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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大爷家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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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爷家住在一个非常老旧的铁路职工小区里,这小区离着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就三五站公交车的距离,要不是小区实在太老旧,其实也算得上是个闹中取静的好位置。
他们那院儿里有好几棵老桂花树,每次花一开,整个院子都香的不成样子。说实话,对一个北方人来说,第一次闻见这种能把整个院儿都装满了的香气,差点给我沁醉了。上学的时候我经常去他们家住,我大爷会就着一院子桂花儿香,给我做油条、桂花儿糕、藕片儿糕,做完以后给我装一部分让我带学校,又让我给同小区另一栋楼上的婆婆送一部分。婆婆年纪很大了,腿脚不好,心却善良的紧。每次拎着糕点到婆婆家的时候,婆婆总是再匀出一半来托我再跑一趟,给另一个婆婆送过去。
另一个婆婆家离我大爷家就有点远了,我每次都要走过好几栋楼,到这个旧小区的最里面,穿过一个黑洞洞的长廊,然后再爬到顶楼,才是他们家。我记得我第一次去送东西的时候,下着雨,楼道里采光特别差,我低着头往上爬楼梯,不知道谁家摆在楼道里一个木质衣架,挂着两把滴啦水的黑伞,活脱脱一副“天下太平”的黑无常样儿,登时吓了一跳。待走到这个婆婆家门口,还未接近,便听见里面传开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没想到过了一会门自己开了。这个婆婆打开门,看见我杵在门口,脸上惊讶了一瞬,马上又笑意盈盈的就要把我往门里拉,“小钧啊,则个来了也不敲门,要不是你婆婆打电话给我,我都不晓得叻。”“阿婆,婆婆让我把这个拿给你,”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着房间里面的摆饰,还一边悄悄寻找刚刚听到的摔东西的痕迹。房子挺整齐的,收拾的很干净,看起来比较清爽,但是鉴于很多家具似乎都是这个婆婆那个年代留存下来的,整个房子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很多家具上都有精致的刨花儿,但是配合着这个婆婆时有时无的咳嗽声,总觉得这些精致都灰蒙蒙的,像马上就枯萎的花朵一样。我在地上看了看,但是什么也没看到,摔在地上的东西碎片大概已经收拾起来了。我把桂花糕递到这个婆婆手上,“这是我大爷做的桂花儿糕,挺香的,喏,阿婆,给你尝尝。”刚说完这句话,里屋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端着一个空杯子,脸上带着一点淡妆,穿着一身精致的小西服套装,裹着的是一身近乎完美的曲线,看着要比我大娘年轻好多,只是眼睛里透露出说不尽的疲倦。“囡啊,这是你小阿姨。”这个婆婆简单给我介绍了一下,就拉着我直接坐沙发上,跟我聊起了家常。那位小阿姨看了看,似乎连招呼都不愿意打,随意撇了我一眼,点点头,接了一杯水就进房间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位小阿姨,除了那一脸倦容,我觉得她称得上是一位美人了。我回到我婆婆那里的时候,跟我婆婆说,感觉那个家里有点怪怪的。婆婆叹口气,摇了摇头,说他们家太造孽了,儿媳妇天天都在吵架。我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小阿姨是那家的儿媳妇儿,他们家儿子是个独子,早些年有了些出息,挣了不少钱,跑车别墅一堆。但是有了钱就变坏的定理也在他们身上应验了—儿子在外面沾染了一身坏毛病,先是因为不想让自己老娘天天管教,硬生生把这个婆婆送回了老宅,随后还养了情人,又用不休的争吵将小阿姨这个“明日黄花”赶回了老宅,整日和婆婆住在一起。小阿姨虽然心里气不过,但是因为自己小孩的牵绊不敢离婚,只好忍气吞声的住了回来,只是似乎把吵架摔东西当成了乐趣,这个婆婆也大概因着自己没管教好儿子的愧疚,总是任由小阿姨摔来摔去,搞得家里乌烟瘴气的。
虽然知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这个小阿姨家里确实挺造孽的,这个婆婆七十出头,在这种该享天伦之乐的年纪,每天都还要被儿媳妇指着鼻子骂一顿、摔东西。每次我过去送东西的时候,这个婆婆还能对着我挤出一个天真的笑脸来,我的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气,因为这笑脸太和蔼了,实在让人感到心疼。于是每每我来,都会多留些时间,陪她讲讲话,消遣一下时光。而这时,小阿姨除了偶尔跟我客套几句外,几乎都会留给我们单独的相处空间,自己去卧室或者厨房做自己的事。因为我的到来,让这个弥漫着争吵的家庭暂时进入休战期,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也似乎因为我而有缓和的趋势。那时我仗着自己年轻,想的也比较少,总觉得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情。
后来有一天,下着大雨,风大雷声也大,震的人心里害怕。我又住我大爷家里,我大娘帮我换好被褥跟我聊了会天。不知道聊到什么,话题又扯到那个小阿姨身上,我大娘提到她家也是连连叹气,说她本可以有个好命的,跟错了人,婆家也不帮忙,只知道惯着儿子,把人都惯废了,有时候会直接上手打小阿姨。路上远远见到的时候,淤青就像条蛇一样从她袖口里不经意爬出来,遮都遮不住。大娘惋惜的描述,却听得我触目惊心。因为她身上那些时隐时现的伤口,我也见过,但是我一直以为是她自己摔东西不小心割破自己,心里还曾因为婆婆的遭遇而对这些伤口颇为鄙夷,却不曾想过这些伤口原来是这么来的。
我睡的房间刚好可以看见那个小阿姨住的那栋楼,大娘回房间睡觉以后,我就远远的隔着窗户盯着那边,盯了好久。那天晚上,雨下的很大,雷声也一次比一次响,我呆呆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突然别扭起来。刚准备躺下,又是一声惊雷炸起,外面的天像破了洞似的,雨水的声音一下变大了,我眼看着小阿姨那栋楼顶上那种老式的天线架被风刮了下来,好像落地的时候砸在什么东西上,“duang”,很大一声。我眼皮实在困,也不再幸灾乐祸的去想明天谁家的电视准看不成了,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吃过早饭就要回学校。院儿里头,一堆老头儿老太太聚在一起,嘴上嘟嘟囔囔着谁谁造孽之类的。呵,这些闲的没事干的老一辈儿,似乎最喜欢用这两个字去概括别人的人生,然后一边同情的叹息,一边恨铁不成钢似的摇头,背着手晃个脑袋,似乎就把一个人看透了,殊不知连自己的日子都没有过明白。他们是这样的俗人,我又何尝不是?当我摇摇头准备加快脚步越过他们的时候,却不经意间听到了那个婆婆和小阿姨的名字。我放慢脚步,于是我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词,跳楼。
好奇心驱使我朝后门走去,因为那里是离小阿姨那栋楼最近的一个门口。才刚转过一栋楼,映入眼帘的警车立时让我呆住了。有好多警察围在一起,我看不到他们围着的是什么,偶尔他们转个身,我大概能瞥见地上红红的一摊,混着一点白色的东西。有个熟悉的身影在警察圈外围地上坐着,过了一会,颤颤巍巍想从地上站起来,强行支撑了下,实在是撑不住的样子,就又坐到了地上。她转过身来,我才看到原来是那个婆婆,她看着那摊红红的东西,然后笑了,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对着地上那些说话:“挺好,早点走,不受罪”,说完就低下头,身体像个风箱一样,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我还有什么意思呢,我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走过去想要扶那个婆婆一把的时候,就听到她在不断的重复那句话,有什么意思呢?跟警察解释完身份,我把这个婆婆扶到一边的长凳上,同她并肩而坐,一转头,就看到了包围圈的缺口处露出来的小阿姨。她躺在地上,一支胳膊折在背后,一支抵在胸前,脖子已经弯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脸上早已没了任何精致,只剩一片血肉模糊。这一眼看完,我一下子傻了,愣了好长时间,然后背起书包跑了。
这个画面没出现在我眼前时,配合着那些老头老太太的一些碎语,我一直以为事情是这样的:两个人打架,或者小阿姨打婆婆,或者婆婆打小阿姨,然后其中一个人嚷嚷着受不了就说要跳楼。我从没想过,跳楼就是这样子的跳楼,不是嘴上随便说说。我也说不上我是什么情绪,总之丢下坐在一旁的婆婆,转身跑了。像我一样要出门上班上学的人,也像我一样远远的看一眼,立时停下脚步,对着中心圈发会儿愣,然后又踢踏着脚步走了。只有那些老头老太太闲的发慌,绕着圈儿一趟一趟的过来过去,偷摸着看,完全不顾警察的驱赶。
小阿姨死了,就这么跳楼死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应该是亲眼目睹了小阿姨跳下来的,只不过我把她当成了一根没有任何牵绊的天线架。那砰的一声就是小阿姨不小心跳到了楼下的报箱上发出的声音,当然也并不是不小心,跳都跳了,谁还会管中途碰上什么东西呢。至始至终,我都没有见过小阿姨的丈夫,有时候想在心里唾弃他,又生怕冤枉了有苦衷的人,老话儿总说,红颜薄命,可是老话儿也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话儿总是在孜孜不倦的教人道理,可是教的好与坏,却没有一个定性的评价标准,所以犹豫至今,不敢再置一词。
圣人之死,叫陨落,英雄之死,叫牺牲,庸人之死,就是没了。我们看电视上播报:某年某月某日下午几时几分,xx大师离我们远去了......精准到分秒的时间都会被记住。可是我们生活中问起:诶,这个老太婆啥时候没的?噢,好像是昨天晚上吧。看吧,庸人连来去这世上的时间都没办法被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