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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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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学校接受完秃头校长的退学警告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不是什么大事,打了一场架。跟几个南坪的人起冲突,下手没止住,一板凳上去正好砸在胳膊肘,给人砸骨折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这纯属怪他自己嘴欠,有娘生没娘养这句话,我活十八年了还是头一次听。
我摸了一根烟给自己点上,看着那血红的夕阳,突然想起那首诗,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落日圆。
操。我果然不适合学习。
我掐灭了烟,反手拿着校服外套朝家走去,路过西巷的时候听见一阵儿吵闹声,往巷子里面一瞅,哟,群殴呢。
十几岁的少年血气正旺,下手都往死里打,我站在小巷口,看着一群人拿着棍子把人打得满地翻滚,地上的血闪着夕阳的光,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看了大概五分钟,我故意清了清嗓子。
我站在这儿已经几分钟了,居然没有一个人看见我,这让我面子往哪儿搁。
这一声咳嗽很是有用,那群人陆续停下来往我这儿张望,一个满头是汗的男生还很狗腿地跑到我面前,把棍子往后一藏,微微欠腰,颇为恭敬地喊了一声:“常少爷,您怎么来了?”
我没看他,盯着地上不断抽搐的人问:“这干嘛呢?”
“哦,也没什么事,这小子脾气倔,哥几个教育教育他。”
没事找事。
我瞥了他一眼,朝地上的人抬了抬下巴,那群人立刻会意,拎着他丢到我面前。
有人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一张小脸上满是血,还蹭了些地上的灰,已经看不出模样。我啧了一声,把校服外套扔在他脸上,闭着眼抹了几下,他有些吃痛,挣扎着想要起身,又被人狠踹了一脚。
擦干净再看,是一张颇为清秀的小脸,从耳朵到嘴角有一道长痕,还在往外渗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被打成这样了,眼底还透着鄙视和倔强,显然是把我当成这些人的头儿了。
也对,也不对。这整个平康区都是老子的地盘,这几个不知道哪儿的小混混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自然也是听我的。
我把沾血的校服随手往旁边垃圾堆一扔,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边擦手边问他,“叫什么?”
他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我,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显而易见的结果是他又被打了,身体蜷成一团,刚擦干净的小脸又沾上血,我听见了骨头碰撞地面的声音。
我懒得参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叫停,狗腿男生带着血腥气凑到我身边说:“常爷,这人就是犟脾气,您别生气。他叫宋扬,市一高高三二班的,还是个优等生。家就在西街,没爹,他妈以前是卖的,现在是个疯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种。”
我有些怜悯地看了躺在地上的宋扬一眼。
“打完了吗?”我扭了扭脖子,看了半天都有些发酸了,“打完就滚。”
“打完了打完了,谢谢常爷,常爷再见。”狗腿男生冲那群人招招手,那群人忙不迭地跟上来,路过我身边时还个个儿恭维地对我哈了一下腰。
宋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我本来想直接走,看看他又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鼻息。
活着呢,就是呼吸有点微弱。
把他扔这儿会死吧。
天已经快黑了,对面酒店的霓虹灯已经闪了起来,五颜六色的光变幻着照在他侧脸上。
我拍拍他的脸,像在自言自语说:“我常歌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行善落你头上了,你看你上辈子是积了多大的德吧。”
他没有说话,我把他背了起来,发现这人轻飘飘的,没点儿这个年龄段男生应有的重量。他的头无力地搭在我的肩膀上,碎发弄得我的脖子有些发痒。
宋扬,你欠老子一条命。
我把宋扬背回家后,给他简单喂了几杯水就扔在了浴缸里,也没拧开水龙头,就让他在里面躺着。我泡面还没吃完,门突然开了。
宋扬扶着门框瘸着腿正往外走,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眼底从惊讶变成厌恶,最后干脆倚着门边与我对视,眼底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你看什么?要不是我救你,你早死在那小胡同里了”,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不出来他哪来的这股傲气,“我没让你磕头谢我都算不错了,你还敢瞪我?”
他眼神晃了晃,过了半天才低下头,又抬起腿往外走。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又气恼又好笑,等他快挪到门口时喊住了他,“哎,面吃不吃?”
他脚步顿住了。
我拿筷子敲了敲对面的泡面桶,低头继续吃面,“过来自己泡。”
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等我把面汤都快喝完了,他才慢慢转身,扶着墙艰难地挪动到我面前,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被他按出一排血手印,再加点音乐可以客串恐怖片了。
在外面我还装一下洁癖,在家里实在懒得撑台面。等他终于挪到我面前,我斜躺在椅子上往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进门那个壶有热水,冰箱里还有鸡蛋什么的,想吃自己加。”
我看了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先洗手。”
这已经不是洁癖不洁癖的事了,满身都是血渍和泥灰,怎么也要注意个人卫生吧。
他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等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耐心消耗殆尽的我正上楼睡觉,他突然抬头看着我,“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今天谢谢你。”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几秒才说:“没事,吃面吧,你要不想吃红烧,厨房还有酸菜的。”
“我想问一下,你家有......药吗?”
“......”
我还真没想到这人挺会蹬鼻子上脸的。
“坐吧,我去给你拿。”
“谢谢。”
他没坐,规规矩矩地站在餐桌旁,像在问老师问题的好学生。我转身去了二楼,从床头柜里随便拿了几样装进袋子,好像还有感冒冲剂什么的,我也懒得分,一股脑全装进去了。
递给他的时候他也没看,双手接过去,颇带些感激地说:“谢谢,我以后会还你的。”
“还药这种话还是少说吧”,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就这样子从我家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杀人未遂。”
“没事的,不麻烦你了。谢谢。”他冲我笑笑,脸上的血痂还是挡不住清秀气,一双眼睛亮亮的。在圈子里混久了,接触的人多少都带些痞气,这种眼神我确实很久没见到过了。
“你可以洗干净在客厅凑合一晚,沙发上有空调被,也可以直接走”,我朝楼梯走去,“随便你,要是走记得把门关好。”
经过拐角的时候我往下看了一眼,他站在一楼那里正抬头往上看,对视之后还冲我笑了笑。
挺傻的,早知道不让他挨第二次打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我才醒,手机里全是未接来电。我还没看清是谁,电话又打了过来。
“小歌呀,终于醒了,可让姐姐担心坏了。”这虚情假意的调一听就是段欣,一个比我大五岁的女人,我后妈竞选人之一,在我爸公司年会上见过一面。
“你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为难你呀,昨天你们校长给你爸打电话,是我接的,今天才把家属那边处理好。你以后下手也悠着点,别以为有姐姐给你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
“知道了”,我听见那边叫号的声音,大约是刚从医院出来。收拾我的烂摊子对她来说没什么损失,一来可以讨好我上位,二来我越烂,她未来的儿子能分得的财产就越多。
挺划算。
“那行,好好吃饭啊,有时间也去学校一趟,别......”
她还没说完我就挂了电话,躺了一会儿才下楼,看见餐桌上没开封的泡面才想起来昨天还做了一件好事,不知道那个叫宋扬的是怎么瘸着腿出去的。
想了想我给几个弟兄各自发了条微信,让他们的人都别动市一高那个叫宋扬的。消息发出去我感觉一种久违的舒畅,偶尔做件好事心情还挺好。
我以为和宋扬的事到此结束,没想到重逢来得居然那么快。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在回家的路上被车撞了,人为的。
撞过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一张疯狂又有些熟悉的脸,意识的最后一秒我想起来很久之前一个下午,这个男生因为欠了点钱还不上,被我一兄弟在脸上摁灭了烟头。
冤有头债有主,他妈的不撞我兄弟撞我,我常歌最后居然是个替死鬼。
后面的事情就记不清了,再睁眼就看见医院的天花板。
“你醒了。”我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
我本想扭头看,突然发现脖子动不了,眼神一低,发现腿也被吊起来了。我被自己缠绷带的样子丑到了,低声骂了一句,身边人轻笑了一声。
我努力转动着眼珠子往右看,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花篮,地上还有不知道谁送的花架,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年轻男孩儿正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亮亮的。
“你叫什么来着,宋......宋......”我感觉那字就在嘴边,怎么都想不起来。大概真是被那疯子撞坏脑子了。
“宋扬。医生让你别动,好好休息。”
“哦对,宋扬宋扬”,我又看向天花板,“哎不对啊,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一个班的,老师让我帮他送资料,看见你的休学单了。”
“同学?同班同学?!”不知道问什么,这个词从我嘴里面说出来陌生又别扭。
“嗯,同班同学。”我听见宋扬说,语气里还带些笑意。
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电视声。我咳了一声没话找话地说:“几点了,你不回去啊?”
“没事,等你这瓶打完我再走。你没醒的时候有个很漂亮的姐姐过来看你,还帮你请了护工,大约六点到。”
“你不会是在报恩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下。
我失笑了一声:“没事儿,我又没死,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回学校吗?”
“什么?”
“回学校,我可以帮你。”
“不去。”
“我帮你补课。”宋扬的语调不慌不忙,沉稳又带着执着,莫名地让我觉得有些心安。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去过学校了吗?”我觉得有些好笑,好学生是不是都觉得学习是件很简单的事,随便补补课就能学会。
宋扬还没来得及说话,护工就推门进来了,是一个看上去有50多岁的阿姨,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对我说:“常少爷,是段小姐让我来的。”
我用余光看到宋扬站起身来,他替我掖了掖被角,低声对我说:“好好休息,最近有考试,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走吧,不用来了。”
宋扬笑笑,什么也没说。他朝护工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病房。
我叹了一口气,耳朵是阿姨的叮嘱和电视机的吵闹声,闭上眼却全是宋扬那张清秀的小脸。
我住院期间除了宋扬隔三差五地来看我,还有我那一群狐朋狗友,他们告诉我撞人的那小孩儿被打了一顿后送到局子里了,我替死的那哥们颇带些歉意地说“要是常爷不解气,还可以让他在狱里吃点苦头。”
我说不用,差不多行了,有时间倒是可以给他快病死的妈送点营养品。
那群人跟不认识我似的半晌没说话,一个看起来愣头愣脑的男生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常爷的意思是......把他妈......”
“不是,就送点营养品,字面意思。哎你别管了,照着做就行了。”我被他们整得有些不耐烦。大概是受了宋扬的影响,我居然觉得那小男孩儿也挺可怜。
我出院的那天是下午五点多,夕阳刚烧红了半边天,宋扬在旁边搀着我,我看着那一片红,又想起那首诗,什么什么圆来着,我正憋得说不出话,宋扬突然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对对,长河落日圆。”
我扭头对宋扬说,刚回头就撞上他的目光,夕阳的光恰好映在他半张脸,他眼底亮亮的,还带着笑意,整个人好像从光中走来。
我莫名地有些感动,差点抹眼泪了,又听见这个兔崽子轻声补了一句:“这句话用在这儿不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