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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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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完第一天,陆霖雨就被父母丢回了老家明川。
说老家,那是看在情义上,实际上,在陆霖雨的记忆之中根本没有这片土地的清晰存在。陆父陆母离开明川北漂是在陆霖雨两岁那年,只留下了祖母一人倔强地留守,从此便再没回去过,连逢年过节也是将老太太接上京城来团聚。用陆父醉后的话来讲:“这种小县城,没什么可回去的。”
陆霖雨却憧憬。
初中时,他的同桌是个货真价实的明川人,独自一人来首都求学,每到大型节假日都要早早地去抢购火车票——那便是他对明川最为深刻的印象,轻轻薄薄一张小纸片,印着明川临近市区的名字,来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浪漫。他绝对无法抵御这种浪漫。
借着这个原由,陆霖雨总爱缠着同桌讲述明川的种种,说来说去不过是普通的小镇普通的生活,他却陶醉得不行,惦念着南方小镇有山有水的温柔,将家中为数不多的旧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
火车哐当,绿皮之下陌生人因缘而聚,谈天说地,各自带着一个故事下酒。远方是长江流水一去不返,眼前掠过人间烟火缱绻缠绵。这种想象,死死戳中了陆霖雨心中那个文艺的点。
于是,在中考结束之后,陆霖雨毅然地拒绝了父亲坐飞机的建议,捏着一张火车票,踏上了自己寻梦的路途。
结果上是后悔的。
火车已经哐当了一整天,陆霖雨却还得再继续听过下一天,拼命攥着卧铺栏杆,在对床大叔的呼噜中祈祷不会一个翻身掉下床去。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他没心情听什么故事,也顾不上车窗外过眼云烟。
终于到站是在一天多后,他险些就坐过了站,听了好几遍乘务员报站,才终于从浑噩中惊醒,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拖着大包小包的重壳挪下车去。毫无疑问被骂得狗血淋头。
火车站口人头攒动,他没来得及抒发激动,先被一股脑涌过来的人群吓住。是一波大妈大叔,举着“接送”的牌子,如饿狼一样迫切逼迫着陆霖雨,口音浓重的言语层层叠叠。陆霖雨一瞬间想到了《植物大战僵尸》,不禁有些恶寒,赔笑着挤出夹心饼干中层,掏出手机拨出母亲联系的那位司机电话。
司机不是正经的出租车司机,而是黑车司机,没有营业资格那种,被母亲用乡音称为“野猪儿”。听名字就不像什么正经东西,偏偏却组织了一个小“公司”,干得有模有样。
“终于到啦!火车又晚点了吧。这附近有家m记,我在那儿坐着呢。唉等你好久了,你找得到吗?出口旁边就是,你在哪个门出来的,找不到就问一下保安哈。”
像是一把机关枪在“突突突”地扫射。陆霖雨听得艰难,心中疯狂吐槽,却还是只能乖乖循着陌生的路寻找。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陆霖雨终于找到了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瘦瘦高高,啃着一只鸡腿打电话,见他举着电话左顾右盼,放下食物迎过来:“明川是不是?”
男人的声音同时从话筒与现实中传出,陆霖雨点头挂了电话。
之后的一路苦不堪言。陆霖雨坐的是包车,一人独享一辆专车,本来应当舒舒服服妥妥贴贴的,无奈司机大哥对外来游客热心过度,一路塑料普通话夹着热歌往直往陆霖雨耳里钻,他不好意思呵停,只能尬笑着有声无气地应和。或许是他的应和让司机更加亢奋,预计三小时的路程,被司机生生削成了两个半小时,加之小破车味大,陆霖雨到站第一件事,就是冲下车扶着路牌哇哇大吐。
“小伙子还需要锻炼啊!”司机一边收钱一边感叹,拍了拍陆霖雨的肩膀,“东西都拿齐了吧?”
此时陆霖雨已经吐得神志不清,只能依靠着行李箱,用仅存的气力点了点头。
司机走了,毫无同情心与愧疚地笑了几声,上车绝尘而去。
祖母已经站在街口,陆霖雨招呼了一声,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祖母严肃且倔强,这一点陆霖雨不仅听说,更是真真切切体验过,譬如一人呆在明川这么十多年,以及每年春节团圆的规矩方圆。因此,祖母沉默,他便不知道应当怎么开口,生怕触了老人家逆鳞,平白挨一顿骂。
气氛就这么尴尬着,尴尬到祖母开了门,尴尬到祖母指了他的房间又离去。
“坐了怎么久的车,累了吧,先睡一觉,什么事明天再说。”门关了。
房间不大,却被整理得干净舒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凉席崭新得像是刚买的。没有空调,只有一个电扇立在床前。
陆霖雨长舒了一口气,丢下行李倒在床上,与母亲打了通电话报平安。
电话里是琐碎的叮嘱,昭示着他远行的事实,挂点电话,陆霖雨后知后觉兴奋起来,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自觉毫无睡意。
收拾行李吧。他哼起了歌,撸起不存在的袖子打量起自己蜕的壳,忽然发现了哪里不对。
好像……行李少了一件!!!
寻不到的行李是一个小包,装着陆母千叮呤万嘱咐要交给祖母的特产,陆霖雨并没有看得十分重要,只是若真就丢了,少不了要挨陆母一顿火,暑假难得清闲,谁也不愿承受这种无妄之灾。陆霖雨沉吟片刻,觉得自己还是抢救一下比较好。
那么,行李是掉到哪儿去了呢?家里?火车?还是……思来想去,只可能是下黑车时自己吐得太过于专心致志,头昏脑涨地少拿了一件。
落车上就相对方便些了……吧,陆霖雨想起司机扫射一般让人难以招架的言语,掏出手机的同时为自己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电话许久才被接起,背景夹杂着陆霖雨听了一路的车载音乐。
“喂,哪个?”
“你好,我是……”
“你哦,之前那会儿那个小帅哥,咋个了嘛?落东西了啊?”
“嗯,对,不好意……”
“我就说嘛,喊你再看一下,我都问过你了,你还说拿齐了,看嘛,还是落东西了!”
“这个……”
“落东西了咋个不早点说嘛,我现在都跑到外地去了,不可能倒回来是不是?”
“那怎么办……”
“这个样子嘛,我凌晨才跑回来,你不可能等到凌晨再出来找我要是不是嘛?我侄子放暑假,我回来,我就放在屋头,然后明天你去找他拿,要不要得?”
“那麻烦了,我要……”
“好嘛,那我把我侄子电话发给你,你明天联系他就是了。哎我这边还在开车,先挂了哈。”
“嘟嘟……”
一通电话在司机的单方面轰炸下快速结束,陆霖雨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耳边便只剩下了忙音。
“行吧,大概是解决了。”陆霖雨什么都不行,就是心大,回忆一遍对话,连猜带蒙地确定了事件已经有一个完美解决方案,哪怕行李还没到手,心已经吞回肚子里。
接下来,只等一个短信就万事大吉了吧。也不知道司机的侄子什么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估计不靠谱起来差不多……
毕竟奔波折腾了一天,胡思乱想着,陆霖雨握着手机就这么睡过去了。
一梦黑香甜,陆霖雨被祖母叫起,已经是第二日十点。
“以后就不能起这么迟了。赶快洗漱吧,早餐就在桌上,吃完记得把盘子放在水槽。”祖母还是记忆中严厉的样子,对着陆霖雨嘱咐一通便就转身离去。
我起不起还不是自己说了算。陆霖雨在心中做了个鬼脸,面上还是乖乖的,听话起床进了厕所,一边迷迷糊糊洗漱,一边翻看着手机。
未接来电与短信囤了许多,陆霖雨将它们一一回过,最后翻到了一条三小时前来自于未知号码的短信。
“我是赵旭的侄子,你的行李被叔叔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来拿比较方便?”
七点。这人真的有在过假期么?陆霖雨不禁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