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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

  •   入目皆是红色。
      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声渐远,空气似乎清新了不少。窗外偶有零星的炮仗声传来,应该是前来观礼的宾客们所带来的顽童们在嬉戏。
      听雨悄悄揉了揉方才不知被那个女眷拧红的胳膊,自嘲地一笑,听了一天的恭喜,也唯有这一拧才算是个正常的反应。
      江州城谁人不知,方员外家三女,长女美艳,幼女才高,唯有次女藉藉无名。然偏是这位默默无闻的次小姐,万年难得一见地随母出门做了一次客,一月之内便急匆匆地定亲过礼,不上三个月即送入秦府完婚,整个过程紧锣密鼓,几乎没等人们反应过来,这礼已经成了。更别提前不久刚刚被巡抚大人退了亲的秦家大少,据说两个月前还有药商流水似地往府里送药,眨眼竟已娶妻了!其中隐情,不可谓不耐人寻味。是以方二姑娘的这门婚事,完全不似她本人那般低调,更有好事的茶楼,在经过一番打听加工之后,拿此事偷偷编起了段子——名字自然是换了的,毕竟双方在江州都还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少夫人,少夫人?”
      一道清亮的嗓音自身侧传来,听雨终于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心中暗忖,这应当就是秦家派给她的丫鬟了。
      此番出嫁,原以为刘氏好歹会顾些体面,谁知从出门上轿到拜完天地,她身边竟一个方家的人都没有,还是秦家夫人派了几个丫鬟婆子给强撑了撑场面。堂堂方家嫡出二小姐,一生一次的婚礼竟落得如此凄凉,实在是……可笑至极。
      听雨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若是长姐在……
      幸好长姐不在。
      那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这回带了点讨好的笑意:“少夫人不必紧张,我们大公子最是和气不过了。”
      和气?
      听雨眼中划过讽刺,口中敷衍地应着。
      那丫鬟顿了一下,才略带犹豫地小声提示道:“您的帕子……”
      听雨一怔,低头看去,才知手中的绣帕不知何时早被扯得变了形。
      “……”
      这自然不是紧张所致,但原因究竟为何,听雨不能说。
      她想过了,头一回那是没办法,今夜那登徒子若敢对她用强,耳上的坠子、头上的钗子,哪一件都能拿来要了他的命!
      夜色渐深,门外由远及近传来阵阵嬉闹声。一旁的大丫头暗暗松了口气,殷切地看向门扇。这位新少夫人着实不是个健谈的人,她方才怕她久候无聊,几次试图挑起话题陪她解闷,都被几声淡淡的“嗯”“哦”“啊”敷衍过去,以至于后面再想挑起话题,只张了张嘴就自我否决了。不过也好,这般性子,也唯有大公子才与之相配了。
      嬉闹声愈来愈近,细细听去,竟是女子居多,口中调笑着说些恭贺大公子抱得佳人归之类的话,却迟迟没有听到回应。
      果然是个色胚,还是个傲慢的色胚。听雨心中暗想。趁丫鬟不注意悄悄抬手握了一根银簪,掩在喜袍底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丫鬟从身边走过,出去时顺便带上了门。
      一股无形的迫力自对面传来。
      良久,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动静,既不说话,也不再靠近。
      听雨的手悄悄松下来。
      或许……他也觉得尴尬么?
      这个念头流星似地划过脑海,又很快被她否定——尴尬?笑话!他若有那般知廉耻,那时候便不该……
      一声响亮的“咕噜”声自腹中传来,及时将她从噩梦般的回忆中扯出。
      听雨难堪地咬了唇:“可以掀盖头了吗?我……饿了。”
      对面似乎是一声轻笑,依旧没有动作,似乎在期待着她接下来的反应。
      听雨对他仅存的半分期待都消失了,这个人根本就是存心要看她的笑话!
      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扯,盖头翩然而下,她挑衅地看了对面吃惊的那人一眼,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下来,拣了一块糕点塞入口中。
      由于不是第一次见面,也因为之前的记忆实在太糟糕,面对俊俏的新郎,听雨心中并无什么波澜,满心只想着这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连对方递过来的交杯酒都抬手拒绝了:“贵府的酒,奴家实不敢受。”
      他也不生气,放下酒杯,又给她斟了盏茶。
      听雨却仿佛没看到似的,从旁又拿过一个茶杯,自倒了水,慢慢啜饮起来。
      秦兆岩从善如流,将茶端回自己手边。
      窗外传来风吹芭蕉的簌簌声,从早起天色就不好,到晚间风力愈疾,却到底没下起雨来。
      屋子里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听雨吃得很专心,纵然饿了一天,她的仪态依然无可挑剔。新郎官安静地坐在桌旁,手上拿着一本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庄子》,不时翻动一下,单单看眼前这幅景象,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位如何上进的后生。
      良久,听雨才抬起头:“秦公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当日之事,你我都是被人设计,你没了亲事,我失了……”她顿了顿,将眼中的酸意忍回去,“我知道你娶我不过是秦老爷的意思,我亦无攀附秦府之意。既然两厢为难,不如这样……”她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大小,“届时你只需写一封和离书,此后男婚女嫁,再无干系。”
      秦兆岩的眼中晕出点笑意,抬手写下几个字——说来奇怪,这房间里竟随处放着笔墨纸张——递给听雨:“你还想再嫁?”
      听雨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过去的十几年,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着自己的尊严,然而与这位秦公子不过见面两回,竟回回遇到这般窘境。更无奈的是,这个人居然成了她的夫婿。有此心境,再对上那张笑得温柔和煦的脸,怎么看都像是带着不怀好意。
      而且,什么叫“你还想再嫁”?难不成她一着不慎,就把一辈子都赔给他了不成?
      闷闷地起身走到橱边,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又将床上的软枕也抱一个放在地上——因为不是初夜,床上并没有铺白缎,倒也给了他们不少便利。
      “你,睡床上。”她的脸红红的,又指指地下,“我,睡这儿。”
      秦兆岩笑着摇摇头,指了指外间。听雨这才发现原来外面还有一张梨花木的小榻。方家她的房间里是没有这个的,一时不曾想到,无形中竟将她土包子的气质凸显出来。
      见他低下头又去看书,听雨只好试着猜测道:“你是说,让我到外间去睡?”
      说来无奈,这位大公子自幼养在深院,极少出门,在江州城的神秘程度绝不亚于她这位方二姑娘。是以她也是刚刚才发现,此人似乎不喜与人交谈。
      秦兆岩又摇了摇头,转身欲寻纸笔,听雨终于忍不住恼道:“奴家不配与您说话么?”
      他的身形一顿,回头看向她,目光中似乎带了点自嘲。
      听雨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待重新鼓起勇气盯回去,那人已经转身走开了。
      好吧好吧,富贵人家难免有些怪癖,她暗想。不过不爱说话也好,少些麻烦,也落个清静。弯腰收拾起床褥,正要往外间走,一个高大的身影重新挡在身前。
      透过高高的被子缝隙,秦兆岩笑容清冷地把纸展在她眼前。
      上面写着:
      ——我是个哑巴。
      他是个哑巴!
      萦绕心头两个月之久的困惑和怨气忽得消散,听雨鸵鸟似地把脸埋在被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现在,她连怪他的立场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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