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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不明的枪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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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陈教授!醒醒啊教授!”
江城趴在沙滩上,满身血污,拼命护住身下的老人,嘶喊得疯狂又绝望。
老人已是垂死之际,浑身被枪打成了穿孔筛子,不停的抽搐。
他倒了几口大气,像是突然间想到什么,喷出一口血沫,飘着声音挣扎起来:“江城......江城!项......项目......那个科研项目......你......一定......”
剩下的半句未来得及出口,便随着瞳孔的扩散,被死亡无声吞没。
江城几乎僵硬成一座石像,定格在沙滩上。他不敢置信地摇了摇老人僵硬冰冷的身体,浑身发冷,明明张大了嘴,却好像怎么也喘不上气来。
方才连天的枪声似乎仍在耳边回响。
十五分钟前。
“这次科考的地方真是漂亮!我还从没来过这种海岛呢。”一行人中,一个女孩嘻嘻乐道。
“就是,还没开发的地方就是好,自然又野性。”另一个女生附和着,转头问向身后的一个青年,“江学长以前也来过这种地方科考吗?”
江城缀在队尾,背了个半人高的双肩包,手里晃荡着一把地质锤,爽朗的笑起来:“学校现在是经费足了,有钱没处使,才带你们来这种野地方垦荒呢。”
科考队一行说说笑笑,上了一处高地。这里一面临着石山,一面就是块小峭壁,满是野石杂草,一直连通到海边的沙滩。
江城环顾四周,随手找了块岩石,一锤子敲开,摸了摸里面新鲜的剖面,在队尾朝前面喊:“陈教授!这里样本不错,可以进行地质考察了,要停下来吗?”
领头处传来一声苍老和善的“好”,陈文博颤巍巍转过身来,“同学们就在这里停一下吧,放大镜都拿出来。”
学生们一听,都乒呤乓啷倒出了包里的科考四大件,各自散去,五颜六色的防晒服、太阳帽,花花绿绿铺开一大片。
江城一只脚踩在石块上,另一条腿笔挺的没入草丛中,用手当梳子,向后插了把自己蓬松的软发,叉腰站着,简直像是杂志封面上健美英姿的男模特。
他轻哼着口哨,从包里掏出野外记录本,又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放大镜,挤在了眼睛上,一睁一闭,修钟表的匠人一样,弯下腰来仔细怼手里的一块岩石。
突然,耳边一束疾风略过。
紧接着,只听“嘭”的一声。
江城有些错愕的抬头,脑子滞顿片刻,还来不及反应,眼睛却先看见了骇人的一幕。
最高处,立着一个学生。
他的手还僵硬的捏着岩块和放大镜,整个脑袋却已经炸开了花。残破的肉块混杂着脑浆,顺着脖颈往下掉,血肉模糊。
一枪毙命。
空气仿佛都粘稠凝固了,半晌,才爆发出一串不成人声的尖叫。
江城的瞳孔骤然紧缩。
反应过来的学生们抱头哭喊着,拼命乱窜,像天明时古堡里逃命的蝙蝠,慌不择路,发出刺耳的尖鸣。
可枪响并没有就此停歇,而是追着这群惊恐的孩子们,变得愈发密集,直至没有间隔。
已经彻底丧心病狂。
江城的大脑经过短暂空白后,恢复过来。他迅速调整了呼吸,压低身子,在一块块岩石后匍匐穿行。子弹射击到石头上,拐着弯碰撞出去,到处迸出崩碎的石粉,扬了江城满头满脸。
他一路眼疾手快,把身边一个个蹦跳着乱窜的学生扑到半人高的草丛中去,掩护起来。
然后纵身一跃,在枪林弹雨之间,抢到了领头处的陈文博身边。
陈文博左肩已经连中两弹,半条胳膊堪堪连着最后一点皮肉,鲜血喷泉一样往外涌。
老人艰难的抬起眼皮,只见江城如一只骏猛的白驹,朝自己飞扑过来,想要替自己挡住直奔而来的一连串子弹。
教授浑浊的双眼愈发黯淡。电光火石之间,老人痛苦的伸出右手,拼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拽过江城,把年轻人扯到了一旁的草堆里。
苍老的胸腹直接被三颗子弹迎面贯穿。
等江城从草堆里爬起来的时候,陈文博已经直挺挺向后仰去。来不及多想,江城几乎是飞身而起,一把捉住峭壁前的陈文博。
可老人已无半点力气,身上沾惹着将死之人无力的沉重感,连带着追上来的江城,一齐滚下了峭壁。
重重跌落在沙滩上。
高处的枪声依然突突的灌入人耳。
四周的尖叫声开始全都低矮下去,变成了中弹后垂死的呻吟。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响,而后归于一片死寂。
似乎是死神走到每一个挣扎的生命跟前,一抚手,然后悄声带走一切。
枪声终于停了。
江城的心脏跳得飞快,声音犹如响雷,紧绷着他的心绪。他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痛,肩背上火辣辣的,皮肤已经被礁石蹭破,不停的渗出血来,浸湿后背。
高地上,有人闻声追到峭壁前查看。江城的余光扫到他们黑洞洞的枪口,那枪口正向下瞄准了他们,似乎随时准备补上几枪。
他只能暗撑着力气,借着摔落时的姿势伏在奄奄一息的老人身上,替老人挡住枪口。他竭尽全力克制住崩溃呼号的欲望,咬着牙,静静等待。
直到传来了收枪取荷的声音。
一阵整齐划一的步伐踢踏走远,绕过了石山,踏上了高地后一艘等待已久的小艇,驶离沙岸。
沙滩上终于传来了江城悲恸的哭喊,半晌,只剩隐约的呜咽。
而此刻,距离江城一千多米的头顶上空,一架炫黑的直升机正轻盈地飞行着。
一个男人歪坐在机窗边。
这人留着一头欧美式的卷发,发色介于棕黑之间,蓬松浓密,刚好够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他的五官深邃挺拔,但并不过分,仍然带着亚洲人特有的内敛阴柔。修长的脖间还挂着一个香槟色的头戴式耳机,哑光的机壳搁在他的锁骨上,金白相配。
他很安静的坐着,连呼吸似乎也没有动静,看着就像是一尊过分精致的欧式宫廷石像,浪漫又冷漠。
在螺旋桨的声浪中,男人耳机里循环播放的《外婆的澎湖湾》跟着有些破碎。古早的咬字自带一种变扭,老旧的男声已经失真,任凭再高的音质,听着都有一种老式留声机的陈旧感。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轻佻又散漫地撑手支起头,桃花眼轻轻扫向窗外。
窗户下方,正是一片尚未开发的天然海岛。
碧蓝的海水卷着白色的碎浪,扑向沙滩。在烈日的映衬下,海岛一片金黄,夹杂着片片绿色的椰树,明丽得近乎刺眼。
“苏哥,喝点水吗?”
一旁的助理从手提包里摸出来一个保温杯,插好吸管,递到苏客寒跟前。
苏客寒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温柔的对助理笑笑:“不了小何,谢谢你。”
“哎呀,我说这一路苏哥都不跟我们说话呢,原来外面的景子这么好,”小何笑着往他身边挤挤,纤细的爪子扒拉过去,“让我也瞧瞧嘛。”
“还有多久才到啊?”摄像师缩在一堆器材旁边,抱怨了一句,“非要到这种地方来拍什么广告,真他妈烦人,室内布个景不就成了吗?”
“就快到了,大兄弟别急哈。”只有驾驶员答话。
突然,小何鸡爪子似的手哆嗦起来,朝窗户下面指了指,“苏、苏哥,你看那岛上,怎、怎么有些红色的东西。”
苏客寒“嗯?”了一声,正要仔细看,只听机舱前爆出一声惊呼:
“卧槽!底下他妈是死人!”
直升机内立即沸腾起来。
从高处看下去,岛上的一片绿色植树中,散布着大抹红色。每一滩红色中,都扭着一个人形。一眼看下去,足有近二十个。那红色已经不再是鲜红,而是有些发暗,隐在本就较深的绿色中,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可一旦仔细看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令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小何已经吓得面无血色,摸索着要打电话,手指却又僵在空中,每个音节都走了调:“苏哥,打、打给谁啊?我们报警、报警吗?飞机上能、能打电话吗?怎么办啊?怎么这、这么多死人啊?”
苏客寒的乌眸中仿佛凝着一片烟雾,晦明莫辨。
他抚着小何的肩,轻轻拍了拍。但这实在只是逢场作戏似的安抚,没有任何实质性作用。
叽叽喳喳声中,年轻气盛的副驾驶在前面叫嚷起来:“草!这雷达是个垃圾吧?”
“联系不上塔台吗?试着看看能不能联系到附近的航班。”
“不行,我们完全没信号了!”
“怎么会......”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金属刺耳的尖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到了飞机上。
直升机的尾桨突然在空中解体崩裂,成了失控的电锯,呜呜旋着,“砰”的一声,砸在了飞机左侧的侧门上。
在爆破的巨响中,左侧门窗在苏客寒身前彻底碎裂,崩开无数锋利的碎片,紧接着掉入海中。寒风鼓鼓的刮进机舱。
“苏哥小心!!!”小何惊叫。
直升机应声倾斜,已经彻底向左翻转过去,打着转朝下栽。
“尾桨失效!”
“Mayday!Mayday!”
“靠还是没信号!”
“我没法迫降!多部件失灵!”
“飞机即将坠落!大家注意防撞!注意防撞!”
在机上各部件按钮一齐报警的呜哇声中,几句人声听起来既单薄又无力。
从飞机上掉下去的那一刻,苏客寒最后听见的,就是摄影师悲愤的吼骂:
“防撞个屁!老子还不想死!”
沙滩上,江城听见海面上一声惊天巨响。
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