,小声说:“......姐姐?”
李逢月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将李棠舟揪了起来,她一双眼里尽是怒意,瞪着李棠舟,说道:“小乞丐,你也配叫我姐姐?要不是我,你早就死在桃花林里了,你该跟银朱她们一样,叫我大小姐,我爹爹收了你做儿子,我可没说要收你做我弟弟。”
可李棠舟却没有反应,她便以为自己成功吓住他了,又得意地笑起来:“前几日你睡得跟死人一样,本小姐才没去找你,今儿你给我听好了,我坐着你就得站着,我口渴你要给我端茶,这飒星宫只能有一个小主子,那就是我李逢月,你别以为你真的也姓李。”
“你只是捡来的,你只是个小乞丐!”
那小孩的双手无力地垂着,那双黑瞳里有着李逢月看不懂的情绪,他就这样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抿起嘴,弧度泛着冷意。
“你到底听懂没有?”李逢月见他没有回应的样子,心中更是火上浇油,她着急地想要教训他,正想着拉他去哪个角落时,听到后面传来一清冷的声音,唤她道:“逢月,你在干什么?”
李逢月的手一抖,连忙松开了李棠舟的衣领,回头一看,正是裴逸站在不远处,那少年芝兰玉树,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长得是极好看的,总是穿着白衣,如天上谪仙人。
“我......我只是在教小乞......小棠舟一些事情。”李逢月涨红了脸,她不安地看着裴逸,直想转移话题,“裴逸哥哥今儿怎么有空从藏书阁出来,从前爹爹都说你忙呢......”
裴逸的目光却是落在了李棠舟的身上,他打量着那一身黑衣的小孩,只道:“师尊收养子,这样的大事我自然是要到的。”他缓缓走近,而李棠舟只是紧盯着他,并未后退。
李逢月不满地朝他说道:“李棠舟,这是裴逸哥哥,你怎么不打招呼?竟这样无礼!”
可李棠舟还是不说话,眼中的黑更加浓厚。
裴逸抬起他的手,指尖落在他的手腕上,李逢月的视线跟随,她只说:“裴逸哥哥,你拉他干嘛?他没有礼貌,你不要理他!”
“我以为他戴了琉璃星辰护腕,是我看错了,原只是绑带。”
“这怎么可能!得拜入飒星宫门下,才能戴上琉璃星辰护腕呢,爹爹说了,护腕是飒星宫子弟的标识,可通信,可传书,连我都不曾有呢,他个小乞......小孩儿怎么可能会有!”李逢月皱眉说道。
李棠舟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苍白的指尖绷紧,可依然是没什么表情。李逢月更看不惯他了,训斥道:“你什么脸色啊?裴逸哥哥拉了你一下,你有什么不满的吗?”
裴逸倒是淡淡一笑,说:“逢月,你这个姐姐,可真是严厉。”
李逢月一抬头,撞上了他带着轻笑的眼睛,她的脸唰一下红了,讲话也结巴起来:“我......这是我当姐姐的责任......”
将她说成是小乞丐的姐姐,其实她是不愿意的,可若说这话的人是裴逸哥哥,她就什么反对的都讲不出来了。
她才七岁,喜欢的,讨厌的,都直白。
可一旁的李棠舟只是看着,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他的身世成谜,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关心他在想什么,他明明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可却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李逢月自然甩下不管他,跟在裴逸后面,叽叽喳喳地讲着自己这段时间的见闻,也不管裴逸理不理她,她乐意了,她就要说个够。
宴会的最后,人散灯熄,裴逸也跟着一众长老离去了。而灯火稀疏的高堂上,母亲似乎喝了许多酒,眼角挂着泪,她拉着李逢月,讲她与父亲的初遇,讲那是一个牡丹花开的秋日,贞家办的赏花节邀请了四方名流,名义上是宴客,实际上是为贞家嫡女择婿。
母亲的美名远扬,那些公子少爷们不顾礼数,竟翻墙去看贞家嫡女究竟为何样的美人,母亲和一众女眷站在牡丹丛中,听闻嬉闹声,接着就听见有数人落下的声音,待她回头,原以为会有很多人,可墙上竟只坐了一个穿着郁金长袍的少年,意气风发,好不英俊。
他问她:“贞若凌,我能娶你吗?”
贞家女嫁飒星宫,这本就是三宗五姓的一桩美谈,母亲又喝了一杯,哭着说:“我们举案齐眉,为何会走到这样的地步?他不爱我,也不爱你了,没关系,滢滢儿,你还有娘亲......”
“娘亲,不哭不哭......”
李逢月不知如何是好,她小小的身子撑着母亲,慌忙地为她擦着眼泪,可只听得父亲一声叹息,原是他送走了所有客人,便一把抱起了母亲,母亲挣扎道:“李向南......你放开我.......”可父亲只是抓着她推搡自己的手腕,好好安放,抱得更紧了。
“滢滢儿,夜深了,我送你娘亲回去休息,她喝多了在胡说,你也早些回无忧楼罢。”他说完,便走向夜的深处,那男人的背影依然高大,却多了许多李逢月看不懂的无奈。
前殿已无他人,李逢月一回头,看见李棠舟也正要走,便叫住他:“小乞丐,我娘亲哭,全是因为你,你知道吗?”
“你自己没有娘亲,你也要祸害我的娘亲吗,活该你没亲娘......”可还没等李逢月说话,李棠舟就突然走近,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瞳紧盯着她,像燃烧着的冷焰,明明他比她要矮许多,可李逢月却感觉自己被压了一头,她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碰到了柱子才停了下来。
“你、你干什么!”李逢月提高了音量,可声线却稍微颤抖,她被这小乞丐的眼神震了一下,此时心头的怒火又烧起来了,“你瞪着我干什么?你、你敢对我不敬?!”
“不要说我娘。”
“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来命令我?”
深夜的风,吹动前殿四角的帷幔,烛影摇曳,杯中残余的酒散发着淡淡被酿造出来的香,可李逢月只觉得冷,她知道银朱应当在玛瑙珠帘外等她,可她既挪不动脚步,也不愿叫银朱出来,她不想承认自己心底那些丢人的害怕,只知道自己生气极了。
她定了定神,又骂道:“小乞丐,你装腔作势干什么?要吓我是吗?我为什么不能说你娘?你给我说清楚!”
可李棠舟盯了她一会儿,却是扬长而去,他的背影极瘦,穿着那身黑衣裳融入夜色中,仿佛是黑夜与生俱来的。
“因为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