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真相 ...

  •   大婚之日这次交谈之后,秦兆岩自发睡到了外间的小榻上,听雨只好在内室独享一张大床。两个人各怀心思,倒是出奇地默契——清晨丫鬟来整理房间之前,秦兆岩早早把榻上收拾妥当,听雨则将他的被子抱到大床上摆好,然后一坐一立,互不相扰。也不知是他们配合得太好,还是丫鬟对这里不太上心,竟是一丝破绽都没被人发现。
      早起要去给公婆问安,听雨换了身桃红色的缎裙,梳起发髻,轻敷脂粉,细描柳眉,唇间点绛,一切不疾不徐,却不让人觉得等待的难耐。她生得一双杏眼,平日便是不语笑三分的面相,这会儿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从妆奁里捻出一枝藕色的花,对着镜子在鬓边比划。身后的大丫头霁儿忙笑道:“少夫人肤白,这花儿衬得很。”
      她低头一笑,将花递给她,霁儿心领神会,忙替她簪上。
      秦兆岩拿着本《楚辞》,正读到“既含睇兮又宜笑”一句,忍不住看了镜中一眼,她似有觉察地立刻看过来,勾起笑道:“公子可是等急了?且稍候一会儿,就快好了。”秦兆岩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将眼神挪开来。
      听雨不由暗暗叹气:自从昨夜她失言戳了他的痛处,两个人就一直处于这般尴尬的境地。但不能不承认,得知秦兆岩不能说话,她心底的庆幸是大过惊讶的。毕竟嫁来之前她预想中的秦大公子是个色中饿鬼,膏粱纨绔。纨绔子弟的标配是什么?轻佻的言行。少了“言”,这“纨绔”二字至少去了一半。至于他会不会因为天哑养下什么古怪的脾气,那不是她眼前要烦心的事儿。
      不过……想到待会儿的请安,她皱起了眉头。
      请安的时候,秦宛仪果然也在。
      二人跪在堂下恭恭敬敬地向着主位上的秦氏夫妇行了礼。秦老爷为人严肃,只抚着长髯向她微微点了点头,倒是秦夫人拉了听雨的手,口中叠声问着来了这儿可有不习惯的,下人可有怠慢,若受了委屈不可一味隐忍之类的。
      秦宛仪上前几步撅嘴撒娇道:“娘亲偏心!嫂嫂嫁来之前最偏疼大哥,现如今又这么疼嫂嫂,”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唉,女儿今后在娘心里更得往后排了。”
      秦夫人嗔了她一眼,向秦老爷抱怨似地笑道:“这个皮猴儿眼下就吃起醋来,往后羽儿娶了妻可怎么好?”她虽已年逾四十,但保养得当,神情中还带点小女孩的天真,可见这些年丈夫儿女将她保护得很好。
      听雨站在一旁低垂了眼,恭声道:“娘如此疼爱媳妇,旁人自然给不了媳妇委屈受。若有那大胆的,娘难道还能饶了他去不成?”说着抬头看向秦宛仪,“小姑你说是不是?”她的目光平和,在秦宛仪看来却似含刀戟。
      秦宛仪自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般过来的,似这般含沙射影的警告还从未遇过,当下一愣,脸上划过不悦,抬头看一眼自己的大哥,还是半死不活的老样子,似乎并未觉察什么。心下一松,笑嘻嘻地故作懵懂道:“娘亲素来公正,嫂嫂尽可放心。”说罢转向自己的父亲,“爹爹,你上次答应我的五彩琉璃镯呢?”
      秦老爷无奈地瞪她一眼,却引来身旁秦夫人的笑嗔。
      听雨忽然觉得,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今天另一个主角的存在。悄悄看了那人一眼,见他仿若无所觉一般,站得笔直,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越发觉得古怪。
      公婆留他们在上房用了早饭,临走时嘱咐他们道,松和院离这边太远,每日过来多有不便,以后每逢十、五请安一次即可。至于吃饭,清心苑设了小厨房,就让他们在苑内自行解决。听雨乐得如此,大大方方道了谢。
      回到院子,秦兆岩便躲进书房,听雨呆得无聊,领了丫鬟霁儿,收拾今天得来的见面礼。公婆给的礼物年节时要戴出来,因此单独收到一个匣子里。秦宛仪给了一只金步摇,她想了想,将那支步摇随手给了霁儿。倒是那位因在外地行商没能赶回的小叔秦兆羽,托人送来一个刻了人物花鸟的白玉屏风做礼物,连她这个不怎么懂行的人都能看出它的名贵。
      总之,经过这一番,听雨敏锐地感觉到,秦家的麻烦,竟不比自家少。

      第三日将回门,听雨和秦兆岩去拜别秦父亲母亲,秦宛仪打量了她一番道:“嫂嫂,怎么不戴我给你的步摇?你不喜欢么?”她一副小女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只是小孩子脾气,借此显摆自己的眼光,只有听雨知道,这是一个警告。
      她看了身侧的霁儿一眼,笑道:“我这身衣服衬不起那支步摇,所以叫霁儿帮我守着了,妹妹既这么说,不如你帮我参谋参谋我该戴什么?。”
      秦老爷眼睛一瞪:“身为小姑,岂可插手嫂子的首饰财物?仪儿,不可任性。”
      秦宛仪鼓了嘴,悻悻地退了下去。
      到坐上了车,秦兆岩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听雨瞥他一眼:“公子不怪我?”
      他摇摇头,伏到案前写了几行字,听雨凑上去一看,见上面写着:“仪儿年幼,自由宠溺无度,吃些教训也是好的。”
      听雨心想,你倒是一心替你妹妹打算,哪知道人家早就算计到你头上了呢?只是有些话不好开口,是以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回头转了话题:“待会儿去了我家,你不要慌,走在我身边就是。除了父亲,那些人你都无需理他,我家的情况,与你家不同……这些你过会儿就知道了。我只叮嘱一句,席上切勿多饮,那刘氏的酒,可不是什么好酒!”
      秦兆岩知道她的继母姓刘,却不知这个“刘氏”是否就是她口中的刘氏。只是听她的口吻,娘家倒不似自己的家,反倒像个虎狼窝了。那边听雨还在发愁,双手支着下巴,秀眉微蹙,只差再叹上几口气,顺便再摇摇头了。
      秦兆岩全无心事一般,合上眼睛自在养神。
      方府位于城南的柳陵巷,马车穿过一条长长的街道,在方家的正门前停了下来。早有小厮跑进去通报,是以他们下车时,就见方老爷带着几个家人迎了出来。
      听雨吃惊地看着身边的人脸色刷然变白,呼吸绵软,目光也不复澄明,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要叫人,衣袖却被人轻轻一扯,两人对视一眼,一切都明了。
      她率先下得马车来,叫了小厮一起扶下“病重未愈”的秦公子,向父亲歉然道:“兆言身体不适,我本想叫他歇在家里的,但他说三日回门乃是大事,不可不来拜会岳父大人。”
      方父为人憨厚,便责备女儿不懂事,边连声喊管家抬软轿来。听雨忙阻道:“福叔不必忙,兆言身体虽有不适,走几步路却还是可以的。”
      秦兆岩揶揄地看她一眼,也跟着点了点头。
      方家院子比不得秦家大,却胜在端方古朴,幽谧雅致。秦兆岩边走边赏景,不一时来到正堂。就见一位穿着盛装的中年女子迎上前来——他模糊记得这女子当日也是在场的,与楚家夫人站在一起——正是方家的夫人刘氏。
      她一脸熟络地走上前,对他道:“兆岩来了?快入座吧,我刚刚备好了酒菜,如今还热着呢。”却像是没有看到听雨一般。
      “二娘可是糊涂了,我相公身体不适,不宜饮酒,这酒还是撤下为好。”听雨站在他身后,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
      刘氏的脸色变了变,重又挂上笑脸道:“是我考虑不周,这就叫人撤下。”吩咐了人,又回头笑道,“我们听雨在家任性惯了,若是给贵府添了麻烦,您可要多担待一些。”
      “娘!”从门外忽然闪进一个少女,一脸责怪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口中念着,“舅母来了,似是有事找你,你快去看看。”说着将她拉出门去。刘氏满心不愿,却也只得随女儿出去。
      这边方父尴尬地只剩陪笑,听雨不忍,只得笑着解围道:“爹爹,我回秋兰院看看。”
      方父忙道:“哎,哎,快去吧,这边酒席布置好还得忙一阵子呢,你带姑爷先去歇歇。潇儿飒儿几个天天磨着要去见你,这会儿倒又害羞不出来了。”口中说着又呵呵笑起来。
      听雨扶着他走在路上,穿过一片丁香林时,先前那位少女又出现在他们面前。她倒也不靠近,只冲他们招了招手,听雨犹豫了片刻,请他稍等,便独自走上前去。
      眠雪满面歉意,眼睛红红地低声道:“姐姐……对不住……我实在没想到她能……”
      听雨按住她的手止了她的话:“与你无关,此事是我自己大意,着了别人的道,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说着看了身后的秦兆岩一眼,“你也看到了,我的相公为人谦恭,又俊美非凡,如今我也算因祸得福。”
      “可是王大哥……”
      “不可胡说!”听雨脸色微变,回过身去,“王致卿是你母亲为你相中的夫婿,此事休要再提。”说罢,提步要走,却又顿了一下:“让你母亲……算了,好好照顾父亲,咱们家如今就指着你了。”
      听雨的秋兰院,堪称整个方府最偏远简陋的地方,院门剥了漆,上插一把生了锈的大锁。一个婆子正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缠丝线,见他们走过来,慌忙站起身陪笑道:“姑娘来了。”听雨笑问:“我这院里的人呢?怎么舍了院子留你看门?”那婆子悄悄向后退了两步,答道:“夫人只命老身在此看门,却未交代这些……”
      “打开。”
      “什么?”
      “我让你打开。”
      “这……”
      “连老爷的话你也不听了吗?你自己掂量一下,这家到底姓刘还是姓方?”听雨还在微笑,秦兆岩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怒意——被她搀着的一侧胳膊被抓得生疼……
      那婆子终还是妥协了。
      进了院,还未及看清,就有两个丫头跑上前来,跪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头。听雨也松开搀着他的手,扑到前面,主仆三人哭作一团。
      一个圆脸的丫头哭诉道:“小姐,她们不准我们见你……你……带了我们去吧……我们……”
      另一个下巴尖尖,生得挺俏丽的小丫头捅了她一下,开口道:“小姐,你在秦家可有受欺负?那位秦小姐可有再使坏?姑爷人怎么样?只可怜大小姐远在滑州,恐怕还赶不回来……不然……也不会容我们被欺负至此!”
      秦兆岩微蹙了眉头。
      听雨一阵暖心,她抚着两个丫头的脸,挤出一个笑:“你们放心,你们的小姐哪是那么好挨欺负的?”说着站起身走到秦兆岩身侧,向她们介绍道:“这是姑爷,他待我很好,你们放心。”
      两个丫头仿佛这才看到秦兆岩,起身整衣,道了万福,秦兆岩微笑着回了礼。
      总得来说,这一番回门,秦兆岩给足了听雨面子,思潇、望飒两个的卖身契也要到了手,身边总算有了贴心的人。除了因为他不能说话被刘氏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讽了几句,听雨再没什么可不满的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默然相对,久久无语。良久,听雨终于开口道:“你也看到了,我家那个样子,日后我是不能指望的。所以,咱们若要和离,还望你把嫁妆另立一个单子,务必放在我的手里……不是全部也没关系,只要飒儿和潇儿还留在我身边……我就感激不尽了。”
      秦兆岩的面上似悲似悯,听雨疑心他不满,解释道:“我……我没想过瞒你,我虽生为女儿身,却自幼向往草野生活,在遇到你之前,我都没想过自己会有成亲的一天……我以为自己迟早会被宅子里的生活闷死的。”
      秦兆岩彻底愣住了。他想不通,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为何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
      “江湖……江湖你知道吧?我最向往江湖生活,四海为家,无拘无束,行侠仗义,肆意人生。”她这样说着,眼睛里焕发出一抹奇异的光彩。秦兆岩不由看得痴了。
      他万没想到一个自幼长于深宅的女子,有一天竟会跟自己谈论起江湖。
      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对面席卷而来的悲伤,听雨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莫非,这位公子动了真格儿,想留自己一辈子不成?
      其后二人因为各怀心事,再未交流。直到回到秦府,上灯之后,秦兆岩递过一张纸条。
      ——“宛怡对你做过什么?”
      听雨猛地抬头看向他!定然是白天潇儿那番话被他听进去了!
      “这件事……你也许并不愿知道。”她苦笑了一下,“说到底,你们是至亲骨肉,我只是一个外人。何苦说那些没用的话?”
      他只是固执地看着她。
      “你确定么?我……”
      他点头。
      听雨深吸一口气:“那好吧——虽然我不懂这是为什么,可是既然你想知道,我也没什么可瞒的——我怀疑,那天的事,大小姐也有参与……”
      秦兆岩猛地抓住了她的肩!可是话说到这份上,听雨无论如何都要说下去了。
      “那天,我与秦小姐的位子是挨着的,席间她为我斟了一杯酒,我的酒量向来不错,可是那天,我只喝了一口,便觉困倦异常……那个送我去客房休息的小丫鬟也是她找的,之后我再没见过那人。再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一觉醒来,人生被搅得天翻地覆,更难堪的是,他们被“前来关怀”的三位夫人看个正着。她羞怒之余,更恼恨这位秦大公子竟能一声不吭默认了一切!回家之后几欲寻死,要不是放不下老父,又岂会忍辱苟活!待冷静下来,她才又觉出事情的不对:一则,那杯酒有问题,便是精度再高的酒,以她的酒量,也绝不会一口都承不住;二则,秦家大公子为何偏偏在楚夫人赴宴这天做出这事?但凡有个脑子的人都不会如此,所以,要么是他故意坏这一门亲,要么是别人不想让他结这一门亲。再者,继母与她向来不对盘,为何会在王家透了意思要迎娶一位方家女儿之后特意带她入秦府赴宴?连眠雪都觉察出这里面有鬼。这其中有太多的疑点,还未及她想明白,秦老爷已经抬了彩礼上门,说秦家与楚家的亲事已退,定会对她负责到底。此番种种,真比那传奇故事还要曲折。
      那一夜,外间榻上的翻身声几乎没有断过,她也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