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短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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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川的夏季，总是教人烦躁，烈日炎炎，蝉声聒噪，人来人往的呼吸之间也带着浓郁的烦闷。这无疑是难捱的日子，人们唯有期盼顶着烈日归家后，能在空调房之中寻得片刻安宁，以平息一日的怨气与焦虑。理想十分美好，只可惜现实残酷，纵然此刻已是暮色沉沉，依旧有可怜人怀揣着“断肠人在天涯”的悲戚，端坐在工作岗位上。
譬如陆霖雨。
作为一名人民教师，陆霖雨对自己需要面对的艰苦，早在踏上工作岗位之初便有了觉悟。只是，做好了觉悟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面对着闹哄哄乱成一团，干什么都有就是没人听课的学生，他在心里自我安慰一万遍，最终丢掉了“理解理解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嘛”的念头，狠狠将粉笔砸向地面，险险咽下国骂，万语千言汇成一句：“闭嘴！”
全班刹那静了。
怒吼之后，陆霖雨的气便已经消了大半。他本就不是暴脾气的人，此时看着学生们一个个正襟危坐一脸我是乖宝宝的样子，多的话再骂不出口，无奈至极，只能在心里长叹。
但即使拿他们没办法，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这些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的崽子们更得无法无天。他褪下了怒容，却还是板着脸，装模作样扫视了一番教室，为自己端来凳子坐下。
“静坐，自习。”
晚上的课程，本来应当是晚自习课，却被课表安排得满满当当，几堂课连着讲下来，别说学生，连教师也在电扇的吱呀声里烦闷起来。在这种情况下，自习作为一种威胁手段，对于学生来讲实在不值一提，甚至于说是正中下怀。在学生们拿出作业的细碎翻页声之中，陆霖雨似乎听见了他们带着庆幸的小声欢呼。
……
终于放学了。
学生们的课桌早在几分钟前被清理干净，只留下可怜的几页资料资料装样子，主人佯装仔细地把玩着它们，眼神却在时钟与教室门口飘忽不定，在下课铃响的瞬间便对其弃之不顾，转而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冲出教室，仿佛教室是吃人的龙潭虎穴。
“老师再见！”
陆霖雨反应不及，一句“放学”就这么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噎得他又生出一阵火气来。可惜此时教室近乎空空荡荡，只留负责卫生的同学哀声叹气准备着打扫，让他实在无力发火，唯有揉着发昏的头叹息着走出教室。
然而这并不是陆霖雨一整日不顺畅的终点，不过迟了几步走出教室，他便被拥挤的人群牢牢排挤在楼梯间之外，半步也无法踏足，只得堵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掏出了手机。
陆霖雨习惯于上课期间将手机静音，而方才在课上守着自习，他也是忙着做教案无心动手机，此时将它掏出来，他才发现屏幕之上多了几条短信与未接来电提醒。
家人朋友都不会在工作时间无缘无故打扰他，在这样的认知下，未及时接到的消息便染上了不明的意味。仿佛所有的烦闷都是为了预示这一刻，陆霖雨心里打了个突，隐隐察觉到什么，带着莫名其妙的心慌定睛查看。
两条短信，内容都极其简短，一条来自于前日还在联系的哥们儿，另一条则来自于自以为被遗忘了的备注。
“羡姐没了。”
“我回来了。”
加起来一双手都数的清的字数，给人的冲击却极大，陆霖雨一时不知应当作何反应，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将手机屏幕解锁。
他拨通了兄弟的电话，一边攥住手机，一边在原地踱步。“嘟——”“嘟——”，单调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在他耳膜，把他聚好的思路一次又一次打散。
玩笑？不，不可能是玩笑，那家伙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来。怎么会呢？怎么回事？快接电话啊，到底还要响多久？……该死！
电话那头换成了亲和温柔的女音。没有人接电话。
陆霖雨没再拨第二遍，他的头脑中依旧是一团浆糊，只能支撑着他凭本能走出办公室。
才一会儿功夫，学生已经走得干干净净，吵吵嚷嚷的走廊此时安静得过分，呼吸之间似乎还能听到头顶灯泡的电流声——也或许不是电流声，细细碎碎的，像躲藏在校园怪谈里幽灵的暗语。近处草丛有蛐蛐儿在不厌其烦地叫唤，远处传来了保安的哨声，模糊却还是刺耳，回音里夹杂了他口语浓重的询问。
“还有人么——要锁门了——还有人么——”
踏着平日里经常吐槽的声调，陆霖雨急急地奔下楼去，似乎是遇上了正要锁门保安，也好像是迟走的学生，浑浑噩噩地笑着打了声招呼，便头也不回地跨上小绵羊。小绵羊寻常时发动挺快，今天却格外不听使唤，磨蹭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启动，发出耍赖的哼哼声。
直走，右转，直走，出校门，然后向……向……是要去哪儿来着？
陆霖雨终于抽出了一点点清醒的意识，反而更加失魂落魄起来，将小绵羊蹭到了路灯之下停住，下车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老板，借个火。”
烟是学生常常偷买的那种，便宜得过分，同样也劣质得过分，呛人到了极点，不是他能吸得惯的味道。他不住咳嗽，模模糊糊看到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探头探脑向这边看来，摆摆手示意他们早些回家。
好一会儿，他终于缓过气来，意识彻底回了笼，又颤颤巍巍摸出手机。这一次，屏幕还没打开，电话铃便响了，吓得他一个激灵，连来电显示也没看清就划过了接听。
“喂，你好。”
“喂。”
不是哥们，是……
“……现在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还在警局，你过来吧。路上小心，我等你。”
陆霖雨挂断了电话。
好。去警局。我想想，那条路更近些呢？
他努力不让自己的思路，飘到某些自己刻意回避不顾的人事之上，尽力地一心一意思考起接下来的路线，一边碎碎念一边坐回了小绵羊启动起来。
夏天的风粘稠得让人发慌，糊在人的脸上没有一点舒爽，陆霖雨的小绵羊速度不快，风就更像是从火炉里吹出来的，燎得他烦闷不堪。
越去克制，思绪就越是不受控制，再怎么岔开还是会走回那片不愿触及的领域。路灯流过他的身边，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时空隧道，怪异又熟悉，让他不禁回忆起了第一次来到明川的时候，车窗外灯光也是这么划过他的视线。
到底是变了，还是没变呢？
他有些困惑，不由自主向记忆缴械投降，在困惑与回忆之中，他忽然地想起来一件小事——
“还没有说再见，我怎么就把电话给挂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短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