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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单箭头(番外·长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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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骰子吧?”罗丝说,“猜拳听起来不太符合十八岁的智力水平。”
“……这个游戏就挺幼稚的,”斯科皮扬了扬眉毛,顺带挑了个刺,“还有就是,我还没满十八。”
“知道啦,在麻瓜法律里你还没成年。”罗丝应付着说,把骰子往空中一抛。落下来一个“四”,她转过头去说:“该你了——再重复一遍,数字小的要回答一个问题,不许撒谎。”
斯科皮扔出了一个“二”。
罗丝“啪”的一声双手合十,搁在下巴底下想了一阵:“犯过校规最严重的一次?”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的,”斯科皮说,“五年级在三把扫帚喝太多,半夜回来路上不小心烧了走廊上尖叫的画像。”
“我想起来了,”罗丝撑着脑袋,“好像是阿不思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解咒的那次。”
火车旅程漫长而无聊,天色暗下来之后罗丝把手里的书一扔,看着窗外发了二十分钟的呆,看腻了之后戳醒了边上睡了一路的斯科皮说想听他说话。
“锯了嘴的葫芦”一摊手,表示这真的很为难他。于是罗丝想了个十分无趣的游戏出来,拐弯抹角地套话,想把这个她六年以来高高挂在心尖神坛上仰望的人拉下来看那些她未能参与的过去。
第二局输的是罗丝。
“嗯——现在有什么愿望?”
“N.E.W.Ts拿到五个O。”
“在格兰芬多关系和谁关系最差?”
“你让我想想,”罗丝自觉人缘还行,出口前顿了一下,“……一个你不认识的男生。”
“哦,我有点印象,”斯科皮抬眼,“四年级的时候吧,阿尔说你天天找人家麻烦。。”
“他的话有可信度吗?”罗丝坐正了,一本正经地解释,“他先骗了我室友,第二个礼拜又和搭上另一个女生,刚好我同时认识两个受害者。”
提问权转回了罗丝手里:“那天在霍格沃茨特快上,你对辛西娅说了什么?”
“我有要非常认真去喜欢的人了,”斯科皮侧着脸,温和地对上她的眼睛,“然后,希望她有更好的生活。”
“哇,”罗丝说,“挺好,至少不是以前那种‘对不起没兴趣’了。”
“你还挺了解我的。”斯科皮笑了。
夜空慢慢变成了墨一样的黑色。骰子在罗丝手心里滚了一圈掉到地上,她弯了腰去捡,看到一个明晃晃的“六”。
她琢磨了一下才开口:“你有几个前任?”
“真正意义上的,如你所见,没有。”斯科皮拨弄着骰子轻笑了一声,“看来我挺招人嫌的。”
“说什么呢,”罗丝说,“去年这个时候你和六个绯闻女友的故事还在我们宿舍传着呢——啊,该你了。”
“同样的问题。”
“一个吧,”罗丝挠了挠后脑勺,“当时闹得很不开心……那段时间我心情一直很差,每天浑浑噩噩抱着夏洛特的漫画书防抑郁,发生过什么都记不太清了。”
罗丝不是喜欢把自己的摊开来给人看的人,伤疤结了痂,痕迹淡褪之前每一次揭开都是血淋淋的疼痛。她在这个时候可以坦坦荡荡地看着斯科皮的眼睛,却打心眼地觉得此刻和他对视的这个耀眼的足够和他站在一起的姑娘有点陌生,已经不是从原点出发蹦蹦跳跳往前跑的那个女孩了。
“不记得也挺好。”斯科皮说。
他没有再问下去,低头慢慢将她蜷在一起的手指掰开,触到手心还未蒸干的薄薄细汗:“不高兴的事情没什么好记的,还有很长的时间,随便你想忘干净还是记起来再释怀。”
车厢里开始播报即将到站的提示。
“最后一个问题。”斯科皮站起来拍了拍罗丝的肩膀,制止她想要研究行李架的动作。
“什么?”
“如果可以回到一年级,你最想干什么?”
罗丝咧嘴一笑:“当然是警告阿不思跟你保持距离,否则我就没收他的扫帚。”
不是开玩笑,她还真的这么想过。
如果从未有过这个相遇的契机,也许那些自卑和自傲,那些欢喜与忧愁就不会降临,也许她到今天还是原来那个骄傲的小女孩。
“啊!我喜欢地中海的夏天。”一早起来罗丝就仰着头,伸手摸了摸仿佛有质感的温热阳光。意大利的永远是仿若油画里跳出来的那般艳丽鲜活,明净天空之下是无处不在的灿烂阳光,在人海中缓缓流淌。
她踩着直铺到脚下的阳光走了两步,推开了玻璃门在那儿站住了:“斯科?”
“早安,”斯科皮转过身,“看什么呢?”
罗丝把自己从他那双被阳光浸染得近乎澄澈透明的浅灰眼睛中抽出来:“看你有点好看。”
“不装了?”斯科皮意有所指地说,“以前你嘴里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我装得好累,”她走过去,额头枕在他肩骨后面,“我其实不是你印象里的那个样子,麻烦忍着点,忍不了也得忍着。”
她这话说的直白且不害臊。本来见他的前一秒她还在想要不要战略性矜持一下,玻璃门一拉开,阳光毫无阻隔地灌进来浇了她满身之后,那些念头就一股脑扔后面去了——
管他呢,躲躲藏藏了五年,还装个什么劲。
双人度假时长四天,之后他们要去和阿不思那几个汇合。罗丝本来以为至少能清净个四天,没想到第一天下午夏洛特的电话就过来了。
她当时正在沙滩上捡白色的石子,一百来颗就失去了兴趣,指挥斯科皮去买冰饮,自己蹲在遮阳伞底下掏出了手机。她的上线提示发到了夏洛特那,不一会儿那边就发来了通话请求。
罗丝开了视频,对面是夏洛特放大的脸。女孩望着她先“哇”地叫了一声:“罗丝你跑哪儿去了啊?我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说好一起旅行的呢?”
罗丝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周遭转了一圈:“我先走一步,过几天再见啦。”
“好漂亮……”夏洛特说,“我也想去了!”
“别,”罗丝头疼道,“你先别来,我怕来的不是你一个而是十几个……”
夏洛特来了,那么凯莱特势必也要跟来的,闻讯阿不思少不了要凑个热闹,他那个嗓门一吼,闲居在家的莉莉和雨果估计也坐不住,两个“天真单纯”的未成年出门,说不定还会惊动詹姆,刚好弗雷德和罗克珊也有旅行的计划……
冰冰凉凉的东西忽然贴上了罗丝的脸,水汽化作水珠也顺着滑下来。她闻到橘子汽水的清香味,皱了皱眉把脸上的瓶子拨开:“有点冷……”
夏洛特已经在那边开始尖叫了:“啊啊啊罗丝!这是谁!我没看错吧?”
斯科皮把贴在罗丝脸上的汽水瓶挪开了塞到她手里,不明所以地看了眼手机屏幕,顺势蹲下来凑到屏幕前。
“哇——你挡着摄像头了。”罗丝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把他往旁边推了推。
她重新转向夏洛特:“还要我解释吗?”
“你别挡着我视线嘛罗丝,”夏洛特兴奋地说,“你再让我看一眼——”
“你说什么?”罗丝开始怀疑这段说走就走的友谊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夏洛特说,“哇罗丝是不是又在瞒我。”
“没有几天,”斯科皮把手机拿过去,“毕业party那天你们都醉得没意识了,我记得当时你已经被送走了。”
“还是我把你塞给凯莱特——学长的。”罗丝在边上搭腔。
“我就说嘛,罗丝这一整年都不太对劲……”
夏洛特这人表面上又八卦又媒婆,实际上对感情的敏感度很低,对各种人际关系的认知都处于一个出奇单纯的境地,自以为单箭头学长多年迟钝得根本感觉不到回应,在这方面就是个小姑娘。罗丝也不知道说是羡慕好还是感慨好,她不忍心听夏洛特在那边分析她的“异常”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想把她长达五年的暗恋摊开给斯科皮看,就兀自坐在一边开了汽水瓶子。
橘子汽水又酸又甜,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酸还带着点涩,和她一整个青春的味道相似,但是她甘之如饴。
她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回到六年级,开始每天对着镜子梳好几遍头发,学着折腾那张残留点稚气的脸。她一边对着镜子修眉毛一边听宿舍里的女生说“罗丝你最近突然很受欢迎嘛”,笑着扔回去一个抱枕。那时夏洛特又一次问她:“你有喜欢的人吗?很认真的那种。”
有也等于没有,她想。“没有,要说不认真的倒还有可能……”她说。
她课程多,每天都快累趴在跑去上课的路上,隔天见一次阿不思,也不想听他实时播报今天马尔福少爷又和哪个女生怎么怎么样了,脸是越长越精致,却感觉自己在一天一天烂下去。
罗丝活到成年这一年,一直是个坦率真诚,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心里藏不住一点点委屈难过的,不高兴了一张嘴就说,高兴的时候是个积极生活的小炮仗。她后来揣着点少女心事开始学会藏着掖着了,但总的来说,还是那个“以前的罗丝”。
她安慰自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又揪着那点细细的微乎不可见的念想,心情复杂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她也不自诩什么专一或者长情的人,座右铭是能懒则懒和享乐主义,冬天的时候碰上个一起跑着上课的男生,她笑起来肆无忌惮,难过的时候说个没完。
可是后来她被指责以疏离和漫不经心,可能是她的错——她从来没认真过,也不知道怎么去认真,在明知不可能献出一颗完完整整心脏的时候。她其实记不太清是怎么吵的,是怎么逃的,是怎么躲在宿舍里不敢出门的,怎么发现自己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痛苦越来越说不出话来,压着自卑和自傲冲击之下来自整个世界的压力,墨水翻在成堆的纸页上,好像鲜血没入冰冷的土地。
罗丝睡了个昏天黑地,在春暖花开的时候一点也没感觉到温暖,发了三天半的烧,夏洛特抱着她快要吓哭了,一遍遍喊着她名字才把人叫醒。半梦半醒间烧得迷迷糊糊,黑暗与光明的间隙闪过金发少年的影子。
罗丝把他奉为碰也碰不得的秘密,也把他放在最纤尘不染的位置,假装不在意假装事不关己。这个时候看着他干干净净,而自己像是满身淤泥,最自我厌弃的时候连想一想的资格也不给。
烧退了,她醒了。汽水瓶子喝得见了底。
罗丝直起身子,拿空瓶敲了敲前面拿片叶子遮了眼睛打盹的人:“还有吗?”
斯科皮掀了叶子睁开眼:“……这是要我再跑一趟的意思?”
“算了。”罗丝说。
傍晚四处瞎逛着消食的时候他们又走回了海边。罗丝把绑了一天的马尾散下来,齐腰长发被海边的风撩起来,松松垮垮的T恤上沾了水还未干透,整张脸在夕阳的晕染之下仿佛罩了橙黄的面纱,显得朦胧而温柔。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忽然牵住了斯科皮的手。
“斯科,不知道你感觉到了没有,”她说,“我变化其实很大。”
“有一点,”斯科皮想了想说,“已经不对我喊打喊杀了。”
“……你说的也没错。”罗丝在飞扬的发丝后面看他,“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陌生。但是的确,我和你最熟悉的那个,积极到不可思议的小炮仗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能随随便便出口的话我很难开口,她能轻轻松松办到的事我已经一件都不行了。”
“她想要的东西我一天一天的都拿到了,现在我开始羡慕她有却从不珍惜的东西——可能人就是天生不会满足的生物,永远不珍惜所有的,永远在追求不属于自己的。”她说,“所以现在的我挺差劲的。”
“对我有点信任吧,韦斯莱小姐。”斯科皮无奈地笑笑,“我是那种会因为这个而丢下你的人吗?”
漫长暗恋的惯性使然,罗丝想。她松了手想要拿出手机,下一秒就被拽了回去。
“放手,”罗丝说,“我给夏洛特回个消息。”
她抽了抽手还是抽不出,妥协道:“那你换一边?”
“……行。”
耳边是她熟悉的嗓音和下午那杯汽水残余的味道:“省得你想太多乱七八糟的。”
罗丝的规律饮食顶天就保持了一天,第二天她就开始依着本性,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推说是外边太热。
斯科皮没她这样能睡,早上罗丝醒的时候他还在房间里,听到动静走了过去,坐在她床边上摸了摸女孩的头发。
她伸手拉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宣布:“我上午不想起来了。”
“睡吧。”斯科皮捋顺了她额前的头发,俯身在她眼睛上吻了一下,“想吃什么?”
“你看着办吧……我睡了……”罗丝翻了个身,他的嘴唇触碰过的地方还是热热的,搅得她心里有点乱。
这样一睁眼就能看到他,一抬手就能碰到他的生活,听起来真的像她求而不得了几年,终于刹不住念头臆想疯了做的一场梦。
罗丝一闭眼又仿佛回到上一次来地中海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完成“丑小鸭的蜕变”,和罗克珊一起去的罗马,头顶阳光烈烈,少女的眉目在金灿灿的映照下比阳光还要明丽几分。她站在石砖路上,一只手捏着草帽的檐遮光,罗克珊喊“罗丝——回头”她就回头一笑,听见快门咔嚓一声,眼瞳里的巧克力色仿佛融化成了光。
有的时候,她很开心,笑得很灿烂,嘴上合群地打趣,说着暖场的话题,和朋友勾肩搭背地笑闹,但是欢乐达到顶点的几个瞬间她有莫名孤独的感觉,像是万人欢呼彩带飞扬的场馆,她在人群中央,却不知道要被人潮拥挤着推动着往哪里去,耳边喧嚣噪声隔离在真空之外,只听见心跳的声音过分清晰。
她无忧无虑过,在十一岁的九月,在列车长鸣着驶向远方,她拿他当个讨厌鬼的时候。她自卑过,低着头避开他晃眼的光亮,把自己的脆弱渺小懦弱无能平凡藏在日记本深处的时候,纸上一笔一划,隐晦艰涩,说“我喜欢向着有光的地方跑,但是光并不知道它在温暖着谁”。她寻过别的出路,握住伸到她眼前陌生的手,想要借此劈开黑暗,走出生长的节节阵痛给她织就的重围。她也耀眼过,一个回眸一个笑,心道我也不是不聪明不漂亮,我也可以有一千种一万种不一样的好,我也无声地渴望失望绝望希望无数次循环过,怎么来来回回到最后,我还是想看你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