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休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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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在隆冬时节又一次落了雪，厚厚的一层白覆在先前的冰雪上，平添几分萧瑟与凄凉。这种天气让人提不起干劲，连马厩里的战马也无精打采的。
这已经是与北地羌族残余势力僵持的第十一日，那北地蛮人滑得像泥鳅，仗着熟悉地形在这鸟不拉屎的极北之地龟缩不动，一时竟无法强行击破。
彻底剿灭羌族的圣旨还没到，京城方面的行军补给也还没运到前线，而原有的储备粮已经在日益寒冷的塞北消耗得七七八八。江涟都有些怀疑他的皇帝表哥是不是要把整个赤练军饿死在这边境上。
比圣旨先到的是京中陈钰的飞鸽传信，陈钰在信中说皇帝接受了羌族的降书，召他立刻撤兵回京的圣旨也已经送了出去，不日就能到达阵前。陈钰知道他这发小的脾气，嘱咐江涟千万沉住气，不要抗旨。
江涟被气得两眼发黑，羌族屡次犯大陈边境，一次比一次难以应对，这次拉锯战耗时接近两个月，又搭上赤练军无数的人命才把羌族逼退回边界之外。
只差最后一战就能把羌族军队剿个七零八落，皇帝居然为了羌族降书承诺的那些年贡就撤兵，也不知他是真的目光短浅还是想通过外族瓦解赤练军的实力。
皇帝这几年的迷惑行为远不止如此，经常是嘴上说着相信他倚重他，另一边却想方设法地扶持别的势力试图分了他的军权，只不过效果一直不怎么样就是了。
圣旨到了边地阵前，撤兵回程也就势在必行，赤练军中怨声载道，江涟虽然很想吐槽皇帝这种屑行为，但该遵从的命令还是得执行，故而领了圣旨就从边地退了回来。
一连几日的赶路，终于到了赤练军大营，江涟把军队安顿妥当便再次启程返京。
再次上路便是轻装简从，脚程也快了许多，隔日便到了离京城不远的绥远城。
到了绥远，江涟越发不想回京，心想着反正也离得不远，逗留几日也无妨。这样想着，江涟吩咐跟着他的副将找一家客栈包两间上房，他要在这待几天。至于皇帝那边怎么搪塞……呃就说自己生病了需要休养几日，反正他病假请得多，皇帝已经见怪不怪了。
副将倒机灵，知道他家上司心情不好就安慰道：“将军莫要为了这事不快，那羌族经此一战已然元气大伤，想必以后也翻不起什么水花，现在又每年对我大陈进贡，倒也不算坏事。”
江涟冷冷道：“放虎归山自古就是兵家大忌，不知道北羌这群毛子给了皇上多少好处，让他这么急不可耐地答应撤军。”
副将讷讷，一时不敢言语，随行的抚远将军兼好友苏焱见势不妙忙来解围道：“回都回来了还说那有的没的做什么，对了云洲，我刚才听闻今晚附近有一家乐坊迎客，而且听说绥远最出名的乐师乔萦姑娘也会登场，不知你意下如何？”
听到乐坊两个字，江涟本来昏沉沉的脑袋忽然就清明了。
大陈靖国公江涟除了打打杀杀在行以外，在音律上也十分精通，闲下来时别人去秦楼楚馆，他则是泡在乐坊听琴。
赤练军的一群糙老爷们十分不解，觉得他家将军可能上辈子是个卖艺的琴女，江涟也因为没人与他志趣相投十分烦闷，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格外想念远在京城的陈钰。
入夜，江涟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出了客栈的门，好在乐坊离此地不怎么远，故而找得也算轻松。乐坊的门面不小，与京城的乐坊比起来也毫不逊色，站在门外也能隐隐听见里面传来的琴声。
待进到乐坊里，估摸着是上一曲刚刚奏完，高台上的红衣姑娘抱着月琴朝看台下拍手叫好的观众施礼，浅笑盈盈地退回了台后。
一曲终了，看客们显然意犹未尽，纷纷喊着再来一曲。这时忽然从客座上方传来了一阵琵琶声，清脆如玉珠落盘，舒缓如绵绵细雨，看客们纷纷住了嘴，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一位年轻的白衣男子坐在二楼的楼梯旁，怀抱着一把做工精致的五弦琵琶正弹得投入。他有着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和一双海水般的蓝眼睛，精致俊秀的五官介于东方的柔和与西方的立体之间。纤长的手指灵巧地拨弄着琴弦，铮铮琴音如流水倾斜而下，令人心旷神怡，灵台清明。
琵琶这乐器寻常男人抱起来多少有些女气，在他手上却丝毫不见，手指拨动出的急奏好似兵刃交锋时的碰撞声，就算是江涟这种音律高手也要在心里称赞一句技艺高超。
弹指挥手间，山河亦动容。
一曲奏完，江涟也忍不住同那些看客一起叫好，那男子笑了笑转身进了一间客房，后面的曲子江涟都没回过神来听，一心系在了那弹琵琶的人身上。
江涟想了想，转头问旁边的客人:“你可知刚才那位弹琵琶的是谁？”
那人一听乐了起来，道：“连花闻柳都不认得，公子你这可就外道了，要知道多少人慕名来此就是为了听他一曲啊！”
江涟从善如流道:“是我孤陋寡闻了，不知这人是个什么来头？”
“他是这家乐坊的主人，琵琶弹得那叫一个绝，而且听说他好像是个大门派的公子什么的，总之现在他可是四海之内姑娘最想嫁的人排行前三位的呢。”
一旁其他的看客还在热情地介绍着，江涟却心猿意马起来，花闻柳三个字在他脑中转了几转，在心上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
自那一晚之后，江涟整颗心都系在那弹琵琶的白衣公子身上，几次入夜之后蹲守在那乐坊只为再听一曲惊为天人的琵琶，但那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时间转眼过去了六七日，在绥远逗留的时间已经很长，若再不赶回京面圣只怕朝廷里又要生事。
回到京城那日是个艳阳天，冬季的晴天显得尤为珍贵，然而车马才进了国公府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宫里传召的消息就到了。江涟万般不愿动弹，迫于皇帝的命令才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脑门官司换了衣裳跟着传旨的人入宫面圣。
由于时间十分匆忙，还来不及思考待会见了皇帝要如何“宠辱不惊，心平气和”地客套，江涟就不得不先面对来自顶头上司的“慰问”。
大陈国皇帝萧逸年方而立，长身玉立一表人才，看起来也还算有皇家的威仪。笑脸一摆是个体恤臣下的开明君王，刹那间风起云涌便成了铁血无情的暴君。
江涟一只脚跨进了皇宫大门，那边眼尖的内侍早就一嗓子喊出去，所以几乎没在路上耽误多久就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八成也知道自己下令让赤练军在胜利前夕撤军有些不太道德，还损了人家不少兵马物资，于是少不得要对这个归来的主帅笑脸相迎。
江涟见了皇帝，刚一撩袍子要跪，就被皇帝扶住，那皇帝一脸的关切与欣慰，倒真像那么回事。
“江卿连日征战辛苦，朕听闻塞北羌族骁勇善战，是你将他们一一击破才换来了他们如今的臣服。朕有江卿这样的贤才，幸甚。”
江涟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垂下眼答道：“陛下谬赞了，为国家征战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况且羌族蛮人向来对我大陈虎视眈眈，如今他们肯臣服自然是好事一桩，只是……”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皇帝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打断道：“朕知道江卿的意思，羌族一直是我大陈国的死敌，可如今他们各部人心已散，如一盘散沙，而且……他们已经答应对我们称臣，岁岁纳贡，还将有熔山岩的岐州割给了我们，所以……”
皇帝说到了这里就没继续，不过意思很明显，就是人家既然已经服软了还给了这么多东西，几年之内翻不起来什么水花，就大发慈悲不打他们了，你也别跟我墨迹没用的，我就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意见。
江涟听得只想呵呵，感情就是看上了人家的熔山岩矿，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但皇上毕竟还是皇上，这时候如此说的意思就是让他闭嘴，聪明的人若不想引火烧身就应该打个哈哈然后默默滚蛋，谁再说一句野火烧不尽之类的，皇上怕是马上就要晴转多云甚至伴有打雷闪电。
深知皇帝尿性的靖·皇帝亲表弟·国公·江涟默默把一串劝谏憋了回去，只道皇上说啥就是啥，我不发表意见。
当然以后他们再发展起来揍你的时候别又哭又嚎来找我就行。
在那之后皇帝又说了一大堆君臣情谊深厚的场面话，还赏了不少东西给靖国公府，说是江涟近日征战辛苦，应该在京城多休养些日子。
在皇帝那不尴不尬地说了一车轱辘话，江涟一脸倦意地回了府邸，把那些赏赐的东西塞进了库房就开始躺在床上挺尸，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接下来相当一段时间只要边疆不出什么乱子，江涟也就不必再去边关驻守了。整个人一下子空了下来，甚至有些无所事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