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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获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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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建昌十八年,三月。一声惊雷响彻礼部侍郎府邸,但是却没有惊醒里面的人,外面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珠滴落在房檐上,掉落在青石板中,让本就寥落的侍郎府显得更加凄冷。原本春雨贵如油,寓意粮食丰收。但在这座府邸里,却让人看不到期望。里面的人们彻夜难眠,因为他们知道明天一早等待自己的结局是什么。
元宵佳节后,某天的朝会上,礼部侍郎韩忠曾经的学生蒋峰参了他一本。
当日在朝堂上,蒋郎中自信满满的说:‘“韩大人身为大楚官员,不思为楚国做事,却想着前朝旧事,对当朝制度颇多意见,居心不良”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番说辞听得在场大臣瞠目结舌。说起蒋峰,他曾是进士及第,当年殿试,韩侍郎曾是该场巡考,及第后又曾对他欣赏有佳,帮助提携过他。虽然蒋峰在礼部主事祭祀,刚刚起步,官位不大。却因为当今皇上信奉上天,得到颇多重视。
学生反咬恩师,真是奇闻,众人皆全神贯注。只听蒋峰又说:“臣并非信口开河,要启奏韩侍郎的不臣之心有三。其一,在前些时日,礼部皆准备殿试事宜,韩大人颇有微词,曾说过大楚学堂为贵族学堂,世家大族连年把控考试之事,虽然题目不透,但出题断文之思路,考试之方向却有迹可循,寒门难出贵子。其二,还把我朝科举与汉代察举制相提并论,说我朝科举只是加披一层考试的外衣,实则难觅人才。”
正说着,这蒋郎中从怀里掏出一张宣纸,呈上到:“这其三嘛,大家可知这是什么?这是韩侍郎的亲笔书信,表达对朝廷的不满。字迹为韩大人亲笔,一查便知。”一时间众人皆神色各异的看向韩忠。
这时还没等皇上发话,曹公公则颇具眼色的快人一步,上前拿下纸张,毕恭毕敬地呈到皇上面前。并且斟字酌句的说“皇上,这是蒋大人呈上来的,要不….您先听听韩大人解释再做定夺。”
蒋峰发难出其不意,皇上又正在气头上,虽然面色平静,但大殿之上仍可以感受到沉重的气氛。皇上用眼睛扫过每一位战战兢兢的朝臣,最终目光落在韩忠身上,平静地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写着:“王谢堂前燕,难飞百姓家,沉疴不自愈,吾辈皆禁言”。皇上难以置信的看向韩忠,表情似有沉痛,有疑问,但更多的是气愤。静静地等着,好像在等韩忠的解释。
只听蒋郎中“恰逢其时”地插话道:“韩大人这诗什么意思,我朝寒门子弟不多吗?韩大人就算一个吧?当今陛下有待你不公吗?”说着还冲着皇上作了作揖。“再者,什么叫沉疴难去?近十年来,四海皆平,南方小国连年上供,请问去什么沉?有什么疴?”
这时曹公公帮腔道:“韩大人,您快解释解释吧,有什么难言是不能说的?当今皇上圣明,不会冤枉您的,蒋大人也是爱国心切,可以理解。”场上弓拔弩张的气氛缓解了一半儿。曹公公在皇上身边服侍多年,他知道皇上性格要强又自负,能听进人言,但也忌讳臣子忤逆,要是韩大人这回解释不好,真的就没法收场了。
韩大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他从刚刚被蒋峰告发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到现在心情已然平复。这封信明显是被“断章取义”了。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他慢慢开口道“信是我写的,但内容不全是这些,还有部分是我的劝解,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选拔高层的官员和将领,一定要从有地方实际为官经验的人中选拔。否则处理政务,领兵作战就可能是纸上谈兵,耽误国家大事。”
这句话一说了不得,能在场上朝听政的诸位官员,多少都是跟世家大族沾亲带故。韩忠不能解释的太细了,只能含糊而过。进而说到“臣没有忤逆之心,只是忧国忧民。刚才呈上的书信可否给臣过目,书信还有下文,并非只有一句诗”
皇上给曹公公使个眼色,曹公公连忙把书信呈上。韩忠一看,顿时呆住了。这封信用的是上好的城南宣纸,他写字只用城南的文老板家做的宣纸,写字有韧劲,纸张有厚度。而且上面文字的字体居然跟他的书法有九成像,尤其是“禁言”二字,书写时,他习惯于把“横”拉长。这字迹,若非他自己是没人能分清的。
事到如今,他也看透了,有人做局陷害。若不做解释,则皇上不满,若多做解释,得罪世家,最后的结局都一样。况且信上的文字看上去就是他的笔迹呀。而且连蒋峰都反水了,看来对方早有打算对他发难呀。皇上最忌讳臣子忤逆,如今情况没法解释。若解释不好,有可能会牵连到全家,伴君如伴虎亦是如此。于是道,“臣无话可说,但肯请皇上彻查”。
皇上对他不解释,不作答的态度表示不满,在皇上看来这就是默认了,随即说道:“爱卿既然不想说就别说了,看来对朕不满也不是一两天了。押入大理寺候审。”
韩忠对皇上深深作揖道“谢皇上”,随即被押下朝。
皇上扫视群臣,同时对大理寺卿说道:“郑爱卿,要彻查此事,究竟是否还有其他同党对朝廷不满。各位爱卿还有事启奏吗?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理寺卿府邸的书房内灯火通明,郑大人仔细查阅礼部侍郎的相关资料。从韩忠进士及第步入仕途,到他初露锋芒礼部就值,再到精通术数占卜为每年祭祀选址祈福,各处都挑不出错处。单凭一首反诗就将其定罪,未免太过儿戏。诗词歌赋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信则无呀!
“哎”郑大人重重叹气,反复在脑中思量今天白天上朝时皇上的态度。伴君如伴虎呀,上一秒荣宠正盛,下一刻就能打入天牢。皇上命我查其同党是不是已经心有芥蒂,不想再看到韩大人了呢?如果真是如此,这桩案子就得重判!写作反诗,不满朝廷,反对皇上,是要抄家流放的!
郑大人想着,忽然打了个寒战。决定明天上朝时看境况而定。毕竟揣测圣意,保住自己乌纱,才是正事。
一夜难眠,翌日,五更天,郑大人早早就开始准备上朝,心里做好万全对策,准备应答皇上拷问。坐在马车中心事重重,十几里的路程,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想的正出神,忽然马车一个急停,把“稳如座钟”的郑大人在车中晃倒。
“怎么今天驾车冒冒失失的”郑大人一把掀开帘子,正要同自家车童发作,眼角余光忽然看到让他车童急停的“罪魁祸首”。另一架马车也想通过城门,只见那车用金饰银螭绣带装饰,上面挂着青缦。他认得那车。是户部侍郎俞大人的车驾。
郑大人对自家车童说道“咱停下,让驸马爷先走”,其实以自己官位是不用让三品侍郎的,但郑大人真的不想得罪这些皇亲国戚,尤其是这阵子要少生事端。
只见这时,那边马车却略微移开位置,并从中下来一人,对郑大人马车拱手作揖道“我家大人说,请郑大人先过。”
郑大人撩开车帘,轻声说:“多谢”。经过对方车驾驶时,只见那边也撩开车帘,对郑大人微微作揖,那人剑眉星目,五官俊朗,微微一笑,并说:“郑大人连夜查案,可谓操劳,但是当今皇上圣心难测,待会朝堂之上还得谨言慎行。郑大人请!” 郑大人随口寒暄了几句,不再推辞,先进去了。
朝堂之上,在各位朝臣汇报完事物后。建昌皇上忽然发问,“郑大人,案子查的如何,有何进展?”郑大人心头一跳,这麽大的案子,就查了一个半天外加一个晚上,能看出什么,皇上为什么快就要追问,到底是想重判让韩侍郎获罪,还是想明察秋毫放过他呀。事到如今,别人死活,前程如何,都跟他无关。他只想要保住官职。
于是郑大人心头一横,就赌一把吧。就凭昨天皇上在朝堂上的震怒,哪怕皇上曾经宠信过韩大人,如今也不会轻易原谅韩大人的。最终郑大人斟字酌句说道:“回皇上,老臣深知此案的重要性,所以昨日下朝后,亲自查询,连夜整理出韩侍郎近两年接触的人,做过的事,确实有新发现,他对朝廷的不满有迹可循。” 正说着,他顿了一顿,环顾周围同僚以及皇上的神色,发现诸位面色均无不妥,于是加重语气说道:“臣核对过字迹,并与韩侍郎之前的笔迹做过对比,发现笔迹完全一致,尤其是“禁言”二字的一横,与韩侍郎平时所写非常相像,有他的写字特色之处。”紧接着又说道:“臣昨天还盘问过蒋郎中以及其他同僚,在一个多月前的聚会上,韩侍郎喝多了,确实多说了几句,其中有表达对朝廷的不满之情。只是蒋郎中把其行为检举说了出来,其他人只不过居于上官威慑,不敢明说而已。”韩大人咬咬牙,干脆利落地说道:“经过初步探查,目前来看,人证物证俱在。”随着说话,郑大人把头压得更低了,生怕揣摩不到圣意,说的不对,遭到皇上牵连。
皇上摆摆手说道:“诸位爱卿还有补充的吗?”在场的各位大臣皆不语。紧接着皇上又道:“韩侍郎平日承蒙皇恩,不懂感激,却做出此等违逆之事,今日朕以儆效尤。谁若以后敢再犯,就与其一样的下场。韩忠身为我大楚官员,不思为朝廷效力,竟做些忤逆之事,赐其一家斩首示众,五服以外贬为庶人。”
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皇上大力严肃处置的举措,搞得人人自危,而韩侍郎此事,马上在京城传遍。仿佛众人已经忘了,韩大人作为礼部侍郎,多次为皇上趋吉避凶,进行占卜,为皇上选择合适的祭祀之地,为皇上操办生辰之宴,世人只记得,韩侍郎一日获罪。从当朝大员,成为阶下之囚。
消息传的飞快。晌午不过皇上的圣旨已经到了。宣旨的是曹公公,“曹公公到”。“韩大人,跪下接旨吧”,曹公公念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韩忠,恃才傲物。忤逆圣上,有不臣之心,大罪当诛。赐韩忠,全家斩首示众,五服之外贬为庶人,钦此”。
说着,曹公公把圣旨递于韩忠手中,“唉,韩大人,皇命难违呀”。伸手扶韩大人起来,拍拍韩大人的手,转身走了。
韩大人静静的,置于大堂之上,仿佛心里,早就对此,已经有了答案,默默的转身,看向他的妻子,跟她说“今日之事,连累你们了,但是,我确实是受小人构陷。虽然与当政的一些理念有不同。但并非如此激进。夫人跟了我这么些年,受苦了”。韩夫人,微微抬头,看向他相伴多年的丈夫,说道:“我跟你,从未觉得受苦,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前路人如何,你我风雨同路”。侍郎看过他的两个儿子。一时间,请忘了如何说话,只得拍拍两个儿子的肩膀,默默的转身回去了。
当夜,大雨倾盆。雨滴滴落在房檐上,掉落在青石板中。仿佛默默的在为韩大人一家而哭泣,这个时候,雨中跑来了一个背影娇小的女子。涕不成声,以手掩面。不顾下人的阻拦,来到了韩忠的书房。
“老爷,老爷,您见我一面,老爷老爷你快开开门”。家里的老仆人,对她道,“三夫人。回吧,老爷谁也不见”。三夫人拍门道“老爷,见见我。今日在斩首的名册上,为什么没有我和凌儿的名字,我们也是你的亲人,凌儿是你的亲孩子,我要跟凌儿陪你去死,我们不要苟活,在我心中的老爷,就是一个清高,正直的人,就算皇上要杀我们怎么样,我们一点也不怕。求你见见我。”
关了许久的门,终于打开。韩忠,静静看着他八年前纳的妾室说道“三娘子,隐姓埋名,带着凌儿好好活下去。前半生你已经很不易了,所以,我是定当不会让你去赴死”。
三娘子本是民间民间画师之女,但是,在八年前的一天,她随着父亲来到京城卖画,还没有到京城,刚走到京畿之地,遇到流匪抢劫,有的匪徒看三娘子长得漂亮,竟要对她行不轨之事,父亲为了阻拦,惨死在歹徒刀下,三娘子一路流浪,为了收葬父亲,变卖手中的画作,直到遇见韩忠。他为三娘子的所作所为感动。同时,又担心三娘子作为一个女子,没有生活来源。便把她接到家中,作为奉茶端水的丫鬟。但是,这位三娘子,却容貌秀丽,娇小可人,画艺精湛,尤其几副闲暇之作,深得韩大人的喜欢。韩忠欣赏其才情,想纳她为妾室,但是,却由于韩夫人悍妒,终究没有让三娘子过门,三娘子一直被偷偷养在乡间的别院里面。逢年过节也见不到几次,就连亲生儿子也没让踏过府门半步。府上认得三娘子的人,也仅仅是多年跟随韩忠的老仆而已。由于未在族谱之上,这次抄家问斩,朝廷官员只当三娘子是服侍丫鬟。因此,仅仅作为发配流放。大人孩子得以捡回一条命。
韩忠嘱咐三娘子道。"这是株连大罪,不要让别人知道咱们的关系,好好活下去。人活着才有希望,让凌儿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儿”。
翌日清晨,官差们早早的进入了韩忠的家中。需要斩首示众的一律押往天牢,等待斩首示众。
就这样由一首“反诗”引起的大案就这样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