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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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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何从冗长的梦境中缓缓醒来,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他躺在医务室。他记得他晕倒了,他睁不开眼,身子无法动弹,但是他能听见周围的声音,他听到他旁边那个男生,夸张的尖叫,有一堆人围在他四周,然后有人从人群里挤了进来,把他背在背上,然后放在一张略有点硬的床上面。有人在摸他的额头。
他估计睁开了眼睛,有个人影低下头来跟他讲话,眼睛无法对焦,看不真切。那个人在问他:“同学你感觉怎样?哪里难受?”
他能发出点声音了,“没有力气,想睡觉。”
他听到这个人对旁边的人说:“中暑了,有点发烧,喂他点退烧药。给他补充点水份。让他睡一会。”
有水和粉末被惯进了他的嘴里,他吞下后,头更晕了,过不久就沉入了梦乡。他这几天都会梦到奶奶。但是今天的梦里,奶奶没有出现。他梦到了奶奶安眠的山谷,那天去的时候,夏季的山谷绿树成荫,环境清幽。在梦里,山谷换上了冬装,白雪皑皑,树叶凋零。
他走在山谷里的无人小路上,冬天的阳光,懒懒的斜照在松林里,没有一点温度,甚至有点冰冷。地面上飘落的黄色枯叶,在脚底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吱吱呀呀。寂静的山谷,远处传来猿猴的哀鸣,近处有野山鸡偶然打鸣的声响。
他在原地转了个圈,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要到什么地方去,他不知道。头顶没有温度的阳光,照得他有点晕眩,旁边有什么东西噌一生跳出来,吓他一跳,没看清楚,那个小东西已经一头扎进深处的树林。
他向着太阳投来的方向走去,隐隐约约听见有人争吵的声音,隔得有点远,听不真切。他循着声音往前走去,是他的大伯母和姑姑在争吵,还是遗产的事情。她们不是在祠堂里吵过了吗?怎么跑到这山谷里来了?
他皱了皱眉,胃里有点不舒服。他没有停下脚步,走得更快了,他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要大声让她们停止争吵,她们是长辈,但是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这些长辈上下课,他们怎么能刚参加完葬礼就这么无礼。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来到了树林的边缘。里面树木深幽,外面阳光灿烂,吵架声消失了。前面是奶奶的墓地,在墓地前的空地上,摆满了饭桌凳子。奶奶的子子孙孙们,坐在饭桌前,吃着饭,大家脸上没有一丝悲伤。
他们像过年一样,互相敬酒,脸上喜气洋洋。肖何怒气上涌,他大吼一声,所有人停了下来,泪水从他的眼里流出来。他心里充满了悲伤,他眨了下眼,一瞬间,眼前的人都消失了。再度眨眼后,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学校医务室的天花板。
室内亮着一盏台灯,外面天色很暗,他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想起自己在操场上晕倒,吓到了同班同学。在晕倒前他还在看一个女生的背影,那个身材真不错,他活该晕倒。
年轻人的身体恢复很快,第二天肖何就好了。早上集合的时候,教官还没到,昨天跟他建立了快餐友谊的几个男生,对他表示了关心。有几个女生围着他,问他饿不饿,渴不渴,他瞬间感觉自己只是病了一场,所有女性,都转性了,全部变成了天使。他家两个姐姐就是其中之二。
他看了下,昨天那个背影好看的夜莺姑娘此刻正跟几个男生,女生在踢毽子,她踢的极好,毽子就像长在她腿上一样,优美的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然后又落在她脚背上。
她旁边的女生没有接住毽子,她一个转身,灵巧的接住,然后踢给了对面的同学。那个同学慌了神,左躲右闪,毽子从他肩上,落到胸前,再到腿上。他像身上着火一样,抖个不停。夜莺姑娘哈哈大笑,大家都笑弯了腰。她笑起来真好看,周围的声音都被笑容劝退了,只看到她的笑脸,什么都听不见。
到了军训时间,年轻教官来了,大家刚刚还这里一堆,那里一团,哨声一响,立即如鸦雀般收声,快速的组成方正,找到自己的位置。
经过一天的磨合,今天一班同学已经完全能跟上教官的步调,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昨天肖何缺掉的空位,今天也填补上了。何况他们班还有最美的女生。人气最旺的男生被六班向理夺走,但是放眼望去,还有哪个男生能超过肖何。他昨天那一摔,全体学生像发现新大陆一样。
向理自带学霸光环,书卷气浓厚,身高体长,气质无人能及。肖何不是时下流行的美男长相。他身上有种特别味道,他就是像木村拓哉那样,你打一眼看很普通,你再多看两眼,帅瞎你的狗眼。他爱运动,常年在阳光下奔跑,皮肤闪耀着健康朝气的光芒。不仅女生喜欢,男生也喜欢他。
年轻教官昨天还有点生涩,经过曲欢媛昨天一搅和,大家都更不怕他了。训练的时候,还是很严格的,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年轻教官已经很放得开,跟学生们打成一片。
曲欢媛最会煽动气氛。到了休息时间,大家坐在有树荫的大道上,她就开始煽动群众要求教官给他们做才艺表演。
“大家想不想听教官给我们唱歌啊?”她一回头,促狭一笑,自然一呼百应。
“唱歌,唱歌,我们要听教官唱歌。”
年轻教官脸红了,但能来做教官的,都是有资历的老人儿,哪能被这个阵仗打败。
“要我唱可以,那你们先唱,我自然唱给你们听。”这个叫以退为进。
曲欢媛不是那么经不起挑衅的人,唱歌,跳舞对她这个文艺标兵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况且她爸是军人出身,她妈当年在文工团也是骨干人才,她耳濡目染,肚子里早就有一篮子的军歌军舞。
她站起来就唱了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我是一个兵》。她歌声嘹亮,嗓音清脆,身段优美,一点都不怯场,就像站在聚光灯四射的舞台,台下都是热切仰慕的目光。她一曲唱完,底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连隔壁班也给她鼓掌。
她也不扭捏,像个绅士般的,一手在前,一手在后,自然的鞠躬。下面的掌声不停,她就很享受般的向左,向右给大家鞠了好几个躬。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其中有几个昨天已经和她建立革命友谊的同宿舍女生,更是高声唤到:
“曲欢媛,我爱你。”
她兴高采烈的给那几个女生抛了一个飞吻,“我也爱你们。但是我更爱听教官唱歌。我们这都唱完了。是不是应该听听教官唱歌啦。”
教官不是那么能忽悠的主,他不是不想表演,只是想多让学生自己们参与。毕竟这些学生都是从不同学校升学上来,大家都很陌生,陌生不利于革命友谊的建立。一个没有感情的队伍是没有灵魂的。军训除了培养她们军人的体格和意志,更是可以培养最纯洁的友谊。
“你们这么多人,我一个人,不公平。你们应该多派几个同学表演嘛。”
曲欢媛一听,就招手对那几个女生说:你们来,跳支舞给我们教官瞧瞧,看看是军队的女兵们跳得好,还是我们一中的女生跳得好。
那几个女生也很喜欢唱歌跳舞,她们昨天就发现了曲欢媛这个宝藏。发现她什么题材的歌都能唱,舞蹈也是古典舞,现代舞,无所不能。有空的时候,她们就缠着她让她教跳舞,曲欢媛这几天完全处于梦想中军队生活的亢奋期,她就教了她们一个相对简单易学的军旅舞蹈。
几个女生刚学会,这会有表演机会,开心得跑过来。教官满脸黑线,他那个时候上高中,最怕当众表演。这个班的学生倒好,个个积极主动。他昨天担心了一天,害怕冷场,怕这个班学生不好带。现在发现,这个班的学生最好带了。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其他班的教官都在吐槽如今的学生娇嫩得跟朵花似的,有个班的女生,因为觉得太阳太大,太晒,一边哭一边踱方步。
这个班氛围能这么好,主要还是有曲欢媛这个灵魂人物。女生们跳着舞,下面的人有节奏的打着拍子,有些其他班休息的学生都跑过来看。跳到一半,后面的动作,大家有点不熟,开始有点乱。曲欢媛跑上去,站在最前面带着她们跳。几个感动的女生,跳得更起劲了。
肖何和所有一班的学生一样,被这个魅力四射的女生惊呆了。他中学交过一个女朋友,隔壁班的,是个大眼睛,皮肤白皙的可爱萝莉。他一直喜欢甜甜美美的小姑娘,不是特别喜欢像曲欢媛这种比较闹腾的大美女。他家两个姐姐也是一等一的大美女,性格和曲欢媛比较像。特殊是二姐肖橙,那种哈哈哈大笑的大嗓门,只要她一堆笑脸,肖何就知道,他要遭殃了。
他对曲欢媛的爱慕,就像是对兄弟的爱慕,她多才多艺,人又慷慨不拘小节,他确定她不是他谈恋爱的女生类型。他以前对自己的人生有一定的规划,即使他不是很努力,但是他学东西挺快。
他喜欢画画,要读大学的话,他会报考美术或者设计专业。就算考不上大学,他就去做个健身教练。他有个表兄肌肉特别发达,在一家俱乐部打工。他觉得自己是不用为生活发愁的人,不管怎样,他都可以照着自己的步调活下去。
但是奶奶去世后,他突然茫然了。他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他忘了他活着的意义。有一瞬间,他感到了对人间的失望。忽然对生活丧失了热情。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对做人产生了恐惧。短短的几天时间,一个阳光少年,眼睛里失去了光彩。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在前面唱着,跳着的年轻女孩子们,还有周围一张张热情青春的脸庞,他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无声的对着虚无说了一声:
“奶奶,我是高中生了呢!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