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中影》公主羽

70、一世欢

　　清风悠扬，梅香疏落，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她回来了，他觉得近来多是这样的好天气。
　　她平日不怎么粘人，若是和东方莹白雪姬有约，她对他就是没什么留恋的，时常出门待几天也不会想起跟他联络。即便是待在炎丰翼家，她多数时候都是在做自己的事情。她近来喜欢在炎丰翼家里到处折腾，被她折腾得最狠的就是墨室。她将原本格调冷清的墨室改造得面目全非，如今这处十分有她的个人风格，艳丽又张扬。他喜欢她这样的改变，她此举无疑是她已经认真的将自己当成炎丰翼家的人，不再打算离去，但她也许不知道，将房间装饰得这样幽暗热情，对某件事而言是十分助兴的。
　　怀中的人动了动，熟门熟路的将腿搭到他的大腿上。
　　他侧了侧身，将她搂向自己，轻轻吻了吻她。
　　她向来起得晚，不管什么时辰睡下的，她总是能撑到正午才从床上爬起来，终有一日他也想体验她的习惯，但院子里的金钟敲了七下之后，他如往常一般醒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在怀中兀自睡得香甜的人，思绪翩飞。过去漫长的时间里，他从未想过他会如此深恋一个人，如今他这样做了，他又觉得是一件十分理所当然的事情。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便再少见得女子，初见秦乐绾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兄长的婚宴。宗家姑姑做媒，兄长同倾心已久的秦时月家的家主，有冰美人之称的晚烟小姐许下一纸婚约。成婚那天，宗子越和蒙亦深代表家族前来贺礼，无意间提起了秦时月家还有一个小字辈的美人，秦时月·乐绾。
　　秦乐绾的名字他时有听闻，但与她相关的传言多是不好的传言，她是被元臣启家遗弃在外的女儿，她的母亲背着与索格兰家族的婚约与秦时月家的晚宁君生下了她。她的身世是个众人诟病的话题。这是其一，其二，听说她是个十分闹腾的性子，而且不服从管教。炎丰翼家是个气质冷清的世家，即便是婚庆场合，也多着装冷静深沉，她却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裙，走过茫茫众影。那时候他对她的印象，是她个性十分招摇。
　　她自然是个美人，甚至比号称‘冰霜美人’的秦晚烟更美，但她的美不是典型的世家小姐的气质娴雅的美，不是梅花的清越，不是幽兰的圣洁，而是五月的带刺玫瑰，妖娆多姿，艳丽又危险。
　　婚宴结束后，他为长辈送行之时，听闻院子里有打斗声，走近一看，是她缠住了索格兰家的女将军，索菲。索菲不是她的对手，在她同辈的女子之中，能当她对手的只有寥寥数人去。他出手是为了维护炎丰翼家的规矩。她像个不服输的小野兽，十分张牙舞爪。他放走了索菲，她不甘的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出门寻仇。打斗声最终引来了叔父，叔父狠狠地罚了他。叔父不喜欢她，自然不会同她过多指教，叔父罚了他，是因为他对家规执行不力。叔父命他教导她礼仪和规矩，是为了炎丰翼家的安宁和清净。
　　他受罚之后，她态度诚恳的同他道了歉，而不是不领情的责怪他多管闲事。
　　此后，他开始对她的教导，而她确实是个胸无点墨的人。以往受他教导的人从没有如她这般讨价还价，而且还讨价还价得相当理直气壮，明明是她笨而且不用功，她却将歪理说得振振有词，他懒得同她计较，便随了她。
　　他们将书房弄得一片狼藉，叔父大发雷霆。他整理书架的时候她也想帮忙，但是却越帮越忙，她没有独善其身，在意识到自己没什么用处的时候及时止损。
　　她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当她意识到他们之间不管是谁的过错，受罚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她开始不再同他作对，变得比较配合，尽管他能从她的很多小动作里捕捉到她的不满，总体来说，她算得上一个懂事的人。
　　后来他们一起入学，兄长托他照顾她，他知道兄长是为了兄嫂，他想反正是顺便，便应下了。入学之后他得知她总是找索菲麻烦的原因，她因为索菲失去了一个多年相伴的好友。索格兰家族在军部担任要职，同元臣启家关系匪浅，索菲对重其灏的心思，在灵域人尽皆知，而索菲间接害死的重其灏的爱慕者数不胜数，但因为元臣启家在长老会只手遮天，所以索菲从未受过惩处，重其灏要拔除元臣启家，自然对这等推波助澜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重其灏的态度让所有人以为索格兰家族动不得，可是秦乐绾是个异数。
　　秦乐绾虽然总是做出一副无理取闹且不受管教的模样，但其实，她很明白事理。
　　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也有软肋，也有不可触碰的伤痛。他第一次见她露出失落的表情，是在元雅若骂了她之后，那两个字，他觉得十分刺耳。她一个人躲到没有人的地方黯然伤神，但很快便阴雨转晴。她很清醒，清楚的知道很多东西不值得去在意，便不会去在意，但有些东西该坚守，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从不知何时起，他待她已经不一样了，而他意识到这个变化，是在她的生日，亦是她双亲忌日的那一天。墨镜下哭得红肿的眼睛，醉酒后失神的胡言乱语，她哭得一塌糊涂非要他抱着她睡。向来谨守礼教的他，在她多次痛哭哀嚎之后，倾身躺在她身边，彼时哭得梨花带雨的她很主动的滚入他的怀抱，那一晚他彻夜未眠，心跳强烈到他自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人的心境一旦发生了变化，很多东西都会随之改变，后来他再看她，发现这世上竟没有比她更可爱的人。调皮捣蛋得很可爱，无理取闹得很可爱，张牙舞爪得很可爱，总之，就是可爱。他有时候也会对自己感到无奈。
　　重其灏在水元素陷入情网，宣言瑾与白雪姬重逢之后行事多不顾后果，他监管总部忙着收拾他们的残局还要时刻关注元臣启家的小动作，可即便是分身乏术，他仍不忘记教导她规矩礼仪，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正经见她的机会。
　　他发现，安琦对她的感情不一般。安琦从小长在炎丰翼家，是后辈弟子里根基上好前途无量的人，他撞见她将人堵在墙角，态度十分亲昵。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陌生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觉得不安且烦躁。他忍不住说了她几句，他想让她远离安琦。好在她对安琦没有那个意思，她的解释他很受用。可是他觉得，她在处理男女关系这件事情上有些一视同仁得过分了，在她眼里，他和安琦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他本以为她对他并非如他一般，但在迪士尼那一天，他阴郁了多时的心境豁然开朗。
　　炎淮瑜，我喜欢你。
　　她说的很轻，他若不是碰巧看向她，或许已错过她这句话。
　　他本以为那会是一个好的开始，却没想到叔父竟察觉了他的心思。叔父告诫他，不要自甘堕落，彼时他心里有怨，为何喜欢她是自甘堕落，但他当时没有反驳，并非他懦弱，而是当时内忧外患，确实不是谈论此事的时机。于是他接受叔父的安排，将教导她功课的机会给了兄长。后来他时常后悔，也许就是因为当时没有争取才有了后来的分别，是他亲手将她推远了。
　　她同兄长的相处愉快得多。她确实说过兄长比他和善许多，他也承认这是事实，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他借故找书进入书房，看到了她受教于兄长时不同的一面，她表现得听话乖巧且十分懂事。她的厚此薄彼，让他感到挫败。
　　他隐约觉得，她开始躲着他，自从他不再教导她功课之后。她常常借故不去餐厅，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变化，前一秒还同宗子越言笑晏晏，后一秒他出现她便借故逃离，他想同她亲近一些，她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仿佛同他多待一秒都如坐针毡，可她明明说过喜欢他。
　　她被元雅若算计，掉入结界被傀儡所伤，他终于懂得所谓心痛是个什么样的感受。当她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倒在他怀中，他恨不得杀了元雅若，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强烈的恨意。她养伤期间，他狠狠的重挫元臣启家，她受的伤，他必然要讨回。
　　圣魔大战一触即发，元臣启家虎视眈眈，他纵然对她有心，也知道那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机，他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却没想到等到的是生死离别。
　　圣魔之战结束，元司延自恃功高，于是问罪重羽辰家，以期以此重创重羽辰家。然而重羽辰家的未雨绸缪挫败了他的阴谋，常年的久居人下的局面终于让元司延忍无可忍，内战爆发。元臣启家被逼而反，而他们却在很久以前早有准备。结果早已经是个定数。然而，元臣启家的异灵术是个绝招，淬了幽冥瘴气的异灵术更是不容小觑。
　　她被元臣启家的人掳走，被施了异灵术成为傀儡，因为本身流着元臣启家的血，她无异于傀儡之王。许多世家子弟死在她的手上，元臣启家落败，她无辜被问罪。难道只是因为她留了元臣启家的血，她便该承受这一切吗？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即便那人是叔父，即便与众世家为敌。他一人之力战群雄，拼一念生死，战到最后他也不记得他杀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他只记得，他抱着失去意识的她穿过刀光剑影艰难的走出忘修山结界，彼时若是非兄长生死相护，他身后的利剑会让他身死当场。
　　那之后，便是十年分别。
　　十年生死两茫茫，刚开始总会有人问他，是否有悔。悔？他从未有过，若说有，便是他当时没有一直陪在她身边。
　　秦晚烟说她死了，他从未有一刻相信，不是他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只是因为一旦信了，他和她便再无可能。他不知道漫无目的的等待和寻找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是他放不下，无论如何。百年来他第一次有了深深的执念。如今，他十分庆幸他的坚持，正因为当初的不信，才有了后来秦晚烟和叔父的成全。
　　佛罗伦萨，当时承载了他所有的希望。
　　MOONLIGHT，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间花店与她有关。
　　他终于，找到了她。
　　那个意大利女孩和秦诗的死让她崩溃癫狂，她的沉默，她的痛苦，她的绝望，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为她心痛。她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所做一切不过是想要保护她在乎的人，为什么她这样一个善良的人总是要承受这些苦难呢？那一刻，他甚至怨恨老天待她不公。
　　内战过后，炎丰翼家统管长老会，监管空间法律，灵力修行者本来就高于普通人，但这并不能成为灵力者轻贱生命的资本，除非是生死之困，否则灵力者决不能残杀普通人。可是，他不想阻止她去报仇，因为那样会让她好过一些。
　　她没有杀那个意大利女人，他并不意外，就像她当初在战事将起之时放过了索菲，她虽然有些任性妄为，但她从来顾全大局，她就是这样善良又美好，让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她对过往那些痛彻心扉的觉悟，确实让他害怕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有情不敢言明，是因为害怕将她推得更远，所以他只能找借口留在她身边，以期日日相见。
　　她醉酒之后同他告白，他便知道有些事不该再等，他们错过了太多。他本想等她醒来与她言明心意，却发现幽暗结界有松动的异象。等到他再回到佛罗伦萨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他握着她留下的冷冰冰的字条，坐在没有她的屋子里，暗暗发誓，再找到她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再让她逃，他要她的永远。
　　她前半生劫难重重，他下定决心往后所有劫难他必定替她挡下。在元司延的结界里，他本该阻止她冒险，当她诚恳的说出要亲手了结这个往事留下的症结之时，他没有反对，他希望她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希望她可以远离那段不该由她承担的厄运。离开结界后他没有等她醒来，不问她的意见便将她带回炎家，他一意孤行，是知道即便她事后知晓也不会埋怨他，她只会躲着他。
　　在与她相关的事情上这样执着和热烈，跟他的本性背道而驰，但他不反感这样的自己，相反，他喜欢这样的自己，他喜欢时时刻刻跟她在一起，他想要每分每秒都能看见她，有她在身边，他才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永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叔父说过，她这样大而化之的个性实在不适合当炎丰翼家的女主人，可是，他就喜欢这样的她，也不忍心用规矩束缚她。他要她在他身边，随性而活，随心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