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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娘 他其实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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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
“怎么,小乞丐不是还嚷嚷着我是骗子?舍不得我?”
“不是。”秦鱼再一次嫌弃地扯了扯衣服,“我要跟你走。”
“跟我走?”宋歇这回站起来了,他取下破旧的鎏金面具,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我可不愿意带着个小乞丐。”顿了顿,补充道:“脏得很。”
秦鱼心说,孩子长大了。
越长越好看。宋歇足足比他高了半个头,黑色斗篷下清瘦的身形若隐若现。他记得他眼角有一点泪痣,依旧明媚得很,只是这脾气是愈发古怪了,臭的很。
他说:“我不脏。我要跟着你。”我是秦鱼啊——他差点脱口而出——
现在还不是时候,鬼殿看样子是重建了,回到鬼殿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他还想跟着这个孩子,这个当年那个孩子,再多看看,再跟一会儿。
可是宋歇愈大愈渐不近人情——诶,人呢!
这人去如鬼魅,无声无息。
群众一片哗然,四下散去。
六娘却还在那里:“小少年是无处可去罢?若不嫌六娘府上清贫,不如舆洗一番,休整几日?你若诚心想要追随宋大人,大人定会知晓的。”
却是夕阳在山,饥肠辘辘,尘满面。
秦鱼像小孩子一样赌气道:“谁要追随那个家伙。”
六娘也不嫌他脏,笑吟吟推他往前走。
六娘家门口坐着个小妞妞,见六娘回来,乐呵呵对里屋道:“爹,娘回来了!”
屋子里早点上了灯。秦鱼认得出来,是鬼殿的灯,那么这灯——多半与谁的遗愿有关。
是这小姑娘?不,不是。那就是……
秦鱼凝视着拄着拐颤巍巍掀开门帘的秀气书生。
死气沉沉。
“六娘,这位……是你夫君?”秦鱼试探道。
“是。”六娘笑答。
“所以这是他的遗愿?和你母女二人?”秦鱼复又直截了当,“抱歉,唐突了。”
“没事。”六娘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弯曲了下。
“少年好聪明。”六娘苦笑道,“可惜功德不够,灯快燃尽了。”
功德是灯的灯芯,能实现的遗愿大小,看一个人的功德多少。
秦鱼沉默不语。若非没有灵力,他很愿意为六娘续灯。
宋歇那个小兔崽子。
他其实最见不得生离死别。
六娘待他极好。干净的厢房里甚至为他准备了一套换洗衣服。“是我侄子的。他和你一般大呢。”六娘笑起来,有几分明丽可人的味道。
那男人——秦鱼听六娘唤他范郎——身体孱弱得很,加之灯快尽了——总是沉默寡言,死气沉沉。
标准的死人。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
梦里,他看见六娘举起刀砍向了她的丈夫和女儿。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
秦鱼打开房门时他甚至有些恍惚。明明才死不久,却重生到了几年之后,物是人非,宋歇再认不出他来。
他被清晨的阳光晒得醺醺然。正见六娘坐在院中石桌旁,不由得想起昨晚那个荒唐的梦来。
“六娘,早。”
六娘恍若未闻。手里摩挲着一件小女孩的衣服。大概是妞妞的。
“六娘?”
“啊,秦公子。”六娘回过神,脸色不大红润,“秦公子,早。”
“妞妞呢?还没醒呢?”秦鱼感激地对她一笑,示意她送的衣服他很喜欢,又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范公子也该起了罢?”
六娘脸色一沉。
秦鱼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明明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灯尽的最后一天。
气氛正僵硬着,门帘却被掀开了。是范郎。他出门笑道:“六娘,早。”
六娘回笑道:“范郎,早。”
范郎又向秦鱼道:“秦公子,早。”
秦鱼诧异。为何一个已死之人还会有一个如此精力,竟像个活人了?这夫妻俩活像变脸艺术家,一个比一个变得快。这绝不可能是回光返照。这究竟是为何……
他越想越发觉得不对劲。
六娘似是看出了他的疑虑,解释说:“我去找过柳大夫了。他为我续了一日灯。”
秦鱼将信将疑的嗯了一声,坐下了。
范郎挨着六娘:“六娘,妞妞呢?”
“妞妞去上学堂啦。”六娘娇羞一笑,“吴先生总算是同意了呢。”
“啊,那可真好。”
秦鱼觉得自己像一盏青天白日里烧得正旺的灯。
他知道哪里不对。
他甚至吃下了六娘准备的早餐。餐里下了毒蛊。
六娘想要杀了他……为何?
这一家子,绝不是等闲之辈。
秦鱼本以为自己能够压制蛊虫。可他现在只是肉体凡胎。
蛊虫在腹中乱窜……他头一次体会到这种噬心啮骨的疼痛,他咬破指尖,草草于空中勾了几笔,混着血沫连符文一同咽下去,护住心头。
烧心烧肺的痛。
他甚至没想明白前因后果。
不……他想他是明白的。大概他不愿意相信。
——“禁忌的活人遗愿”!
他看见六娘向他举起了刀。
“明明知道有毒,你还吃下去干嘛?”
模糊中,有人这样对他说。
他醒转来,那张破旧的鎏金面具对他说,“你愿意跟,就跟吧。”
秦鱼笑了,握住他的无名指,轻声道:“宋宋……”
六娘的自述:
我错了,我不该如此贪心。
那年与君相识于江南。
江南烟雨柔美,我望见你,像望见手上绢扇里的山水画。那是我与范郎的初见。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奔赴京城赶考的穷秀才,穷得一清二白。
我家是富商呀,爹爹怎会同意我从他。于是我们私奔了。
这都是话本里的浪漫情节,现实抵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后悔着这个决定。
他第一次打我,是在放榜落第后。我怀着六个月大的妞妞,住在破旧的小屋子里,为他操持家务。我甚至觉得,日子虽苦,心是甜的。
我常常对肚子里的妞妞说:“妞妞,你要长大,要和你爹一样,做个良善的人啊。”
可是那天他喝了黄酒。
这是噩梦的开始。
开始是无休止的辱骂。
然后是日以夜继的殴打。
我害怕了,你知道吗,就像掉进了泥潭,那种荒无人烟之地的恶臭的泥潭,你深陷进去,难以呼吸。但我知道我仍然接近病态地爱着他。妞妞刚生下来时,他甚至有一天红着眼死命瞪着襁褓中的婴儿。我从未怀疑过那一天的他有想要掐死自己骨肉的念头。
他名落孙山,一腔怨懑我为人妻自是理解。
可他说过他爱我的啊,他怎么忍心伤害我。
他踢断了我的尾椎骨,踩烂了我的半截小指。我甚至从未想过他一个秀气书生力气竟如此之大。大得我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妞妞三岁的时候,我举起了反抗的刀。暗无天日的日子,总算结束了。
不知鬼殿是否愿意卖我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