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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FWB(五) ...

  •   有天半夜罗丝突然很饿,套着斯科皮的衬衣挽着袖子去厨房觅食的时候碰上了那位整日不见踪影的室友。他眼镜摘了,也梳了头,穿着家居服,说也是半夜饿了来找吃的。

      那人主动提出帮忙,于厨艺上向来一窍不通的罗丝自然就应声了,她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等待的时候那人突然走近她,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说:“我喜欢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这样。”
      罗丝:“……嗯?”

      她后知后觉地拢了拢衣襟,衬衫偏大,她又懒得扣最上边的扣子,大喇喇地露着新鲜的吻痕,她头发乱着只随手扎了一扎,面上情欲的潮红尚未褪干净,她才发现这副模样在人眼里被看了个彻底。
      那人又说:“我知道你们俩不只是朋友,也不想打扰你们。只是听说你一直是单身,想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告诉你一声……现在看来应该还是打扰了,很抱歉。”
      他又说:“我的项目快结束了,下周就要搬走去求职,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提前说一声再见。”
      罗丝愣了一愣,笑了:“再见,祝你好运。”

      她隔了一天才把这事和斯科皮说,他淡得几乎没反应地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
      “他早就开始把一些东西搬出去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和你说。”

      “哦……”罗丝往他身边挨了一挨,“别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斯科皮掀起眼皮,“你这是……你在考虑他?”
      罗丝一愣:“我为什么要考虑?”她反应了半天反应过来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同时和十几个人搞暧昧,还是和你谈□□和别人谈感情?”
      斯科皮顿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丝笑了。

      她问那个问题的初衷是抱着点妄念,因为往他身边有意无意晃的女孩子不少,她挺醋这个,问起来斯科皮又总是说“不认识”“没关系”,她想知道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会是什么反应,现在想来真的是大错特错。
      别人的心意,到她这说出来就像开玩笑一样,拿来试探的工具。
      没有反应,会有什么反应。在他眼里她就是还在玩,玩的有点过火,仗着是十几年的朋友玩得肆无忌惮。她穿他的衣服,在他的领地上蹦来蹿去,大喇喇地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都无所谓,他只是乐意陪她玩,陪她说些暧昧的话,陪她上床,反正有一次的事有个二三四五次也没什么大不了,互惠互利,没损失什么。

      罗丝扬起嘴角:“只是没那么夸张而已,我的确就是那样的人。”她又补充一句:“只是还没道德沦丧到玩弄别人认真的感情而已——你想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斯科皮看了她几秒:“……算了,没什么。”

      罗丝把眼神从那双灰眼睛上抽了回去。她看向车窗外又开始下雨的伦敦,无由来地生出一点烦躁。
      她最近总是想起早八百年就忘差不多了的事情。

      不过等后来她眼睛里又能装下别人了,能真情实感地发出“恋爱就是束缚天性”这样的言论了,能对“你有没有别人”和“我又没有别人”都无所谓了,才意识到她少女时代那浓烈得像是可以烧一辈子的单恋打那天开始结束。她以前觉得但凡失个恋都须得轰轰烈烈,特别是横刀切断感情这种事,后来才明白失恋从来不是一个瞬间动词,它经由一次失望开始,经历数次死灰复燃回光返照,慢慢的就真的结束了,她不再去想,不再去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和斯科皮有一段比较长的断联期。因为某天罗丝又在经历“死灰复燃”,死活看不顺眼就把那个有他名字的聊天栏给删了,顿觉首页一片清静。然后她忙了几天,忙过了周末,没看到聊天栏就没想着说话,斯科皮那种锯嘴葫芦似的人自然不主动找她说话,一来二去就忘了这事。他们关系已经比之前淡了挺多,就感觉生活中缺了个可有可无的人,那种感觉很平淡,尝起来像雨水,冷的,暗的,没什么滋味,只有一阵来了又去的沙沙声。
      年少的爱情不堪一击。

      “年少的爱情不堪一击。”
      “在看什么?”
      罗丝把莉莉的言情小说塞回书架去:“小说,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很喜欢看这种,一般套路是很纯情是开头和很现实的无可奈何的结局……看两本就等于看完所有了。”

      斯科皮大抵是没见过这个类型的文学,还往那本书上看了两眼:“有……什么参考价值吗?”
      “事实上没有,”罗丝说,“书里的爱情有各种各样的巧合,现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幸运,书里他们总是信誓旦旦‘除了你谁都不要’,现实能将就的都将就了。骗女孩子的童话。”
      “你不信?”
      “我从来不信。”罗丝看他一眼,笑了,“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了?开始对自己贫瘠的感情感到愧疚感了?”
      斯科皮只辩解了句“我还没有那么贫瘠”,楼下就传来阿不思喊人的声音,约摸又是什么东西找不到了。罗丝应了声往下走,没再继续方才那个话题。

      晚上还是斯科皮送的她回家,因为她行李还在车上。到罗丝那个逼塞的住处之后还搬了近半小时的行李,她享乐惯了,对那地方颇为不满:“行李都塞不下,柜子不够用行李箱凑数。”
      “不换地方住?”
      “近啊。”罗丝说,“上课,助教……大不了就当个睡觉的地方。”
      “我住得不远,有事就来找我。”斯科皮说,“我不一定在家,门锁密码还是原来那个。”
      “你要是带人回家可就尴尬了。”罗丝开玩笑地说。
      “没有别人。”他又强调了一遍。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笑嘻嘻的,“知道你生人勿近、洁身自好,好了吧?”

      临别的时候罗丝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感,倒不强,就是硌着心里发慌。她感觉有些不妙。因为打从三年半前他们断联几月,她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前尘过往给断了,干不干净另说,反正之后她也遇到了别人,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找斯科皮出来深夜倒苦水之后才恢复的朋友关系。她自认是FWB开放式关系,没人有权利干涉对方在外头寻花觅柳,现在说起来只剩一句“从前喜欢过”,且陈年旧事羞于启齿。以前那种藕断丝连的情愫她是许久没有过了。

      可能是这几天朝夕相处久了。她压下那种怪异的感觉。
      斯科皮问她有没有晚安吻,罗丝有点诧异,还是应下了。他们站在路灯光线的边缘接了个情侣似的吻,呼吸不乱,带温度不带情欲。
      之后罗丝笑着说:“你今天有点粘人。”
      斯科皮不带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只准你讨这讨那?”
      “准准准,你想要什么都给。”她继续笑,又凑上去吻了一下,离开的时候看见他的笑,眉眼弯弯,竟品出一丝温柔缱绻的味道。
      她背过身,一个人上了楼。

      那边斯科皮到家后第二天收到了一束花。送花上门的人打量了他两眼,然后说要本人签收。他下笔才发现不对,那上面分明写着“罗茜”,他手一顿,这么叫罗丝的人其实不多,她不喜欢和人人都做出一副亲密姿态,点头之交这么喊她她会生气,非得是关系非同寻常的。
      他解释了一句:“她暂时不在,回头我会转交。”

      一束白玫瑰。斯科皮把花里头的卡片拿出来才隐约明白那人看他的那两眼是什么意思,卡片上抄了两句聂鲁达,字挺好看,落款是“爱你的K先生”,从里到外透着淡淡的暧昧气息。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把花放在一边拍了个照发给罗丝。
      罗丝回得挺快:“不要,扔了。”
      “全扔了?”斯科皮问她。
      “随便你处置吧。”

      斯科皮看了那束花半晌,翻了个未曾用过的花瓶出来,将玫瑰一支一支地剪了剪插进去,放在餐桌上。沉静而温柔的白玫瑰,像个安安静静嵌进生活的摆件,旁人不爱她说话,只爱她美丽的脸。
      他迟疑了一下,又敲了行字上去:“K先生是谁?”
      罗丝:“前男友。大概两年半前,当时没和你说——怎么了?”
      “白玫瑰不适合你。”斯科皮说。

      那边收到信息的罗丝没当回事,转头就把这事忘到脑后,她提起周末有个新锐画家的画展,没想好约什么人,就顺嘴提了。斯科皮不咸不淡地答应了,约定下午四点去接她。
      一向不太守时的罗丝晚了三分钟挎着小包匆匆下楼,拉开车门发现座位上静静躺着一支玫瑰,红的。

      “给我的?”她坐好了,拿着花斜眼笑着看斯科皮。
      “街边促销,顺便买了一支。”斯科皮说,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语气。

      罗丝几乎是瞬间就想到那句“白玫瑰不适合你”了。她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人的温柔很要命,有她压根抵挡不住那感觉。他一点也不会温柔,他只会克制地有礼地微笑和说抱歉,对人好的方式又直白又突发奇想,偏偏做什么都漫不经心,偏偏戳在人心口。罗丝都记不清她收到过多少人的花了,人都要捧着一大束郑重其事地递到她面前,红玫瑰也不是没有,头一回见着闹着玩儿似的一支,还是街边促销。

      可是她还是晃神了,她晃了晃那支廉价玫瑰:“这个就适合我了?”
      “也许吧,只是当时想到你了。”
      张扬热烈的红玫瑰,它的美是有声音的,那声音呼之欲出,烈得很耀眼。

      出了展厅恰逢黄昏,罗丝想起来她还得去拿新的礼服,于是两人转了个方向。她对着黄昏的天空拍了张照说:“我本来以为和你看展会很无趣……”
      “为什么?”斯科皮偏头。
      “因为你那个‘与我无关’‘都挺好’‘无所谓’的态度啊,问什么都是这个语气,谁都会觉得好强人所难了,一定会尴尬到没话说吧,”她说,“出乎意料,你会理解这种小众的东西……”
      “理解所有做不到,”斯科皮说,“只不过我还算了解你。”

      罗丝晃了下神,想起最早他们开始当朋友的小时候好像就是这个模样,她说什么他都不太评价,偶尔接个话茬,只是她知道他能懂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的确能称一句“了解”的,要不是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上帝叫人类不得通天,也叫他们走失在巴别塔下。她笑了下,评价说你好大言不惭。

      “所以K先生又是怎么回事?”斯科皮玩笑似的问,“想和你旧情复燃?”
      “他想想算了。”罗丝不客气地说,“不算正式关系,比你还不正式一点。他有二十几个前女友,还没和其中三个断干净的时候突然说对我‘一见钟情’,送了三个月的花,全是白玫瑰……现在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个事情一开头就很讽刺。”
      “他姓克里斯,一开始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署名的时候一直就用那个K先生,说我像白玫瑰,他最喜欢的花。后来我天天见那个卡片就真的开始好奇他到底叫什么了……”

      K先生抱着白玫瑰,说我爱你,我见你第一眼我就爱你。
      罗丝问他为什么,你的爱那么浅薄吗。他说不一定,这个不能以时间长短来定义。
      包括持续时间吗,罗丝问。
      包括的,K先生说,我有过二十多个前任,我花心泛滥,但我不是不会爱人,我对她们中的一些人认真过,或长或短,可能我和她在一起很久了还是没有爱情,可能我对你一见钟情,可能某一个瞬间我就突然不爱她了,可能很久很久,这个我还没遇到过。
      玫瑰小姐,你能给我这个挑战“很久”的机会吗,他又问。

      “可能某个瞬间突然不爱了”,是什么意思,罗丝重复了一遍,问。
      这个你自己一定知道,K先生说,玫瑰小姐,你有放不下的人吗?
      罗丝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经历过那个瞬间了,我知道我不在意,无所谓了,可是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爱过他。只是年少的时候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以前有个很喜欢的人?”斯科皮问。
      罗丝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波动:“嗯?”
      “你提过几次,从来没有多说,”他说,“很模糊,但你说别的都很详细。”
      “不准人有个情伤了嘛?”罗丝斜他一眼,“就因为这个,我思考了好久是不是到移情别恋的时候了,等我决定移情别恋接受他了,他没给我机会,留下一句一辈子那么长总能忘掉的就移居巴黎结婚去了。再说他大我九岁,想来倒也不是很意外的事。”

      说话间到了目的地。罗丝取了裙子钻进试衣间。她新订的裙子是件黑色鱼尾礼服裙,缀着碎钻,很衬身上的曲线。她拉开帘子走出去,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红棕的发,红唇,狐狸似的媚眼,美得确实很有让人“一见钟情”的资本。她眉目浓艳,长得从来就不怎么清纯,如今那仅存的一点少女感也褪了个一干二净。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斯科皮,问他:“好看吗?”
      斯科皮抬头:“好看。”
      罗丝对着镜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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