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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林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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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天的缦缨湖畔,未开的粉白芙蕖苞儿缀在大片荷叶之上,湖面漫着朦胧雾气,暖风从水面掠过,惊动立在荷尖的蝴蝶,三宗之首的飒星宫便坐落于此,琼楼飞檐,挂着的玉铃铛上雕刻着片片流星,灿烂的金顶仿若明月,身着郁金长袍的门派子弟出入有秩,大气威严。
楼外有一片桃树林,枝繁叶茂,此中灵气充沛,多得是小生灵。此间有几个小婢女正绕着树林,焦急地好似在找谁。
“大小姐!哎呀我的大小姐!你又跑哪儿去了呀?”其中一个小婢女叫银朱,“大小姐,宫主说了若您午间还是背不出那炼气决,就要把我们都一块儿罚了,哎哟小祖宗,您可快些出来吧。”
可奈何她急得打转,那桃树上的李逢月就是不为所动,如今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她穿一身粉色的襦裙,发髻上别的星辰点钻也泛着淡红色,此时藏匿在花与叶之间,她自是觉得任是神仙大罗降临,也没办法把她揪出来了,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银朱。
偷偷在花间看到银朱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她忍不住捂着嘴巴偷偷笑起来,她才不要回去背什么炼气决呢,罗里吧嗦的一大堆,叫她背得直犯困,反正父亲说背不出来要罚她,也都是嘴上说说罢了,若真的要罚她,她到时只需要一撇嘴,一掉眼泪,母亲就会站出来护着自己的。
“大小姐,宫主说您都七岁了,若再不加紧修炼,日后怕是要跟不上的,好小姐,别闹了,奴婢们实在是找不着您呀。”
李逢月听这话,可不开心了,父亲母亲只有自己一个孩子,她可是飒星宫未来的宫主,她可曾怕过谁?怎会跟不上?银朱这厮也敢管着自己,实在是不像话了,得叫母亲好好说道说道她。
渐渐的,银朱的声音远了,应是觉得这头找不到李逢月,便去了桃树林的另一头。李逢月半依在树干上,伸手摘下一朵还沾着露珠的桃花,别在了自己的耳边,可惜这边没有镜子,不然她可想看看自己戴桃花的模样好看不好看,若是好看,她当一直戴着,今晚叫裴逸哥哥看看才好。
可说起来,裴逸哥哥也不是她想见就能见到的。裴逸哥哥出身陵丹裴家,根骨清奇,修为在同龄修士当中也是一顶一的,虽然拜入了她飒星宫门下,还由她父亲李向南亲自教导,可他终日忙于修炼,一般是见不到的。
就算见到了,裴逸哥哥也不会对她李逢月笑。明明是她的名字里才有月,才是应该高高挂于天上的人。父亲说她是于月下才可一逢,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便去问母亲,母亲笑着捏捏她的鼻子,告诉她:“滢滢儿,是因为生你的那天,月光滢滢,你爹爹说你是天赐的仙女,踏月而来。”
她依然是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但这没有关系,她大部分时候仍是快活的,就如同现在,她嗅着发间桃花的淡香,犯起困来,便打了个哈欠,在桃花之间睡了过去。
许是过了很久,夕阳自花间穿过,照在李逢月的眼下,她迷迷糊糊地醒来,还带着些不情愿的生气,只当还在自己的金丝绸布大床上呢,不自觉地伸了伸手脚,却没想到自己仍在树上,一个不稳,竟然要掉了下来。
扑通一声,她摔在了草地上,摇晃得那桃花树落下簌簌花瓣,她自己爬了起来,额头被砸得发红,疼得她眼中蓄起眼泪,正想放声大哭,突然间见到树下竟有着一团不知什么东西。
李逢月觉得稀奇,忍着痛凑过去一看,发现树下竟然躺着一个小男孩,看起来比她要小些,骨瘦如柴,破麻布下面露出的苍白手腕好似树枝一折就断,那男孩脸上脏兮兮的,似还有血迹。
“喂,你谁啊?你为什么在这里?”
李逢月低头问他,却又闻到一阵酸臭,也不知道这人究竟几天没洗澡了,怎么会有人脏成这个样子?
可是那男孩好像没有力气回答她,他只是蜷缩着,嘴上轻微喘着气,眼睛无神,他张了张嘴,可依然说不出话,最后闭上眼睛之前,他看到的是李逢月那好奇的双眼,穿着华衣的女孩,发髻上落满桃花,与他仿若两个世界的人。
“小乞丐?小乞丐!你不是要死了吧?”
李逢月见他没有动静了,忽然害怕起来,她还没有见过死人是什么样,听父亲说几年前绛河那边死了很多人,可她也只是听说,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她也不敢在此地久待了,正想要喊银朱的名字。
却见桃树林那头走来了个身量极高的男子,那男子头戴镶玉金冠,正是她的父亲李向南。李逢月见父亲来了,踉踉跄跄地张开小手迎了上去,想要讨个抱抱,可是走进了一看,才发现父亲脸色严肃,酝酿着怒气。
李逢月一下子站住了,她悄悄左右环顾了,见母亲不在,也才彻底老实了,乖乖地站着挨教训。
“银朱找你那么久,你可知道?”父亲板着脸问她。
“知道......”
“你的炼气决至今背得乱七八糟,你可知道?”
“知道......”
“你既知道银朱找你而不应,是无礼,而七岁背不出炼气决,是无才,你无礼无才,还要胡闹,你可知错?”李向南对这唯一的女儿向来严格教养,如今自然是气得不行。
李逢月被说的委屈劲儿上来了,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也不敢顶嘴,只是凑上去,说:“爹爹,滢滢儿知错了,滢滢儿方才从树上摔了下来,疼得很,真的知错了。”
李向南本不想让女儿蒙混过去,可到底心软,听到她摔了下来,连忙蹲下查看,问道:“摔哪儿了?爹爹看看。”
小女孩儿拨开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在玉雪可爱的小脸,额头上确是泛红一片,李向南叹了口气,说:“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李逢月怎可能罢休,她还要罗列一番自己的委屈,说道:“滢滢儿不止摔了,还被吓到了,那儿有个死人呢。”
“死人?”
李向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那桃花树下,竟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他连忙赶过去探查那小孩的鼻息,这才松了口气,说道:“幸亏还有气。”说罢便抱起那小孩,往飒星宫殿内走。
“爹爹,你怎么抱着小乞丐!脏死了!”
李逢月见父亲走在前头,她摔了下来竟然都不抱自己回去,反而抱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乞丐,她又觉得委屈了,站在原地哭了起来,可是见父亲依然不停下来,她也只得边走边哭。
走出了树林,进到飒星宫内,父亲抱着人好似去内殿疗伤了。而母亲贞若凌见自己哭得厉害,连忙迎了上来,帮她捻了发间的碎叶花瓣,将她抱起来哄了又哄。李逢月这才觉得稍微没那么难受了,她坐在母亲怀里,仰头看着这个在唤婢女拿杨梅山药糕来与她吃的女人。
母亲是极美的,即使在尚不知美丑是何物的小孩眼里,她也能辨别出母亲的美貌是何出众。她鸦色的云鬓上插着红玛瑙坠的步摇,眼尾带着艳色,像朵开盛了的牡丹。她的母亲出身自三宗五姓的盘瑞贞家,母亲告诉她,盘瑞就是横渊大陆的京城,贞家世代出国师,为帝王测国运,卜福祸。这些富贵,李逢月是不太晓得的,她不知道小时候在外祖家踩坏的是白玉砖作的梯,也不知道她在庭院里折断的是舅舅的万年仙松。
所有的这些,对她而言只是稀疏平常的事情罢了,
盘子里的糕点,半白半红,杨梅渍的山药糕清香糯甜,还带着丝丝爽口的酸,印成桃花的模样,小巧可爱。李逢月一连吃了两个,又喝了口温茶,才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今儿银朱找不着你,你可是又胡闹了?以后可不许这样,否则你爹爹要罚你,我可不护着你了。”母亲细白的手指沾了些药膏,点在了李逢月的额头上,为她细细地抹开。
“好嘛好嘛,爹爹生我的气,娘亲可千万不要也生我的气,不然滢滢儿就没有人要了。”她是惯会撒娇的,此时赖在母亲怀里,又觉得惬意极了,开始抱怨起来。“我摔得哪样厉害,爹爹竟然都不管我,只去抱着小乞丐了,娘亲,那小乞丐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飒星宫?”
母亲原不在意,说:“听闻有一群从绛河来的流民最近南迁,兴许这小孩儿就是绛河来的,你爹爹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的,若真是绛河来的,也真是苦命的人。”
“绛河怎么了?我只知爹爹说过,六年前那儿什么结界破了,死了好多人呢,如今还在死人么?”
“人间的苦,又何止是死?”母亲淡淡一笑,“那儿被淹过后,已是寸草不生的荒漠了,幸存的人活不下去,只能从一处走到另一处。”
“哦。”李逢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夕阳西沉,新月挂枝头。下人们张罗着布菜的时候,父亲这才从内殿走了出来,李逢月本想叫父亲一起用饭,却见他神色飞扬,好像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他将母亲叫如内殿,不知道要与她说什么。
李逢月独自坐在饭桌上,看着一桌珍馐,这边等不到裴逸哥哥,那边又等不到父亲母亲,她多少有些丧气了。
裴逸哥哥要去修炼,见得少就算了,为什么一个小乞丐的到来,也能把父亲母亲绊住呢?她跳下椅子,提着裙边就轻手轻脚地往内殿走去,她倒要看看,父亲母亲瞒着她要说些什么。
“不行......我不同意......”
“若凌,他的根骨是我从未见过的好,若是好好栽培,以后若是能飞升,定能光耀我飒星宫的门楣......你听我的......”
“呵......那你大可收他为弟子,何必收为养子?你就是嫌我没给你生一个儿子......”
“我并非这个意思......收养他是为了飒星宫的未来,更是为了滢滢儿的处境......”
李逢月趴在门后,听见父亲母亲在里面激烈地争吵着,她隐约捕捉到了一些字眼,眼泪又酝在了眼眶里,只觉得父亲被那小乞丐骗走了,父亲觉得他一切都好,父亲可能不要自己了。
她在门缝中,看到鹅黄纱帐下,那小乞丐倒是洗干净了脸,也不知道哪个小婢女替他擦的,若是被她知道,定要调那婢女去劈柴,擦过小乞丐的手可不能碰她,李逢月恨恨地想着。
不过那小乞丐倒也算不得丑,苍白的侧脸,黑羽般的睫毛铺在眼下,只是没有半点血色,呼吸轻得像是没有,跟死人也差不了太多,李逢月越看越觉得这人实在是讨厌极了。
“你若非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我不与你争执,羡鱼师妹以古参熬了药给他,我去看看好了没。”
听着殿内的争吵声停了,李逢月怕父亲母亲出来撞见自己,连忙转身要走,可一回头却迎面碰上了煎了药送来的小婢女,那婢女好似走路不带眼的,托盘上的药碗砰一声就掉落在台阶上,小孩儿又矮,泼起的药汁洒在了李逢月的肩膀上,那药汁还是带着温度的,她只觉得肩膀上一热,自己忍住了尖叫。
可那没眼力见的婢女竟然跪了下来,直呼:“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竟没有看到大小姐在此处......”
李逢月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门就打开了,父亲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说:“滢滢儿,你不去用饭......怎么在这儿?”他说话有些迟疑,并不确定李逢月究竟听到了多少他与妻子的争吵。
殿内的母亲也听到了动静,连忙走了出来,还来不及擦自己脸颊上的泪珠,见李逢月湿了半边肩,蹲下来紧张地查看道:“可有哪里烫伤?”掀开她的衣领,见只是有些微红,并不算伤,又才松了口气,红红的眼眶瞪着那跪在地上的婢女,骂道:“平日里养得你们越发瞎了,小姐躲在桃树林找不着,站在门边也当看不见,我看你们飒星宫也不把我们娘俩当人了,改明儿我们收拾了回盘瑞去,你们换个新的小主子,最好再换个新夫人,大家都自在。”
那婢女也只得一个劲儿求饶,可明眼人都晓得,这话虽然是在骂婢女,实际上却在骂李向南。李逢月看着母亲掉眼泪,自己就更难过了,她双手紧抱着母亲的脖子,说道:“不要回盘瑞,滢滢儿不要回盘瑞。”
“夫人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错了......”
四周有些下了学的飒星子弟,也不知这内殿发生何事,只是在回廊深处远远地看着,就足够叫李向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了,他沉下声音道:“小姐既没伤着也不怪你,想来也非故意。那古参汤可还有?若是不够就差人去采,先下去吧,别在这儿跪着了。”
李逢月听了这话,都以为父亲真的眼里只有小乞丐了,她被泼了一身汤,父亲竟然只关注那小乞丐还有没有得喝。她从母亲怀里出来,扯着父亲的衣摆,眨着那双大眼睛,嘴巴一撇,说道:“爹爹,滢滢儿以后一定好好背炼气决,一定不贪玩,爹爹别不要我和娘亲......”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她晓得父亲受不了自己这一套。那个身量极高的男人果然气势软了下来,蹲下将她抱起,拍着她的背说道:“爹爹怎么会不要你们呢?滢滢儿乖,以后爹爹只是给你添了个玩伴,这样滢滢儿不必与银朱她们玩,也不必孤单,所以不伤心了好不好?”
“呵。”母亲冷笑一声,背对着父亲,也看不清她到底是何表情,“你又何苦哄骗她?”
李逢月只是趴在父亲的肩膀上,视线越过殿内的金丝檀木屏风,落在了鹅黄帐里正沉睡的男孩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