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雨飞扬》罗小勒

9、蓝色海洋

　　仲飞知道用坦荡回报坦荡很危险，可那时微醺的天气，昏黄的灯光都让他糊涂了神经，把表叔的挖角打算一五一十地说给这个前几个小时还当做竞争对手的女人听。
　　但第二天，他们又仿佛昨晚的坦诚并没有发生过，回到了客客气气的状态，甚至比开始还要客气。
　　好在他们微妙的氛围还没来得及引发更多的尴尬，鲸鲨的整改计划就提上了日程，大家都忙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新鲸鲨的布置是这样的：
　　原本四方的大厅被新到的机器分割成回字形，从入口到出口变得狭长而深邃。以海洋为主题，狭长的过道就是从浅海到深海的延伸。门口以浅蓝色为主重新粉刷，配以海星、贝壳的软装饰，两边也多是适合小女生的太和鼓、炫舞炫歌类游戏；越往深处走，则蓝色越深，受运动男生欢迎的投篮、模拟保龄球，刺激的赛车、机车、机关枪依次出现；到最深处时，墙壁已近全黑色，上面布满各种怪物的荧光涂鸦，大型游戏星际大战、极限刺激。

　　成碧雨虽已年龄不小，但女人骨子里对于温馨的小玩意儿的热爱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散，顶多是隐藏起来。所以，当她看见乳白色的海星饰品孤零零地挂在浅蓝色的墙壁上时，忍不住拿来美院学生那儿多下的几桶颜料，用笔刷在其旁边画上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还别说，因为她十多岁的时候曾经稍稍学过点油画，画的还像那么点样子。画完一只螃蟹她还真上了瘾，一会加几根海藻，一会加一簇珊瑚，描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在别处忙的大伙儿过来，都说画得不错，她更是让压抑许久的虚荣心小小地冒了个泡。扫了一眼，却发现仲飞不在其中。

　　忙活了一个下午，大家走的走，散的散。仲翔不知何时和小孙搭成好兄弟，拖着他去玩桌球，一下子拉低了鲸鲨的平均勤恳程度。由于还有应酬，赵毅也走的很早。一会儿，门口就只剩下还自得其乐的成碧雨了。她以为没人，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瞎涂了好久，才揉揉酸了的肩膀，把颜料放回原处去。
　　走到店里面，才发现还有个跟她一样的痴人，头顶着一个报纸卷成的简易帽子，身穿着宽大的背心，在那里涂涂改改呢。本以为是美院的学生临时起意额外加工，后来看他拿笔的样子并不熟练，动作也大开大合，才意识到是一个下午没见的仲飞。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默默地站在背后欣赏起来。
　　确实，他画的并不细致，一看就知道连基本功都没有好好掌握过，但是他笔下随意涂抹出来的线条，搭配的颜色，却有种奇特的美感，仿佛单纯的稚童心不在焉地涂抹，明明毫不严谨，却有种可爱的灵气。这样看来，倒比自己匠气的创作要好上很多，成碧雨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也不知站了多久，仲飞转头发现成碧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大概是画得太投入，他发现身后还站着个人的时候活生生被吓了一跳，手上的紫色画笔也一抖，拖下一道曲线来。成碧雨自知闯了大祸，刚要拿底色颜料来遮掩，却被仲飞挡住，干脆就着那条线画了道闪电。明明是深海，可其中出现闪电却并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神秘的幻想，又或者是错异的空间。他们都对着偶然的收获满意极了。

　　重新装修后的鲸鲨很快就再次营业了，门口多出几个扮成海洋生物的卡通人走来走去。除此之外，他们没做太多的宣传，鲸鲨的楼上正好有家很不错的KTV，每日都有不少少男少女成群结队地路过。被新颖的设计吸引住，不禁进入其中消磨一个下午的大有人在。再加上刚推出的积分活动，会员活动，让他们再带自己的同学、朋友来，竟让小小的鲸鲨一下子生意爆棚，赵毅不得不加订了两台空调才稳住场面。

　　人潮一直轰轰烈烈地持续到暑假末期，赵毅数钱数到手软，对手下也就格外开恩，每人的荷到包都鼓鼓的。但到后来，盛极转衰，生意也就淡了下来，最可气的是，跟风的仿制者接踵而来，光鲸鲨周围，就突然出现了好几家游戏厅。他们有些是草台班子，机器简陋，装潢凑合，但胜在价格便宜；个别的却比他们大方，一看便知投资挺大，对回报的渴望也就更大。

　　小张跳槽的那天仲飞没有太惊讶，他在声色场所混迹颇多，知道同事感情的薄弱和人员流动的必然。但是店里其他几个小伙子就各怀心思了，羡慕的有之，不忿的也有之。可赵毅对此一点评价也没有，他们就只好在背地里抓着成碧雨议论。
　　小孙觉得背信弃义并不可取，仲翔则认为人往高处走无可厚非。两人争论许久不见成碧雨搭腔，才发现她低头不知已走神多久。
　　倒不能怪成碧雨心不在焉，这确实牵扯一桩旧案。虽与当下事情全然不同，不过也涉及到两难的抉择。她突然发现自己已没有当初做出选择的笃定。
　　正当他们三人聚首苦恼时，仲飞刚好经过，对于此他很无语。拿手中的宣传单敲敲弟弟的头，凶道：“想这些问题，绝对是闲的，快给我去发单子。”他近来发现自己和弟弟的关系比之前要融洽，好似突然从长辈回到了平辈的身份。仲翔也很给面子，少有地没有抗争，拿了单子跑到外面去了。小孙见状也赶紧跑去帮忙。
　　仲飞不好意思地对成碧雨笑笑，他刚才那句话并没有针对她。没想到成碧雨完全没有领悟到他表情的精神，已经在自己的想象国度里驰骋到十万八千里去了。她只看见仲飞在他面前浅笑，不禁怔了神，脱口问道：“你会怎么做呢？走还是留？”仲飞愣住，完全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地问，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成碧雨这才回过神来，抱歉道：“我说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