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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乌龙的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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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上高中之前,我从没有见过人的濒死挣扎。家族里老人过世的时候,我爸妈从来不带我去参加葬礼,更不用说去探望他们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面,所以高中之前我其实是没有见过死人的。我没有问过我爸妈原因,但他们已经给我养成了这种认知,好像生来就是这样,人到年纪了就要走了,是像吃饭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不值得刻意去注意,已经习惯了。
保留着这份认知,我还曾因此陷入过巨大的尴尬中。那是一次过年放假回家,大年初二,喜庆的日子,我们一家子要到我姥姥家去走亲戚,顺带着给各个舅舅家拜年。我们那时候拜年就时兴来回串门,走街串巷,见到街坊邻居、大爷大伯、认识的不认识的,上去就说吉祥话儿。我跟着一大帮小孩从我三舅家串到二舅家,最后又到我大舅家去拜年。当时一个屋子里,一大帮子亲戚都在,我妈也在,我跟大家说了拜年词,送了祝福语,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儿,没见着我大舅,于是脱口而出“我大舅呢?”。一句话说完,热闹闹的一群人像是被人突然摁了暂停键,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下来了。突如其来的安静,我愣住了。我妈也愣了一下,然后上来拉扯我,转身对大舅妈说:“大哥(走的)那时候,她没来,一直惦记着上柱香,来了头还是得磕一个...”然后转向我,小声的呵斥我:“你这孩子,我说了等人少了再说,你非得裹乱在这...”说着,就把我拉到了另一个小屋子。我抬头一看,大舅的黑白照片就在墙正中央挂着,下面放了一个可乐瓶做的简易香炉。我看了我妈一眼,问她什么时候的事儿。我妈看着遗像,说,早了,6月时候的事,你一年也不回来一次,就忘记跟你说了。于是我恭恭敬敬的上香磕头以后,就赶紧出来了。回到我大舅妈那屋,隐隐约约看见她眼睛红了一点,刚刚异常热闹的气氛一下变得尴尬无比,于是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回姥姥家了。
我没有问过我妈为什么不跟我讲这件事,回家以后,我甚至提都没有提起来这件事,我妈也是一样,这么尴尬紧张的一件事就好像打了个喷嚏一样就没了。但是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去过大舅家了。
从小到大,家族里的葬礼都是爸妈去,从不带我。他们出门之前,都只会说一句“我走了啊”,永远不会说,“走,一起过去”或者“你要不要去?”不管是亲近的还是不亲近的,都是这样。我很少见到死去的人,在我的认知框架里,这一环因为我爸妈的缘故被我被动忽略掉了。于是在大无畏的少年心性里,我自然而然的以为,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悄无声息的消失。这个消失并不是说像小说里一样被偷偷抹去痕迹,一点东西不留下,而是说时间到了就走了,人们不会有过度反应,不会撕心裂肺,死者也是平平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就走了,整件事就像肚子饿了去吃饭一样自然。
然而,当我第一次在我爷爷面前说出这些话时,我爷爷的反应告诉我,我这些理所当然显然都错了。
我爷爷是在一个入秋的时候走的,老人们说,看到了粮仓丰收,下辈子准挨不了饿。可是我老觉得不一定,他看到了秋收的第一碗新饭,却没吃到,那下辈子岂不是总吃不到好的?当然这样想想而已,我可不敢跟我们家里那些老人家在这个上面占便宜,会被骂祖宗的。我能这样想,其实算不得薄情寡义。我爷爷生前是个心冷又好脸面的人,邻居家儿孙满堂,隔壁大爷天天在门口逗自己的小孙子玩儿,给我爷爷嫉妒的不行。偏偏我爸作为他的大儿子,一连三胎都是女孩。我听说我出生的时候,就只有我奶奶顺路过来看了一眼,话没多说,就抛下一句“又是个女娃”以后就走了。我爷爷奶奶都觉得我妈不争气,因此从来没有给过我妈什么好脸色,顺带的我们姊妹三个都是被嫌弃的对象。我不知道别人家爷爷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打我出生起,他从未抱过我,从未与我多说一句话,对着邻居家的小孙子说说笑笑逗逗乐儿,转眼看到我,脸色立马就不痛快了。若是我不主动喊一声“爷”,那他这辈子从我出生到我上高中,可能跟我说过的话都不超过十句。我对他说不上什么有什么期待或者憎恨,因为这始终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在他死后,我完全回忆不起有关于他的任何细节,他甚至没有村东头的疯子让我印象深刻。
他走的前一天,是个星期天,我刚好放学在家里。我爸要去医院,就把我也给带上了。还没到重病房区,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就已经让我眉头拧成了麻花。进到病房里,看到我爷爷躺在病床上,着实惊了一下——一层薄皮儿包着一把骨头撑出来的皮相,大大小小的老年斑交织在清灰瓦片儿般干枯的肤色上,沉重的呼吸只进不出,每呼吸一次,都像一个老旧的风箱一样不停颤抖,发出那些吱吱呀呀的难听声音,仿佛下一秒这风箱就要崩溃散架。他躺在那象征着纯洁的白色的被子里,却浑身散发死气,把纯白的病房都给污染了。我望向他,他眼神里那一片浓重的混沌污浊,第一次让我明白了,原来人走上死亡之路了以后,也不是什么变化都没有,死神首先都要把你的血肉给榨干。
但这却只是死亡的第一步。死神真正的想要带走一个人,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罢了。
我爷爷生前为人是怎么样,我并不知道,是真的完全不了解。但是那天下午,来看他的人还蛮多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得益于我们家族人口庞大的原因,抑或是知道是个死期了,所以都来看最后一眼。一拨人一拨人来看的时候,我爷爷一直闭着眼睛,似乎累惨了,并不想与这些人交谈。等到终于只剩自家人,病房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爷爷才睁开眼睛。我叔叔凑到他跟前问,现在想不想做什么,想吃什么。其实就是象征性的问一下,这幅样子,就是山珍海味摆在眼前,也只是饱饱眼福了。我爷爷摇摇头,然后开始喊起来,“我对不住...对不住我...下辈子,饶过我”,围在病床前的大人们愣住了,不知道老爷子说的什么胡话。随后我爷爷像是想抓住什么一样,伸手在空中够来够去的,最后抓住了我的手。我喊了几声“爷”,有些别扭的想把这只手从我手上扒拉下去,被我妈用眼神制止了。我无奈的看著他,想看看这个陌生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对视过来的目光里似乎藏了一丝恐惧,一边盯着我,一遍喃喃自语,却始终听不清说的什么。病房死水一样的水面上有了些波纹。我好奇的望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始终咿咿呀呀的拉着我,握在我手上的力道一下松一下紧,就像是一个跳大神的,说着听不懂的咒语,挥舞着看不懂的手势,眼睛里不时闪着难得的清明,身体却残败不堪跟不上着瞬间闪过的清醒的神智。穿过他笨重的身体,我仿佛看见一个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爷爷最宠最爱的大孙子——当时还未懂事的年纪——在旁边自顾自的轻轻拍床栏杆,那一下一下的叩击声最终吸引了爷爷的目光,他转过去看的时候,瞬间安静下来,于是病房恢复了平静,死气又开始弥漫开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人的濒死挣扎。
习惯性以为,大家都活到这种份上了,怎么还会对死亡这种必然性事件感到害怕?然而见到我爷爷,我才知道,人终究是怕死的。死神会在人们死前给他们看他们这漫长一辈子的走马灯,让做了好事和坏事的人们,自己理一下自己的人生,然后总结,然后就是无尽的悔恨。做了错事却没有遭报应的人们害怕轮回,坏事总有一天应在自己下一辈子;做了好事却没有好报的人们觉得愤恨,为什么老天安排这样的因果?所有的情绪堆积在死亡面前,都乱了阵脚慌了神,总觉得为什么不能多给一时三刻?为什么一定是现在就要被抹除灵魂?人的欲望在死前被不断放大,于是,挣扎开始了。
那天下午回去以后,我就直接回学校了。当时没有电话,不能联系,也不知道我爷爷到底怎么样了。直到周三中午,我同桌请假了,我还挺好奇他怎么又要回家。他出校门前,我刚好和一帮朋友回宿舍,碰见他,于是嘻嘻哈哈的拦住问他回去干吗?我同桌一脸惊恐的看着我,问我为啥没请假回去。我反问他,我干嘛要回去?他直接说“你爷爷死了你不知道吗?!”他说他回去就是参加我爷爷的葬礼。我一下愣住了,他也愣住了。跟我一起回宿舍的朋友听着我们的对话,纷纷诡异的看着我。说实话,我当时能顶得住我爷爷已经不在了这个消息带给我的一丝惊讶,但我顶不住朋友们脸上仿佛看珍稀动物一样的眼神——我对亲人过世的消息,在他们看来表现得过于平静了,而且我亲爷爷的葬礼居然需要外人来告知,这样的亲属观念,也让他们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一点,我对死亡的认知程度,跟周围人是不一样的,我确实太平静了,就像是一个观众,在观看一场寡淡无味的无聊戏剧,而且还是已经知道了结局的。
我当时心虚的大声嚷嚷,我说我爸妈还没有打电话过来,所以我还不知道,我现在就去请假。后来回家以后,才知道我爷爷真的死了,我回学校那天就死了,我爸妈觉得这种场合一个女孩儿家出不出现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所以就没打算告诉我。而且他们用了一个极其差劲的借口,说我爷爷死前就抓了我一个人的手,而且说了不少胡话,有点邪门,怕我被我爷爷的灵魂魇住,所以就不敢喊我回来参加葬礼。
我回去那天正是我爷爷出殡,看到我回去,我爸妈还挺惊讶的,纷纷跟其他人解释为什么不喊我回来。家里的老人们一看我回来了,立刻给我安排我作为一个孙女别人替代不了的事,仔细的交代我孙女儿是要抱好金银树的盆,后来因为我爷爷的大孙子年纪太小,于是抱照片这个任务也交给了我。万众瞩目中,我像是变成了人群中最重要的人,我抱着他的黑白照片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第一次觉得这个爷孙关系带给我的一丝荣幸——此刻,我在队伍里是不可或缺的一个存在,无所谓是什么场合,这是真实的被关注感。我昂首阔步的走在队伍前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被我妈一巴掌打得低下了头,于是全程沉浸在被关注的喜悦里,却低着头送了我爷爷最后一程。
当天晚上我就回了学校,但是还不如不回呢!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应验我妈的那些烂借口,那天的晚自习上,大家静静的复习功课的晚自习上,我一声啼哭惊炸了整个楼层,这应该算得上我人生尴尬时刻之首了——没来由的,就是突然哭出来,而且声音嘹亮,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最重要的是,我仿佛失魂一样,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哭。于是当天晚上,我妈又跑到学校把我接到了家里,看着我幽幽的叹气。
我爷爷生前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死后却像一场乌龙闹剧,我冷眼当着一个看客,旁观他的人生,但是又深陷其中做了一个配角,把这最后一场戏配合的天衣无缝。若说爷孙一场,那我那天晚上尴尬的一个小时,应该把这辈子的眼泪全部还清了。若说陌路行人,那他让我见识到了人垂死的悔恨,我也没法说完全置之度外。
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