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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FWB(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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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上他的脸色一直挺冷的,安慰人也冷,是那种在感情上惯有的凉薄。罗丝后知后觉地后悔了,感觉自己那个洒脱不羁风流浪荡的人设有点坍塌,也怕他听出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
未尽之言。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未尽之言。
我以前很喜欢你,第一个喜欢你,最喜欢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别知道最好。够不着你的时候想祝你幸福美满,时间过去太久了,好像已经不是非你不可了,这样挺好,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离开的关系,就当没有那个从前吧。
但是她想起初恋的时候还是会有那么一点难过,想那时候他们都还小,斯科皮也还是个又简单又可爱还有点坏心眼的男孩,和她隔着扇窗户吵架,她气得锤窗,人没砸到砸疼了手,他就说“活该”,然后从窗子那边绕过来,和疼得眼泪汪汪的她一起蹲着,说“你幼不幼稚”。
罗丝觉得他讲话很烦,又觉得他坏,可是第二天又莫名其妙地很想见这个人,于是眼巴巴地凑上去。斯科皮问她“你又要找什么麻烦”,她说“我来和好”,他不信,于是再吵一架,罗丝吵输了,委屈地说“我是真的来和好的啊”。
那之后就成朋友了,阿不思说:“你们两个关系怎么那么好,我被排挤了吗?”
斯科皮说“没有关系很好”,罗丝就应声“是啊”,就她一个人知道,其实一早就不是什么“朋友”,她藏着点私心,一个女孩子的秘密。
她说了声想跟他一起去上课,他“哦”了一声,第二天早上就在楼底下摆着一张不耐烦的脸等人。罗丝那时候有种“他是不是也喜欢我”的错觉,偏头瞄了两眼,有种说出口的冲动,结果阿不思突然从后面追上来,她就懒得说的,把头扭过去,阳光擦过她垂在前面的头发,她藏在发丝后面笑了一笑。
挺好的。
但是一辈子那么长,她怎么可能只喜欢一个人。后来罗丝才明白这个事情,但凡从前觉得“一定一定”的,最后都是要被击碎的,一定一定不喜欢苹果派,吃着吃着她就觉得不错,一定一定不在弟弟面前丢脸,她越长大越爱跑雨果房间里哭,一定一定要离开家,现在隔三差五还爱回去蹭吃蹭喝,一定一定要永远喜欢他,十四岁的初恋再刻骨铭心,她也早已不是十四岁了。
强光一闪而过,罗丝才强忍不适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睫毛便蹭过一片温热,又黑了。
斯科皮遮着她的眼睛调弱了床头灯的光线:“对不起。”
他把手撤开了。
“怎么啦?”罗丝揉揉眼睛问。
“失眠了。”斯科皮靠在靠枕上解锁手机,“吵醒你了?”
“嗯。”罗丝翻了个身侧躺着,对着他看了一阵子。
他长得好看,是那种春风化雨似的好看,眼睛是那种淡漠的浅灰色,发色也是浅金,整个人的色调都很淡,情绪也和水一样,太干净了,让人特想破坏。
罗丝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嗓子发干。她默了一会儿开口:“斯科……”
“嗯?”
“睡不着,想去你那儿睡。”
斯科皮看着她笑了一笑:“行,但你可别掉下去。”
“我掉下去过吗?不至于吧。”罗丝抱着枕头实意他挪位置,挤上去之后蹭了蹭,闻到一股青柠味沐浴露的味道。
“你别乱动。”
罗丝置若罔闻地继续乱动,然后被一只手按住了:“别闹,凌晨两点了,快睡。”
她“嗯”了一声,像是终于听话了,之后便没发出什么声音。安静了约摸两分钟,她又小猫似的动了动脑袋,轻轻地问:“有晚安吻吗?”
“你想要一个?”斯科皮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脑。
“没有算了。”罗丝那点仅剩的乖巧耗尽了。
温热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罗丝在那一瞬间有一种错觉,好像一直以来横亘在他们至今不可逾越的那一层东西暂时地消失了,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他们是相爱的。
到她再次睡着都没想明白是为什么,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房间里就她一个人,揉揉脑袋删除了那个荒诞的念头。
白天他们两个还是绑定状态。因为罗丝浪够了,不再爱往人堆里扎,而斯科皮向来是个不爱热闹的性子——罗丝说这是他懒得社交的借口——他说“散心”就真的是“散心”,定时出门溜达,别的活动都是陪某个闲不住的人去的。他们两个熟得可以讲对方六岁至今的黑历史几个小时不带停歇,相对枯坐都自如得很,于是泰然自若地在各种人的目光中绑定着。
没几天罗丝就感受到了海边阳光的威力,她裸露在外边的皮肤黑了一个度,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斯科皮评价了一句:“确实看得出来。”
罗丝问:“你怎么没多大变化?”
“……我又不经常出门。”
“对哦,而且没出门穿得可严实。”罗丝笑,“可惜了,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天天嚷着想看你。”
“哦?”斯科皮来了兴趣似的一挑眉,“真事?”
“对啊,高中生,卢尔森带来的,他妹妹和朋友,你没印象吗?”
“没。”
其实也难怪他没印象,罗丝想,因为那两个女孩子话不多,胆子不大,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她也只是看到过她们在人群的角落里看斯科皮,然后问卢尔森“他是谁”“为什么好像没见过”,然后卢尔森说“那家伙确实不爱出门”。她对那种眼神很熟悉,很多年,很多很多次,她看到这样的眼神落在斯科皮身上,默默无声的,走上前来对着他直接喊的,旁敲侧击的,欣赏好奇到爱慕一应俱全,甚至曾经的她也是其中之一,藏在他看不到的人群里,享受那个隐秘视角中能幻想的关于他的一切,然后心想,原来这就是她的男孩,这样好看,这样耀眼,繁花锦簇的模样。
十六岁的罗丝站在走廊上,看着斯科皮把手机抽出来看了看时间,停下脚步回了头,准确无误地在人群中锁定了她那个红棕色的脑袋,挥手示意她过去。
罗丝背着包挤过去:“怎么是你啊?阿尔说好了接我去吃冰淇淋。”
“家里没人,被莉莉急召去充当家长了,刚刚给我发的信息,‘哄韦斯莱小姐开心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看。”他侧了侧身亮了亮手机屏。
罗丝张口就是:“没意思,你比他闷多了,对你讲话不如对冰淇淋讲话。”
“不限你花多少,他结账。”斯科皮说。
罗丝眼睛一亮:“好啊!”
贪成了小便宜并成功气疯了阿不思的罗丝回去之后肚子疼得厉害,第二天请了一天假。下午斯科皮给她捎来了落下的功课和阿不思的一声“活该”,罗丝疼得脸色发白,惨兮兮地跟他拉出一张苦瓜脸:“好疼好疼好疼……”
“我有什么办法?”斯科皮无奈道。
“你让我靠靠好嘛?坐着都没力气。”罗丝“柔若无骨”了一下,见他没反对,人一瘫靠了上去,倚着他肩膀看书。
热的,坚硬的,少年骨骼的质感。她意识到这点之后就有点不自在,忽然集中不了注意力,眼睛从书上挪开往边上看,才看了两眼她就忍不住了:
“斯科,你和谁聊天呢?”
斯科皮回完了消息就退出,锁屏:“萨曼莎,她发我小组作业的材料。”
罗丝“哦”了一声,想说她还对你说了好多其他话发了好多可爱的表情,又觉得自己敏感过度,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这不关她的事。
她把头从斯科皮肩膀上抬起来了,他抬了抬眼:“有力气了?”
“你这骨头硌着我头疼。”她说。
斯科皮起身:“还有事,我先走了。下次小心点吧,韦斯莱小姐。”
罗丝冲他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敷衍了事。过了阵子她往门外望了一眼,望完又觉得自己犯了个蠢。后来她再有小病小痛的,来的要不是也爱闲着到处跑的阿不思就是那俩男生一起来,在边上吵吵闹闹地说话的,罗丝就加进去帮腔,最后一般都演变成她和阿不思对呛。
罗丝第一眼见到萨曼莎就明白了什么。后来那女生请她喝了杯咖啡,罗丝心不在焉地往里头加糖加奶:“你喜欢他?”
“嗯。”对面的姑娘说。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实话说其实不及罗丝,没有那种天然勾人的艳丽,但是五官很舒服,清澈的眸子像水一样,笑起来又干净爽朗。
罗丝一笑:“那你放心好啦,我和斯科就是朋友。”
萨曼莎说:“我能看出来。”
罗丝“啊”了一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戏,还是别让他知道比较好。”
“你不敢?”萨曼莎笑了,“我还是喜欢勇敢一点。”
朋友,罗丝对很多人说过这个词,有的时候是“好朋友”或者“关系比较好”,这个词贯穿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一开始她有很多顾虑,怕心事被戳破,怕他们的关系变得尴尬而回不去,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自卑和胆怯而掉在暗恋的陷阱里,她不敢说。后来她不能说。再后来她失望了,忘记了从前想说什么。
比她勇敢的萨曼莎先迈出一步。罗丝问斯科皮怎么想的,他笑了:“她挺可爱?我也不知道,我没喜欢过什么人,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们就开始约会。他不会每次都拒绝,特别是对有趣的人,就像不会每次都拒绝周末来自罗丝的奇奇怪怪的出行邀请一样。
罗丝那个周末第一次接受了来自别的男生的约,玩得挺开心,对人不太来电。下一周她换了一个男生,看了一场电影,再看了一场烟花,然后她被告白了。
她没回答就回来了,阿不思郁闷地来找她吃冰淇淋,他们两个捧着两个圣代对着吃,罗丝就把这事给讲了。
阿不思看起来更郁闷了:“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同步?斯科早上还和我说他想恋爱试试……”
罗丝一勺子送到一半停住了。
“马尔福少爷终于要开窍了……”阿不思叹道,“什么神仙啊他这么上心,叫什么来着?”
“萨曼莎。”罗丝说。
“对,就是她——你怎么……”阿不思看着她愣了,“罗丝,你怎么哭了啊……?”
罗丝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自己不争气,伸手把眼泪擦了,又挖了一大勺子,很冰,还有一点点咸涩的味道。她说:“我没事。”
“你怎么了啊?有被谁惹不高兴了?”阿不思坐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
罗丝一个没忍住,眼泪又出来了,她一边擦,一边流泪。阿不思懵了,劝也劝不住,她越哭越凶,然后受不住了,倒在他肩膀上背过去接着哭,含糊地说了两句什么,阿不思一次没听清,又凑近了听,隐约听到一句:“我失恋了……”
她没有勇气,她不能说了。
乐队的吉他手也有一头金发,只是不是那种纯粹的淡金色。罗丝那些日子蜕了层皮一样,把以前那些少女怀春的小心思都扔了个干净,像是从坚果里砸碎了壳走出来。她化了妆,眼角点着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捧着话筒,举起右手倒数“三——二——一”等待音乐和欢呼,演出结束了她坐到台下去卸妆,问那边等着的两个男生:“我怎么样?”
阿不思说:“可厉害坏了。”
斯科皮笑:“大有长进。”
罗丝往边上扫了两眼:“萨曼莎呢?”
“有事没来。”
她妆卸到一半,听到台上的吉他手开始唱歌,他对着话筒喊“罗丝·韦斯莱”,说这首歌是送给你的,他自己写的歌,罗丝愕然地抬头,听到场下开始起哄。
阿不思不怕事大地踹了她一脚,把人推上了台。
吉他手把她堵在后台,认真地看着她说:“罗丝·韦斯莱,我喜欢你。”
罗丝看着金头发的男生没说话。
他凑近了,挺好看的一张脸,蓝色的眼睛,他想要吻她。罗丝偏了偏头,小声说:“我没谈过恋爱。”
第二次她就没有拒绝。
对她来说,这种少年时代玩儿似的恋爱结束的原因无非就是最初一时冲动,以及不够喜欢。她一礼拜之后就跟吉他手坦诚了“不合适”,她短暂地迷恋过好几个男孩,感觉就跟滚车轮似的,在很努力地想真正喜欢上什么人,身边花团锦簇人来人往的,回想还是觉得这段无知年少真的十分的混球。
长大了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其实。
那种感觉不一样。她对他们是渴望陪伴,渴望温度,渴望感情的落脚点,可能心跳加速,可能会脸红,可能荷尔蒙作用下产生爱情的幻觉。但是那种感觉不一样,她对斯科皮就真的不一样,隔着人海遥遥望去一眼,她就要有呼吸停滞时间凝固的感觉,她看到光,像她的青春被阳光灼烧过,滚烫地落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